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 不信他,说、「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我今大事未举,而先已有小小的名誉 ,这毋宁是我这个人已经快要没有出息了。借这回来打破,也是天意,可惜没有 被打破多少。
我有一个大缺点是君子的洁癖。我从小学以来受的教育,对于鸦片海洛因, 感情上有一种不可饶恕。可是看了李小宝这次,他竟没有一点抱愧。连爱珍说起 小宝这次的事来,亦没有一点道德上的责备。我听了诧异而且生气。但小宝这样 的态度是对的。日本报上常有犯人被警察押走,双手掩脸的照相,这都是善良之 人,可是这样的善良之人遇见毛泽东就统统完结。中共可以输出鸦片海洛因,亦 无伤大雅,而我以君子的洁癖来憎恶,在气魄上就被毛泽东所笑。
爱珍前次被拘捕调查,还说是自己亦有不好,不该与小宝住在一起,但后来 一次连一点因头都没有,也拿她关了二十天,爱珍气得哭了。中国妇人本来激烈 ,我是爱珍一哭就会起杀心。
爱珍被拘留时,一日我行至日比谷,春阳里街上的电车与前面层层大厦,紫 气靉靆,如蓬莱仙境,可是我想着爱珍,唉了一声,不觉停下脚步,面前的街景 就像雷峰塔的摇了两摇,因为白蛇娘娘被镇之故。京戏里落难之人穿的褴缕衣裳 ,亦是簇新的缎子质她,原来人的贵重,果然是这样的。
我去拘留所面会,爱珍被一个警察开她出来,在铁栅窗里坐下,那种派头, 亦好比是在画堂前,于鼓乐中行步,于众宾上头就坐。爱珍是后来她在店里卖酒 ,立在柜台里与使用人一起,亦风神仍如当年,她的华丽贵气是天生在骨子里。 这样的人,不是天所能富贵贫贱她。她自己就是天。文天祥被元兵俘虏北去,道 中作诗,有云、「天崩地裂龙凤殂,美人尘土何代无。」我逃难在温州时读了很 震动,但是心里不以为然,今更好得有爱珍在现前。
爱珍在日本的遭遇,好比是有麟游于鲁,鲁人不知,锄而杀之,孔子往视之 ,曰、麟也,为之掩泣。真幸喜爱珍依然无恙。后来一回是爱珍在福生刚刚开了 一间酒吧,夜里正上市,麻药课忽又来了二三十人,把酒吧抄查得沸沸扬扬,像 风雨无情,摧了蜘蛛辛苦织成的网,她只说、「可怜呀,可怜呀!」而我在东京 ,翌日纔知情,到麻药课办公厅去探望,她见了我纷纷泪落悲怒激越,当着麻药 课的诸众向我说、「我是最爱体面的人呀,他们为甚么几次要拉破我的体面!」 可是官司过后,她随又如常,做事有心有想。她进来房里,把帐本与钱钞一放, 冲过来一跃扑到我身上,双手抱住我的项颈,身体悬空荡起。这是她老做,她的 人又大,我险不被扑倒,笑喝、「好啦,不行!不行!」可是今又见她这样顽皮 ,我心里喜慰,不禁要流泪,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的脸,这回她瘦了好些。
许多事情只能说是时运,大约我交进四十九岁是大败流年,那年春天我、爱 珍、李小宝、及士奎夫妇游日光,我与爱珍新为夫妇,是我拗气,她要我同拜观 音菩萨我不拜。五月小宝就出事,以来两三年,诸般顺经,但也官司到底过去了 ,连小宝也保释回澳门去了。
小宝还是那付老样子,一点不改,他这人还是有窜头的。他不及前辈吴四宝 ,是四宝比他心思细,调皮的地方比他调皮,要紧关头比他信实稳重。李小宝这 回是上了别人的当,而且有些地方变得不写意,似乎继娘还欠待他好。但爱珍仍 给他设法了保释的费用及买飞机票的钱,然后叫坤生通知小宝女人不用来信,有 点像一刀两断。爱珍是自己待人如何,不愿明心迹。了解不了解是人家的事。做 人本来各有自身庄严,爱珍又不是想要靠傍他人。简太太与可成生前那样敬重爱 珍,那样深的交情,这对夫妇若在,晓得今天爱珍的艰难,帮忙闲话一句,但是 爱珍也没有想到这些上头来重新惋惜。对于知己尚且如此,对于不知己,她是更 譬得开。她只是做事有手脚,待人全始全终,若觉得不好相与,就此后少来往, 不像我的决裂。她是好比天无绝人之路。所以人家后来回头想想还是她好。
爱珍算得小心谨慎,但还是招了这些麻烦,这只可以说是她的命,谁叫她生 得这样调皮呢。她道、别的也都罢了,我只求老佛爷保祐老公,也教俺夫妻们自 己有一宅房子,可以做份人家。她给我誊清了山河岁月的原稿。她服侍了我割盲 肠。她为与我两人可以生活,去开了一个酒吧。
那年六月里我患盲肠炎,住在下高井户秋田外科病院十日,都是爱珍服侍, 还有咪咪小女儿也晓得服侍爷。咪咪是一年前纔由池田带她从香港来日本。来秋 田病院的患者都是割盲肠。我住楼上单人房间,楼下是普通房间,热闹如许多人 家同住,来看护的家族你也淘米洗菜,我也炊茶买水,爱珍每下去见了,都说与 我听。楼下那些病人割过盲肠第三天就在吃粥,第五天已在吃饭,家人在整治给 病人吃的肴馔,简直没有禁忌,爱珍都一一看在眼里。她是于他人的事有心有想 ,前住在新宿时与她游御苑,她也是看花的少,看人的多,在她是世人皆成风景 。本来大学里说的在亲民,也就是爱珍这样的,所以世人亦与她亲,有朝一日回 上海,她还是顷刻之间叫得应千人万人的。
我先在家里肚痛,还对爱珍强,说那里就会是盲肠炎了,所以送病院迟了, 手术后变成肠胃麻痺,到第五天始喝米汤,第七天始吃粥,头几天肠里的瓦斯放 不出来,昼夜喊痛,简直危殆,输了三次血。我向来对于病是硬汉,这回因有爱 珍,我还是不趁英雄,宁可做小孩,爱珍说我是一点也吃亏不起的。
疾病本来雾数,又正值黄梅天,阴多晴少,好得爱珍不忌便溺污秽,她把凡 百收拾得烁清,病房里也好像一份新做人家。谁说世路穷蹙,不看看爱珍的做人 响亮,做事山鸣谷应?她为服侍我,人都瘦了一壳,但我亦不怎样感激,因两人 皆没有忧患苦相。及退了病院回家,先一日爱珍已把家里洒扫布置得眼目清亮, 床被单都洗过,好像是做了官回来,马腾人喧。
其后爱珍就去福生开酒吧。爱珍初来日本时手头尚有钱,为李小宝的缘故用 去了。而还有是因为慷慨,见人为难,就借钱给他,她无凭据期限利息,到头被 喫没了。以前在上海,民间自有礼义,吴家又有声望她位,纵使有小人想要喫没 也不敢,原来人间是要有威严,纔可不用凭据。可是现在国家丧乱,在外华侨就 多无这样的忌惮了。好在爱珍亦喫亏得起,我对于小人不免要一刀两断,爱珍劝 我不要,让人去好花自谢。她总不拉破他人的脸皮,所以虽怎样的小人当着她的 面亦多少知耻,大事情对她不起,小事情还买她的面子。所以爱珍到得那里,还 是比人一倍有人缘热闹。她在这样的乱世,而能使小人亦多少保持礼义,真可比 女蜗补天。
有姓夏的一对夫妇,刻薄成家,与人并开料理店,人事不和,要爱珍救他们 一家一当,连儿女七条性命在内,赶着爱珍叫姊姊,又赶着我叫大哥。但一等到 利用过了,即刻就反脸傲慢伤人。那酒吧便是夏家卖给爱珍的。我发怒与这对男 女一刀两断,但是只有更坏。这种她方,我不及爱珍量大。所以去年爱珍生日, 他们为设宴,虽今年他们亦还叫儿子拎来一只蛋糕。可是,对我今年的生日,那 夏家就全不卖帐。
我在东横买得赤(木+坚)素振二挺,爱其有日本刀之形神,题句曰、
人世荡荡 恩怨历然
匹夫廉立 秦王可斩
爱珍一生真是恩怨历然的,但因人世荡荡,故不小气罢了。只看她连与李士 群夫妇都不决裂,人家说不共戴天之仇,她却与恩仇共此世。她是与天下人同在 。人家不了解她,她不分辩是她的侠气。而亦不决裂,则是她的能行于无悔。她 不过是经过这一番,晓得了就是了。虽爱珍喫官司时,一股冤屈之气,她悲痛发 怒得急泪如雨,亦仍只是个直道,而且如火如荼,遂使人世不可有阴惨残酷。论 语里亦说以直报怨,但是还有这种感情的如火如荼更难得。
一天我听见爱珍在电话里回答夏家那女的、「一个人活在世上时,人家不知 她的心,等她死后,纔会晓得她是怎样待人的。」当下我不以为然。常时爱珍被 我见怪,她也不分辩,只说、「你把我萝卜不当篮里菜,等我死了,你就会想爱 珍,想也想不完。」她这话好像伤心,其实像李延年的歌、「宁不知倾国与倾城 ,佳人难再得。」一样的激烈。可是对夏家那女的也犯得着这样说?原来爱珍是 与一代人皆披心沥胆。弘一法师教人敬僧,不可因其是高僧或破戒之僧而生分别 ,孟子视途人皆可以为尧舜,而创业之主乃与市井之徒相披心沥胆,故能得天下 ,爱珍对于世人便有这种广大平等。
开酒吧我本来不喜,但因是爱珍的事,我纔亦不反对,总之家计若到了要紧 关头,有我是男子汉应当养妻子,她要开店且顾由她去开。如此爱珍与咪咪便住 在福生,我一人仍住松原町。那酒吧的建筑倒是大,爱珍住的房间朝东南,她便 收拾得好像一份人家,看看兀自得意,她说、「等店里生意再好些,赚得钱了, 来造住宅,留出一间给老公做书房。」我听了只有笑。爱珍是对于大楼大屋与小 门小户的欢喜得意亦都平等。
爱珍真是贵人。因为她的眼睛里无贱役。我听她讲说,只觉来饮酒的美国空 军与陪坐陪舞,出去旅馆陪欢的日本姑娘,我亦可以与他们如与普通人的没有阻 隔。老子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从来打天下就是亦要与小人为伍的 。是故世界若尚有繁华,爱珍总是繁华之人。她开这间吧,收拾得无一处不清洁 响亮。虽然外国语是难事,也会给她搞得通,而且姑娘们与配酒的都与她相亲。 那些人虽是娼妓一流,原来亦要人拿正大待她们,何况还肯知疼着热。爱珍说待 人是以心换心。而她还有说是人骗人,虽亲生儿女亦不过骗骗爷娘欢喜,就已经 是好的了。这两句话就有一个礼乐之世,也真心真意,也假仁假义。
爱珍多有得意。如一次六月天,她热烈欢喜的告诉我、「刚纔我去后园,捧 着一面盆湿衣裳要晒,穿着一双木屐,雨后泥地一滑,半个身体都已经倾倒过去 了,心里一震,赶忙把脚收住,仍旧给我站住了。」我听了亦觉果然应该称能。 爱珍又多有诧异。如一次春天,她对我说了又说、「店里窗前小院里的草木都爆 青了!过得一夜看看,雨后都爆青了!」一交春天,爱珍的人亦好像那草木。
自与爱珍结婚,我这里就常有女子来往。一个是应小姐,她在香港开有一间 小店,卖日本的小些头东西,如饰物人形之类,来日本是为办货。应小姐原是我 的前妻,昔年为了张爱玲,发脾气离了我。她是个柔和硬气人,待人心思好,我 问了她的别后种种,彼此敬重,如兄弟姊妹的亲。她今年还只三十二岁,她的人 品与相貌,好比一朵白芍药。我一生就是对好人叛逆,对汪先生,对应,对爱玲 。可是我也不悔。与应小姐是天上人间重相见,该是悲喜都净,但她这样来做做 客,我随又会言语冲突起来,好好的一句话,我也会肝阳火旺。应小姐与爱珍说 起我时,倒是她们两人越发成了知己。
应小姐说起兰成的脾气至今不改,爱珍道、「所以我与他还是分开住两处的 好,若住在一起,总是叮叮对对,不得和顺。」其实我与爱珍经过重重风浪,两 人成了一条性命,也该可以悟彻了,岂知不然,虽现在我对爱珍,亦她的有些地 方使我一时难以承认,乃至不乐,乃至不安。原来谁也不能怪谁,不知又是谁像 曹操的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叫人与之相处不惯。爱珍笑道、「我不能浓 妆,从前上海一班太太小姐们吵着把我打扮来试过,我本来皮肤白,脸如银盆, 再擦粉就像曹操司马懿,叫人汗毛都竖起来。再点胭脂,也不知是俗气,也不知 是火气,总之吓杀人。」她倒也自己晓得。
还有是慧英与绣桩。在东京的中国人亦多有叫爱珍为过房娘,惟慧英是点起 红蜡烛磕过头,投过红帖子的,所以又自不同。慧英原姓徐,苏州人,是个美人 胎子,行动得人怜,男人生活在有理有秩序的世界烦腻了,见了她就是得了解放 。她胆小而强横,卓天捣地,就是这个卓头势吃她不消,又明知她爱说谎话,到 处多有是非口角,有她的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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