以来天下都是他们的,连没有朝代的间隔 。如此中层下层同时起舞,舞过去又舞回来。至第三匝,舞回原处,鼓乐声停, 舞者散下,40上惟余明晃晃的灯笼。隔得数分钟,鼓乐又作,又舞如前,如此一 遍又一遍。舞队中尚有扮故事的,好比中国灯市台阁扮八仙过海,但他们是扮的 渔樵。
渐渐夜气愈深,台下看的人愈来愈多,天上的星月,街上的电车,暑夜里一 个天下世界皆在灯笼与鼓乐声中流去。这盆踊也是多带海洋之气,舞与谣曲皆有 些儿荡。
我与一枝在灯火人丛中看罢回家去,路上月色满地。一枝说、「方纔你没有 觉察,我立在你身边尽看着你,你的眉目神情竟使我胆怯起来,想着自己配不上 你。」又走得几步,她在月亮地下停下来,执着我的手,她的身高只到我眉毛。 她稍稍举头,面对面看着我,只觉天上的月亮这样高,我的人这样近。她说、「 你莫抛弃我的呀!」我答,等到可以回中国,我与你到胡村去上坟。而此地是日 本,一枝的父亲的坟,秋天我与一枝去上过。
五
我与一枝的事没有告诉池田。上次问起姓萧的,池田道,他与人妻同居,破 坏他人的家庭。池田自是心直。但我每在新闻纸上看见现在的日本人稍稍越轨就 一败涂地。为了游兴。为了邪恋。现代社会里人们的一点点道德,也像他们的一 点点薪给一样,你要扬眉吐气便休想,你要闯祸自杀便有分。像我这样身在外国 ,没有根蒂搭铎,单靠朋友间彼此敬重,对于男女间这样的事尤其要小心。但是 不然。我倒要做个强者试试,看是不是如此容易就统统坏了。
住在一枝家两年,后来我迁居,不能再与一枝天天在一起,有时就难免忧愁 满目。一次阴雨连旬,池田久无信来,我忽忽遂病。不是为与一枝的事,而是我 的日常情意荒失,至于要不能格物了。原来故国山河之思,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征信只在于现前我对人对事物的好情怀,可是我如何竟会忽然觉得心智短绌,对 自己也雾数不可喜了呢?
我自出亡金华道上以来,常恐人世的大信失坠,那时好得眼前人有秀美。今 在日本,有一枝也一样。但是迁居后,一枝要隔几天纔来看我一次,常时未免太 清寂,甚么事情我便要去多想。虽说知天可以不忧,达性可以忘情,但我有时仍 会心里解不开。因为忧患是这样的大,因为这里是要看你做人的修行。我如今做 人,真可比净饭王的太子入雪山修行,中间有一时期,他曾失去了三十种相好, 八十种庄严,叫人看了心疼,何况我还比他是个世俗之人,又焉得不有时而憔悴 。
我原是乡下孩童出身,至今天气变化与人事惊险不能使我病,病多是因为自 己做人有欠缺。并非那一桩事情做错了,而是在一些极小的地方对自己不满了。 每逢这样的时候,其么都无用,惟有等自己想明白了,倒也不是悔改,不知如何 ,当下就又洒然,病也好起来了。我如何可以不看重人世的忧患。古来游戏天人 之际者,如李陵的亮烈,诸葛亮的谨慎,他们亦宁是有泪如倾的人,只是他们不 见得当真哭泣罢了。而我给朋友写信,亦从不咨嗟一声,并非自制,却是只为面 前的纸张笔墨都这样静好。解忧不是解决问题,或办妥了一桩事情就可以,而宁 是在与问题或事情本身无关之处,如窗外的一草一木,室内的一桌一椅,对之只 觉我与万物历然皆在,当下就有着个安心立命了。解大忧是要以格物。
春雨瓦屋庭树皆净,我一人在房里,席地就窗口矮几前趺坐,小病心事如水 。无端想起了王昌龄的诗、
西宫夜静百花香 欲卷珠帘春恨长
斜抱云和深见月 朦胧树色隐昭阳
我把来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只觉就是写的我对中华民国的思慕,并且对我自己这 个人爱惜起来。聊斋里有篇白秋练,那女子因思慕湖水成疾,要她的男人为三诵 唐诗「杨柳千条尽向西」,当即病若失,我很能明白这种不切题的好。
且说我这回迁居,也是借的日本人家的房间。这家母女三人,败战直后那几 年里全日本的生活很苦,使这位四十几岁的妇人变为刚硬,她的两个女儿,大的 新近进了银行勤务,小的也就要高中毕业了,都是标准化得没有内容,我与她们 不大合得来。败战后日本的英雄美人一耙平,这也有一种旷荡,原来可以走平民 的清华贵气,但现在的是这样一种社会,在那里正经只能变为藐小,而调戏又只 能变为卑鄙。
我不能忍受人与人有阻隔。如果可能,我愿意迎合势利拐骗者,迎合赤脚抬 轿者,迎合刚硬无内容的妇女,迎合凡与我说话不通的人,总要使得说话可通。 但我和有些人到底落落难合。我为此心里切切,如云「悲悲切切」,只是没有悲 ,而且我仍是我自己的罢了。我是这样一个天涯荡子,所以对一枝有感激。
我借住在那家亦二年,一枝倒是心思安定。她头一趟来看我时,与后来逢年 过节,她都买盒点心送与那房东,因为我既在她们家居住,宁可客客气气。一枝 给我买来一床被面,一条毛毯。她来了就两人在房里吃午饭,是方纔我去接她, 在驿前买来的面包牛乳水果。洗了棉被,也是她带了针线来给我翻订好。
春天电车线路边樱花开时,我在车站接着了一枝,两人步行到我的住处。她 穿的鹅黄水绿衫裙,走得微微出汗,肌体散发着日晒气与花气,就像她的人是春 郊一枝花,折来拿进我房里。一枝的脸,原来好像能乐的女面,平安朝以来经过 洗炼的日本妇人的相貌,一枝除了眉毛不画在半额,其他单眼皮,鼻与权靥,神 情无有不肖,连嘴巴微微开着也像。但是比起这种典型的美,我宁是喜爱她此刻 这样的走得热起来,面如朝霞,非常的世俗现实。
我与一枝凡三年。一枝也不知啼泣过多少回,我也不知生气过多少回,浓愁 耿耿都为她。但是后来到底不能了。一枝不能嫁我,而我后来亦另娶了。
我到清水市龙云寺去住了半年,开手写今生今世。而我如此独自住在佛寺里 ,亦算是与她分苦之意。一枝到时候有信来,还寄来饼干,给我写文章夜深肚饿 时好当点心。信里说这只当是贫者一灯献佛。她担心我是不是生活费发生了困难 之故。她这关于生活费的一言,即刻使两人的情意有了分量。她没有一点儿怨, 没有一点儿疑,没有一点儿要求。女子的谦卑原来是豁达大气。
一枝为人妻,不能离婚嫁我,亦不必有恨。那男人虽然一无出色,但亦万民 与豪杰同为今天的一代之人。我尝见一枝在前厅为家人做针线,虽是裁剪的一块 廉价的衣料,她亦一般的珍重。下午的阳光斜进来,院屋闲静,外面隐隐有东京 都的市声,天下世界皆生在这裁剪人的端正妙严,她的做人有礼敬。
六
我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中国人原来是这样理知的一个民族, 红楼梦里林黛玉亦说的是、「黄金万两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却不说是真 心爱我的人一个也难求。情有迁异,缘有尽时,而相知则可如新,虽仳离诀绝了 的两人亦彼此相敬重,爱惜之心不改。人世的事,其实是百年亦何短,寸阴亦何 长。桃花扇里的男女一旦醒悟了,可以永绝情缘,两人单是个好。这佛门的觉, 在中国民间即是知,这理知竟是可以解脱人事沧桑与生离死别。我与一枝曾在一 起有三年,有言赌近盗,奸近杀,我们却幸得清洁无碍,可是以后就没有与她通 音问。李白诗「永结无情契」,我就是这样一个无情的人。
一枝我敬她是日本妇人,日本民族的伟大,使我此来日本,抵得过昔年玄奘 到印度。玄奘学印度文明,果然是不可以谈恋爱,我对于日本,却真要感激一枝 。而我见着日本的好人好东西,都是出于无心。
这里只说有一年春天,我闲游水川,在水川神社恰巧有舞狮子看。音乐只是 鼓和笛,那笛声非常高,细细的,却震得人耳欲聋。神社的庭中硬泥地上,分四 隅站着四个年青女子,自头至颈,戴上一架花灯似的东西把来遮没了,和服春带 ,和服是棉布质地,橙黄一色,下襬一栏青色印花。她们各人手执两支咫尺长的 竹管,好像是做拍板用的,其中大约是灌的铜片锡片。她们随着笛声,同左前斜 进一步,又退回来,同右前斜进一步,又退回来,每左右足伸出时,双手也随着 身体伸出,把两支竹管左手的按在右手上,击一下,右手的按在左手上,击一下 ,「撒拉!撒拉!」狮子只一只,是男人扮,青黑色,从当中空地上舞起,舞到 站四隅的女子身跟前,偎偎依依,一个又一个的舞过去,绕过去。
我从亦未见过有像这样好的狮子舞,那一天真是好运气,以后我还常常想起 ,但是没有特意打听什么节日要再去看过。这就可比是我的对一枝。古人说不贪 夜识金银气,我是对于爱情亦不贪。
大约也是因为时势的缘故,前此我与之有夫妻之好的女子,皆不过三年五年 ,要算与玉凤最长、七年。但即或只是邂逅相见,亦已可比有人在南山松树下看 见了金鸡,或那个朝代出了真命天子,有福分取得了紫大山上的兵书宝剑,这样 的难逢难值。
【良时燕婉】
一
中华民国四十三年三月,佘氏爱珍来归我家。而她却说,你有你的地位,我 也有我的地位,两人仍旧只当是姊弟罢,此言我后来笑她,但她仍不认输。爱珍 是共产党南下,上海陷落前不久保释出狱,飞到香港,住香港两年,转来日本, 与我遂成夫妇。要说不好,当然是我不好,我对她到底存着甚么心思,说真也真 ,说假也假。而她亦起先没有把事情来想想好。到今两人看着看着又欢喜起来, 我道、原来有缘的只是有缘,爱珍却道、我与你是冤。
大凡女人一从了男人,她当即把两人的新的身世肯定,但爱珍的肯定中另有 她的才气飞扬,所以不使我想到对她的责任,与她所以能如天地同寿。
婚后头两年里,我想到她的有些地方就要生气,毒言毒语说她,说她与我称 不得知心,如昔年说玉凤。而她不像玉凤。她听了不当一回事。本来做了夫妻还 有甚么知心不知心,岂不是无话找话?中国民间旧时姻媒,单凭媒妁之言,连未 见过一面,成了夫妇,纔是日新月异,两人无有不好。这种地方爱珍比我更是大 人。
至今我与爱珍,两人是一条性命,饶是这样,亦两人天天在一起就未免要有 口角之争,一点不为甚么,只为我生来是个叛逆之人。而且我总是对于好人好东 西叛逆。
我从廿几岁至今,走走路心有所思,常会自言自语,说出一个「杀」字。我 原来也很多地方像黄巢。在日本坐电车,我每每把车票在手里捏皱了,因为心热 、不安静之故。在家里我是每每迹近无聊,无事只管会叫、「爱珍呀!爱珍呀! 」爱珍又要做事,又要答应。我道、「我的老婆老了,我心里有想要掉新鲜的意 思。」爱珍笑道、「呵呵,你的良心这样坏,自己都招了。」又道、「只要你有 这个胆。」爱珍在厨下,我站在门槛上,嘴里还唸、「我与你又无记认,又无媒 证,要赖赖掉也容易。」爱珍道、「你敢再说一遍。」我就再说一遍,爱珍笑了 。我又几次三番说要做和尚去,自己亦不知是真心抑是假话,爱珍却道、「好啊 ,你拣定日子,我送你上寺庙。」惟一回我说、「我想想做人无趣。」竟连自己 听了亦疑心是真话,爱珍在喫饭的人,当即放下碗筷,泪如雨下,曰、「你这样 说,那么我做人为何?」我赶忙安慰她。又平时说话之间,提到生死,她道、「 你若有个短长,爱珍也跟了你去了。」
原来夫妻顽皮也是我们,但若真有个风吹草动,便回护之情,即刻天地皆正 。昔人诗、「身留一剑答君王」,一样亦以答朋友,亦以答夫妻。
爱珍原也不听我的话,而她的不听话,也许还比顺从更好。昔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19_19418/363795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