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她在上海, 抗战胜利前一年,我即告诉她要准备逃难,但是她为人上惯了,她的风度如山如 河,看事情皆出之以平静,而且她把重庆来人看得太好了,以为他们总也要问问 人家有错没有错,人家蒋介石是做到了总统,他岂有个乱来的。便是戴先生,爱 珍亦当他是人,岂知把她来下狱了三年半。财产也是戴先生叫开出去,她就都开 出去,答应从中可酌量发还生活费的,结果也都没收了。提到戴笠亦称先生,我 很听不惯,但爱珍的是白相人派头,白相人第一对于人世有敬,看重对方的身分 地位,虽背后亦不连名带姓的叫。
爱珍出狱后,共产党已在目前了,她还不想离开上海。是一个过房女儿问孔 祥熙家别到了一张飞机票,纔催了她走,她甚么亦不带,还当是到香港去一趟又 可以转来的。这种地方,我说爱珍到底是妇人,于政治没有先见之明。但是爱珍 不买帐,她道、所以戴笠会飞机跌死,重庆来的那班人会又逃往台湾,你看共产 党下去也不会好的。我听了只觉政治也许当真是不关智谋之士,而宁在于民间的 这种直道。她落难亦是火杂杂的,都是今天。往事我不问她,她就从来不说。她 亦不拿过去比现在,她亦不提昔年帮助过某某人,后来都无良心,她亦没有一回 感触过世态人情炎凉。她是度量大,不作短气之人。
爱珍的气量大像她父亲。她的父亲拿钱周济人,从不再提,或说某人今已生 意兴隆了,借去的钱也该来还了,父亲却道、「人家刚刚好起来,也要让他有个 安排舒齐,没有人不想做场面上人的。」父亲用的包车夫,父亲总关照厨子分自 己的饭菜给他。民国初年的新兴大产业家其实最有一种平民精神,与对于财物的 活泼明理,乃至娶妾宿妓,亦是真真知道女人之美。我的岳父佘铭三公家里即一 妻数妾,爱珍的生母是第三房。爱珍的相貌像父亲,父亲生得长大白晢,享寿八 十,齿如编贝,耳目聪明不衰。民国初年上海长三堂子有四大金刚,皆倾心于他 。
我问四大金刚当中谁顶生得好,爱珍说是胡宝玉。我又问她生得如何好法, 听爱珍说了,我可以想像,原来名妓比名伶更有世俗的现实,不像名伶的人身成 了艺术品,而是像良家妇女的深稳风流,只可惜一树春光尽皆为花,就不结果了 。爱珍道、胡宝玉后来嫁了杭州开绸缎庄的小开,财物被骗,脱离了回上海。她 常来看我父亲,烧了小菜,装在提盒里拾来,名为看我母亲,她知道我母亲最得 我父亲爱宠。她来了便搓搓麻雀牌,父亲有时也陪她搓。我听了不禁微有怅然。 我岳父与胡宝玉,一个是世事根蒂着实之人,一个是沦落红尘不遇之身,这里的 一片真情,却在女的只是知礼,并无要求,在男的只是相敬重。因为人世平等, 这里连不可以是感触伤怀,悲惋抱歉。
爱珍因笑道、我父亲有蓝顶子。你有没有看见过蓝顶子?我父亲凡过年拜祖 宗就把它戴起来。小时不知蓝顶子是甚么品级,但知是官身,我问父亲、是怎样 得来的,父亲道、是捐来的,我当即告诉兄弟姊妹们,父亲的蓝顶子是捐来的, 大家都惊异。这小孩的惊异待说是讽刺,却又不是,倒是使大人无奈,只可以笑 ,想要斥责当然不可,连想要任便再答小孩一句甚么话都不可。今天爱珍在厨下 烧小菜,和我说着又笑起来,说道、「蓝顶子拿钱可以捐得的?」还是那种小孩 的惊异与顽皮。
爱珍小时叫妙珍,是过房给观世音菩萨做女儿的名字。还有个名字是秀芳, 我觉最适合于她,她也生得硕长白晢,秀如兰芽初抽时的白茸茸,若如六月里荷 花的大菜有香气。兄弟姊妹中惟她从小最被父亲宠爱。上海初作钢丝橡皮胎包车 ,妙珍纔两岁,即知每天下午到这个时候去坐在大门口,等父亲下写字间回家来 ,定要父亲抱她坐在包车里去兜一转,纔肯罢休。及稍稍大了,父亲还是处处回 让她,母亲看不过,骂父亲道、等你上写字间,我收作她。可是父亲会得赶快放 龙呢,说你要当心妈要收拾你了,妙珍这一天就变得乖乖的,凡事识相,使母亲 无可打她。她还会和父亲顶撞。一次为小的弟弟喫饭时哭,妙珍要打他,父亲道 、他还小呢,妙珍就据理说父亲不该纵容,气得三天不见父亲的面,放学回来只 关在房里不出来,明明听见父亲向人问起「妙珍呢」?她亦不睬,后来还是父亲 到她房里来叫她,纔算和解了。
爱玲从小爱唤田螺,一天父亲下写字间,回家来得早,亲自到厨房里看看, 只见大盆里养着田螺,有蚂蟥游出来,惊问谁买这样的东西来喫,厨子答是三小 姐的,父亲道、「这还了得,快快倒掉!」关照以后不许。但是妙玲照样喫,简 直像生番。还有一年夏天是小姆妈生伤寒症,老法不许喫东西,她只得叫妙珍偷 偷弄西瓜来喫。夏天西瓜总是论担的买,妙珍在堂前间与家人们喫西瓜,趁人一 个眼错不见,她已用脚滚了一个西瓜过门槛,抱了去给小姆妈,日日如此,她那 里知道厉害,可是小姆妈的病竟因此特别好得快。原来虽医生的话,亦不可不信 ,不可全信,你说妙珍蛮不蛮?
小姆妈是妙珍从小由她带领一处睡,妙珍每天早晨的辫子也是小姆妈梳,一 回却因小姆妈身上有喜了,眉低眼慢,懒得动弹,还躺在床上,妙珍却必定仍要 她起来给梳辫子,扑在她身上歪缠,因此竟堕了胎,你说闯祸不闯祸?好得小姆 妈也不怎样责怪她,旧时妇人的谦逊,就有这样豁达。这里却使我想起胡村的堂 房哥哥梅香,他小时去外婆家拜年,与群儿为戏,放火烧野草竟烧焦了一具暂厝 在近边的棺柩,虽然喜得尸骨未动,亦已经是闯下了泼天大祸。可是听见人家来 报,外公却也不惊。乡下老法,外甥大似皇帝,而村人又都是同姓,何况新年新 岁,没有个不可以讲开的,世上如此无滞,所以人可以是天骄。
爱珍言她小时父亲叫她搓麻雀,那天是胡宝玉来,父亲与女儿说、赢就归你 ,输不要你出,散场输了两块银洋钱,客人一走,她去房里大哭,父亲怎样哄也 哄她不好。她是这样一个惜物之人,人世的得失在她都如火如荼,她的钱物都是 鲜活会得跳的,所以她的待人慷慨有这样的声音颜色,一出她手,凡百都成了响 亮。
又道、「我小时脸圆得人家都叫我荡锣。我母亲因尚未有儿子,把我打扮男 装到十一二岁,被男同学耻笑,回家来向父亲吵闹,纔改转姑娘打扮,彼时母亲 方病,等病起见妙珍换了装,还怪父亲。可是走路动作,就没个姑娘腔。」原来 爱珍的美就是女人男相。母亲常拿表姊来比骂,一样的姑娘,人家就斯斯文文。 爱珍道、「惟有父亲总帮我。母亲要我穿尖口袜子我亦不穿,母亲骂道、你双脚 将来还有人要!父亲即劝道、你还是由妙珍。其后姊妹淘中却还是我的脚样顶好 。」母亲见表姊脚上的鞋子,问知是她自己做的,瞧着妙珍在旁,就又有话说。 妙珍听在心里,看在眼里,一声不响自己买了料子来,关起房门做鞋,素日她也 不拿过针线,此时她也不向人求教,过得几天就一双新鞋着在脚上,叫人见了都 惊。爱珍的做人有志气,从小已然,她凡做一件事,未做成之先总不到处说。至 于爱珍的一双手,那也是从小强,做什么都一看就会,而他人要学她是怎样亦学 不到家。
她却晓得劝解母亲,说名实不能双占,父亲既常在母亲房里,此外对于诸母 你就不必再争。彼时妙珍也不过是十四五岁。父亲把钱庄的摺子交给她,要做衣 裳打首饰可以随意,但妙珍从不独愎,若今天买了一样甚么,她必也分给诸母姊 妹。她从小在家里就为王,却晓得天下人的衣食不可我一人要光,天下人的面子 不可我一人占光,不可当着场面摘人台印,也要给别人有条路可以走走。这亦是 她生来的性情。以此家里人都要听听她,便是她大哥哥的嫂嫂,也敬重这位小小 年纪的姑娘,有事可以和她商量。妙珍的这种大人气像红楼梦里的薛宝钗,但是 薛宝钗没有妙珍的顽皮与喜气。
妙珍读书,是与她肩下的妹妹在启秀女中。父亲特为定打一部双人包车,到 学校来回接送,因为打得特别大,同学都叫它老爷包车,妙珍几回向父亲生气, 父亲道、「你听她们?你只管坐得落位。」当时上海新作兴皮鞋丝袜,总是她先 穿。后来简太太还说、妙珍家在学校,是甚么穿戴都她为先。简太太是在启秀的 同学,出嫁南洋烟草公司简家,与妙珍一直要好。妙珍读书,聪明而不用功,人 生是可以好到读书不是为学问。
她长成十六七岁,上学校来去,多有少年追逐。而她也不怕,也不避,觌面 就骂,一口大道理,骂这班人没有爷娘的家教,不晓得用功上进,却来钉女人。 她不知男女之事有何好。父亲因她做女儿被宠惯了,怕难做人家的媳妇,特为培 植一位故人之子,在东吴大学读书,意思是要招为女婿,将来还可让让女儿,焉 知妙珍必不要。那人寒暑假来佘家住,妙珍只不理睬,他到学校后写信来,妙珍 亦不看不答。凡此别无理由,就只是不要老公。她美到如此,却连不甚知觉自己 是女身。
可是又焉知十九岁那年,她被饮醉酒上了一个男人的当。那人姓吴,他爷也 当买办,与佘家原是通家,因想她不成,故串同女眷出此下策。而她翌日竟会没 有知觉,有这样糊涂。也不是不知觉,是她的性情如此,天坍下来当棉被盖,虽 遭逢了怎样的大事,亦当下端然一思省,理它呢?一会儿就自好了。她也不信不 伏,也不惊惧计较。她简直可比不知人世有风浪,像孙悟空的不知天上的高低, 了得了不得。禅宗有泰山崩堕,东海之水沸翻,莫教溅溼老僧袈娑角的话,其实 可以好到只是这种女孩儿家的天骄。爱珍一生便是于世事明确,而于人生糊涂。
她有了身孕,父亲要她到香港叫医生取掉,就此出洋留学。而她不惯于这样 的善后法,不惯于承认做错了事情的卑屈感,她是生来不带一点阴暗有祸的感情 。吴家晓得妙珍要离开上海,那男人的娘急得来求恳,说她的儿子要自杀,她做 娘的对爷不好交代,也只有死,母子两条性命都在她身上。这都是有己无人的心 想,惟有他家的母子之间及老夫妇之间是推板不起,便不管人家的小姐也该被尊 重。但是秀芳就去到了那吴家。
秀芳却又不是就进了那吴家门,而是住在外头等于小公馆,养有一子。吴家 随即另娶了媳妇,也不知是他那母亲不敢向他爷说呢?还是一家做鬼?对那样的 人家实在甚么都不可信,甚么都不必同情。可是秀芳都不问。她是既然这样做了 就不悔,原来她出来时就不要娘家的一样东西,亦不与爷娘见面。而后来是嫡妻 晓得了,老头子也说这件事对不住铭三哥,纔把秀芳亦接到家里。她在吴家十二 年。
我问爱珍,彼时何以要这样委屈,她答道:「就为那男人的娘来说,关系他 们母子两条性命。」那也信得的?还同情他们?但秀芳是看世人世事笔笔皆真, 这种真,真到是女儿家的糊涂,亦是她后来做白相人的风光,如春阳无边际。做 人本来是这样,对人对事情尚有于分别真伪之上的一种平等,纵令万物皆伪,亦 我心皆真,是故王者之兴,不作区区分别,而一代人遂亦皆真,如易经里说的「 天下文明」了。而亦没有人能像爱珍的肯喫亏,所以她一生的富贵荣华亦非他人 所可羡望。她的肯喫亏,并非为赎罪的牺牲那样心理,而是一种谦逊,一种慷慨 。
秀芳一心只为抚养儿子。而她侍奉公婆,服事丈夫,无不尽礼,与那嫡妻亦 无间然,吴家的小叔辈都与她这位大嫂亲热,说将来娶妻只要能像大嫂。她的处 理家务及烧小菜,都是那时候学会的。秀芳小时,母亲每怪父亲把她宠坏了,父 亲道、「不要忙,大起来她自会得晓得的。」她今做人,即立志要做到不被人家 说一句不好。她的儿子生得聪明,好相貌,转瞬两岁三岁了,又转瞬四岁五岁了 ,小人儿也像大人的懂事,晓得娘的心思。这是真的母子之亲。她只愿儿子在天 下人之前有面子,争为娘的这口志气,遂使这小小孩童亦晓得母亲是明亮而不溺 爱的。
秀芳的儿子养到九岁头上,已经读书知礼,学堂里的先生与街坊上人见了无 有不爱,可惜就在是年春天染上猩红热夭殇了。这年青为娘的,当然摧脏哭泣, 她哭的都是热泪。此后她还在吴家住了二三年,那嘀妻亦病故,然后忽然有一天 ,她离开那吴家回来娘家了。她去时廿一岁,回来三十二岁。她这回也是把吴家 的东西都留下,不带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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