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今生今世_分节阅读_7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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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势,不肯让人,但我与爱珍亦还是喜爱她。她原是 好人家的小姐,做了好人家的少奶奶,而她自十五十六那时起,如红杏摇荡春风 ,至今香梦沉酣,奢侈糊涂不醒。这十余年来,上海苏州经过朝代变迁,她的身 世亦经过流离变故,而她尚在妙年,亦还是不管天高地低,不知人事艰难。

    慧英在日本两年,也是卓天捣地,有事就来寻姆妈,爱珍亦喜她的亲热,叫 她小众生,无有一处不照应她。直到她离婚回香港,爱珍虽有些地方不以她为然 ,亦吃不消她的烦头势。但是仍处处顾到她的体面与前途,临行她还向姆妈开口 要些甚么,做姆妈的总做到全始全终。梁漱溟先生战时在重庆北碚办有勉仁书院 ,这勉仁两个字就是爱珍的会做人。慧英到香港之后,有人见她日子过得很好。 她来过两封信,爱玲不曾回得,去年她托人带来两双绣花鞋,爱珍就托原手带给 她一把伞。爱珍待人不腻。便是亲人,她亦只要晓得对方生活是好的,同在这世 界上,就如桃李不通消息也罢了。

    还有邓绣桩也叫爱珍姆妈。绣桩原是航空小姐,她做人许多她方像爱珍,直 直爽爽,不小气,所以到处有人缘,男朋友女朋友都与她好,她却又是好不调皮 。她生得瘦削,又是广东女子皮肤黄 ,又青春自身是个奢侈,不晓得保养,又生 活在现代社会的尖端,犯胃病与失眠,饶是这样,亦笑起来使人觉得她脸如满月 。她的眼睛会说话,她的人风光欲流。她一点也不用功,我送她一本山河岁月, 她说看了不懂呀。她连张爱玲的秧歌亦看了不懂,这纔是不可饶恕,但我随亦释 然。她只是与读书无缘罢了。

    绣桩的婚姻不称心,到底分离了,娘家在上海又都靠她,也要算得忧患,而 她过的日子却又与忧患亦不切题似的。她是吃惯穿惯,只晓得要打扮得好,且迷 住在几只麻雀牌。而她亦说要节省,生活问题使她惊,要自己出发做生意了。

    这几位年青女子各有爱珍的美,至少是各得其性情的一节。爱珍的美原是生 在中华民国一代的众女子中。但爱珍的美是还在性命中洗炼出来的。她做人是滚 过钉板来的,别的美貌女子近她学她,是好比欧阳修的明妃曲、

    纤纤女手生洞房 学得琵琶不下堂

    不识黄云出塞路 岂知此声能断肠

    【闲愁记】

    一

    却说上回唐君毅来日本讲学,那十几天里,正值爱珍又在喫冤枉官司,我每 隔一日到立川警察署拘留所去看她,送饭菜与换洗的衣裳。可是我没有对朋友说 起,除非听者三请。我不说,是因为庄严,若说是因为慈悲。

    那天正午我在东京车站送水野社长回名古屋,看他火车开走之后,想着爱珍 的事,心里郁怒不知所适,忽然想到了去尾崎士郎家。但是到了尾崎家,亦只主 客相对坐了一回,前厅里与院子里皆是晴阳好天气。我仍怕打搅他写文章,喫了 茶就告辞出来了。经过大森驿前,我还进去一家书店里与那店员森冈小姐挨拶。 去年除夕第一次去尾崎家,承她领路,步行一直把我送到。记得那时她穿大红毛 线衫,底下长裤、木屐、衣衫上螺钿纽扣、头上水钻夹发针,面上擦粉,十九岁 姑娘的身段眼睛,只觉她的人晶滢如除夕的灯火。现在我向她道谢,这样斯文, 谁亦不知道我有着烦恼。因为我的不是儿童的喜怒,而是大人的忧患。

    尾崎士郎家招宴君毅、西尾末广家留宿君毅,我皆被请在一道。我还陪君毅 到三潴信吾家,又同他游日光,出席座谈会,送别会,而不因爱珍的事有所扰乱 。在这世界上,爱珍被拘留在警察署里,与有人在讲学,高朋如云,这种不调和 ,真是使人泼辣,而且益益明净。

    在尾崎家招宴席上,我还有心思欣赏尾崎与水野。水野是水野成夫,那晚他 亦被请做陪客。尾崎士郎我看是当今文章日本第一人,而于他的盛名之下,忙得 来像明星,我却不知要怎样批评纔好。他的小说「人生剧场」我读时亦每每要生 出意见,但又随即自动的取消了。这样无意见的读书,无意见的看人,我不禁要 自己欢喜。尾崎我几次见到他,想是因为刚巧他彻夜写稿之故,他的身体彷彿透 明,只是精爽魂魄,慌张而又澄静,一种迫力,使我想起参拜伊势神宫,天照大 神的和魂与荒魂,而在他变得都是喜气。现在席上,尾崎为主人,却端坐不饮, 我问他,他答、「头山满当年亦是喜看人饮,而他自己不饮。」古人多有说对酒 ,果然对酒不必饮,如对花不必折。

    水野成夫即坐我旁边,与我说起饶漱石,昔年他代表日本共产党到上海,与 之相识。二十年来,两边都朝代变更,水野已退出共产党,当了国策バルブ会社 社长,中共军南下,他见报载饶为华东军区要人,回家与妻说知,喫夜饭时遥为 干杯。他说饶是好人,而于其新近与高冈同遭肃清一节,却不置论。我是个事功 主义者,非常看重水野在日本产业界乃至政治界的新兴实力。他是日本五大银行 行长皆与他是兄弟行,旧势力连吉田茂亦看待他好像是子弟。日本亦多有慷慨悲 歌之士,只议论日本的财界如何,批评近年来历任的首相如何,他们那里及得水 野成夫的少发议论批评,而切切实实的将日本的力量从上一代的财阀与政阀乃至 军阀的手中让渡过来,接收过来。其才愈大者,其斗愈少,而历史亦原来可以是 这样简静的。

    日本今有似战国时代,各人任意而行,而水野成夫即是现代的织田信长。他 早先原是学法国文学的。此刻他坐在我旁边,无端使我想起绍兴戏「踢魁」里的 魁星,水野的相貌便真是头角峥嵘,而他此刻穿着和服,寂然如水。座中尚有他 客是出版界,向唐君毅发问,君毅答,池田翻译,水野成夫就只是听。及酒行数 巡,亚细亚杂志的小林,他在座中最年少,不知因何忽然激越起来,大声的议论 ,水野的座席与他面对面,一般也端然的听,大约是并不管他说的对与不对,而 只觉席上如同、

    好鸟枝头亦朋友 落花水面皆文章

    但是水野你看他如此冲和,他却又是虽在技术组织的现代社会,亦一般可以斩蛇 开径的人。

    我因想起一家周刊杂志上有写水野成夫,他也是对于银行的小角色叩头百拜 过来的,觉得这实在是庄严。我听景嘉说武技,从师学刀三年,师什么亦不教, 惟教其砍树砍石头,要一刀砍下去,力量全都进入树里石里了,没有一点弹回来 ,然后纔教你刀法。如此你一刀砍在对方的刀枪上,对方当即虎口震裂,胜负当 下就见分晓,尚有许多解数连无须施展。常时我与池田搔首叹息,在现代社会想 要有些英雄的举动,如刀砍石,即刻被弹回来,但这还是因为自己的工夫不到。 而水野成夫则有这样的工夫。他们昔人有织田信长,于桶狭间一战而得天下,于 本能寺一怒而亡其身。此正是日本人的凄绝,乃至亦是明治以来到得今天的日本 这一段历史的本色。那织田信长是好像以毛笔画兰竹,成败一笔为定,连不可以 添补修改。

    水野与尾崎是俞伯牙与锺子期之交。是晚尾崎醉了,君毅的说话如何,翌日 他问水野,水野道、「朴茂淡远。」是晚水野先离席去后,席上不知如何就凌乱 起来。元曲有一只「华筵开处风光好」。尾崎想是被这风光所醉了。其间不知如 何说起了迂政信,尾崎有感于日本军在菲律宾杀降之事,他悲痛的、大声的、重 复的说道、「若是谁要杀害胡兰成,我必与之同死!」及宴罢,众宾起辞,我见 尾崎仍坐着不动,门口惟尾崎夫人与小姨送客。君毅与池田坐上前面一辆汽车, 已在开动引擎了,我亦正要坐上后面一辆汽车时,却见尾崎赶出来,他也坐进车 子里,必要送我回家。这样的夜深路远,他又酒醉,身上又是在室内着的和服, 春寒尚重,岂非要感冒!他太太与我百般哄他也不肯下来,我只得自己下来说不 去了,纔把他哄下车。

    尾崎待我,使我感激,但是我抑制自己,觉得现在就来感激,引人为知己, 时期还太早。天下人是在举大事里纔不知亦成为相知,无才亦成为有才,如在好 天气好庭院里,杂树皆成珍木。现在宁可我知尾崎,饶是尾崎不知我。

    扰了尾崎家又扰西尾家。西尾末广出身是大阪三菱机器工场的旋盘工人。而 现在日本政界中反为是他最有清华贵气,他是社会党人,而能与自由民主党人无 间隔。他太太亦是当女工出身。有一年新年里,我与爱珍带同过房女儿慧英夫妇 去西尾家拜年,西尾夫人与小姐出来招待,都是穿的和服,后来慧英再三惊叹艷 羡,说西尾家真是宰相人家,夫人是相国夫人,小姐是相府小姐!慧英是苏州女 子,人世的富贵荣华她只在旧戏中看得,如今却见是这样天然的生在平民精神里 。而这回是我要君毅看看日本的好人家,就选了西尾家。在西尾家一宿,翌朝西 尾夫妇还做茶道,请请君毅、池田、与我。

    日本最好的东西是茶道。做茶道时只是亲与敬,不可以有爱欲,不可以是生 命的迫力感或感觉派云云。不可以是喜怒哀乐。不可以是意见议论。从来打天下 的人,最要从感情与意见的末梢走了出来。乃至走在天的先头,来一个「先天而 天弗违」,所以像丰臣秀吉这样的大英雄都讲究茶道。可是西尾夫人还是新学。 茶道的仪式她做到中间不明白起来,问她的丈夫,西尾先生当然也是不会,便夫 妻商量起来,说大概是这样的罢,当下使我不觉要笑。原来昔年丰臣秀吉亦是出 身平民,而历史上反是他的茶道这样有名,如今亦茶道在西尾家,还比在世族旧 家更相宜似的。

    于是陪君毅游日光。日光有东照宫,祀第一代将军德川家康。德川家康开日 本三百年太平一统之局,而其遗训自叙艰难,不敢为先而为后。其东照宫,三代 将军家光所建,黄金为饰,本格是神社式,而多受中国明朝建筑的影响,还采用 南蛮的风物,却能不发生问题,只觉是彼时日本人的天下之大。这种种,不知为 何皆于我非常亲切,使我思省。

    日光虽已是阳历三月,尚积雪满山,在上山下岭的汽车中,我向君毅问起新 亚书院。当初钱穆唐君毅等几个人从大陆逃出,在九龙租人家的楼房开办新亚书 院,衣食不充,其后得到美国耶鲁大学的合作,建起了新校舍,人以为荣。而上 次校长钱穆来日本讲学,竟无一言及此。君毅亦然。这回是我问他,他道、「本 来是应当掉转来,我们若能资助人家,纔心里平安。」这是真正的读书人。这样 的我所敬重的读书人,在日本也有,是拓殖大学校长矢部贞治。

    与君毅、这回我还谈起「山河岁月」的稿子。彼时我偷渡来日本。把稿子留 在君毅处,又恐邮寄万一遗失,托他代请人抄写一份副本寄来。有是学生抄写的 ,有是君毅夫人抄写的,而且经过君毅亲自校正错字。我非常感激,与池田说古 人可以托三尺之孤,寄百里之命,亦不过是基于朋友间这样的信。焉知君毅道、 「你临走原有百元港币留下为抄书费的。实情是那时学校里非常穷,一次我把家 里的香烟罐都搜集起来,有一大筐,抬出去卖,还卖不得一块钱。我夫妻商量, 你留下抄书的一百元,都给别人趁了,不如自己也来趁些。承你说得太好了,不 敢当的。」经他一提,我纔记起果然有那一百元。然而君毅的为人我觉得比我原 来所想像的更好,因为这样纔是更真的。

    君毅是路过日本,还要去美国讲学,送别会开在银座一家日本菜馆。席上我 致辞,说、「开创新朝要明理的人,但是他还要能不讲理。日本的日莲上人提创 法华经,却说禅天魔,念佛无间。禅怎么会是魔,念佛怎么会是地狱,这岂不是 他的不讲理?印度的甘地,他做独立运动也罢了,而他必要弄一部手摇的纺车纺 棉花,这也是不讲理。」而我因何想到要以这样的话为对座中日本的政治家与中 国的学者的赠言,对两人责望这么深,这也是属于不讲理的一类。

    我原来是别有所思。从前每凡天下大乱,像张良马援李靖都寻访在新人中可 有命世之主,我觉这比千里访名师好。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是论的人,不是 论的学问。中共我不喜他,因他的做法太切题,他的合理却又并不是明理。而我 的仔细看人,衡量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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