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病房里。右手边是半开窗户,左手边则是门与空荡的走廊。
中介躺在病床上,床头的矮柜上放了雪朵前一天带来的水果。他的鼻梁被固定器固定着,嘴唇仍是一种破烂的状态。身上也有好几处还在发疼,但不管怎么说,他是活过来了。
「我帮你剥橘子?」
床边传来男声,听起来却有些拘谨而无措。薛晋岚转向那人,看着大男孩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他淡淡地笑了。
「你都不必上课吗?明君。」
明君抓了抓头,干笑了几声,自顾自地从柜子上的水果篮中捞出一粒橘子,开始剥皮。
这几天,雪朵来过了、明君来了两次,连沈元都进医院看他、然后被当成流浪汉轰出去。
只有一人,最该来的那人……始终缺席。
「剥了就自己吃掉。听说很甜,你吃完再跟我报告心得吧。」
「呃……好。但你不吃吗?」
薛晋岚摇了摇头,把头转向窗户,窗外看得见远方的高楼、还有一望无际的天空。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了,此时苍穹却在他眼前,湛蓝的像某人眼瞳的底色。
「唔,真的蛮甜的……哎,你该不会是因为太痛了、所以吃不下东西吧?我帮你找护士来?是说,为什么你还能笑呀?」
「我听不懂你在问什么。不过,活着挺好的,为什么不笑呢?」
薛晋岚扬了扬嘴角,虽然戴着固定器,嘴角也还有伤,但他的气色跟精神已经好多了。笑起来也像之前一样,那么温润、那么假。
「活着当然是很好啦。可是……好吧,算了,我也不懂。」
「哈哈。那是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很难懂吧?本来都已经失去意识,以为自己再也不可能清醒了。」
「嗯,多亏那个人把你带回来,真是太好了呢。」
薛晋岚依旧微笑,心底却被触动了什么。他重新看向张明君,小心翼翼地问。
「那个人,在哪里?」
「啊?他就一直坐在外面啊?」
中介愣了,旋即真心地笑了出来,他的脸庞沐浴在晨光中,苍白却生命力蓬勃。
张明君把橘子塞进嘴里,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出去时,拜托,用绑的也把他绑进来吧。」
2.
尴尬。真没有比这个词更好的形容,能描述度过劫难后的两人了。
张明君走后,凌霜终于走进了病房。他坐在不久前张明君坐的位置,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神态、干脆就面无表情。
「那么,我剥的橘子你吃吗?」
其实用这么酸的话开头不是凌霜的本意,他对张明君是没什么意见的。要不是那个老实的男学生,他不可能有机会找到沈元跟雪朵、也不可能凭着侥幸的运气救出薛晋岚。
那天,子弹打中了中介的左臂,他们顺利地躲进了地下室。雪朵说得对,上天没有狠到要拿走他的一切,他夺回来了他仅存的温暖,那人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床头。
「吃啊,不过帮我把外头白色的丝一起剥掉吧。」
凌霜下意识地要叫薛晋岚自己动手,但话到嘴边立刻吞了回去。他默默地拿了另一颗橘子,开始剥皮。
平静的互动彷佛一切都没发生过。凌霜剥好皮后把纤维也一条条剥开,薛晋岚安静地看着,杀手擅长使刀、但做这种事便显得笨拙。
一个大男人聚精会神地对付一粒橘子,这画面虽然好笑……却是他们差点就拿不回的安稳。
「我喂你吧。」
薛晋岚没反对,他把身子从被单里又钻出了一点。蓝色的病人服裹住了他的身体,左边的袖子却是一片空荡。
由于肌肉坏死的太过严重,医生将他肩膀以下的手臂全锯掉了。他的左肩包着弹性绷带,等未来伤口好一些,才能装上义肢。
凌霜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视线便停驻在他肩上,薛晋岚发现后、忽然伸出仅剩的右手,捧起凌霜的脸。
「很难看吧?」
「会痛吗?」
杀手答非所问,薛晋岚无奈地笑了,他抽回手,用指尖轻轻触碰空无一物的左肩。
「这几天,我都感觉我的左手好像还在那里……那叫啥?幻肢痛吧。医生说跟神经什么的有关,过阵子就会好了」
「没关系的。」
凌霜又把橘子塞进他嘴里,中介斜了他一眼,以右手撑住了下巴。
「喂,没关系到底是该由我来说还是你来说啊?截肢的可是我耶,明明没东西却还会痛,简直像撞鬼。」
「我会照顾你的。」
「我说……你要不要去找医生检查看看?我觉得你表达跟理解的能力出问题了,我跟你的对话根本兜不上。」
薛晋岚说得顺畅,耳根却红了。他当然听得懂凌霜在说什么,只是不习惯听这样的话,下意识地要装傻。
凌霜一脸平淡,抬头直视他的眼睛。薛晋岚感觉脸颊在发烫,该死,好想挖洞把自己埋起来。
「你记得我在工厂里,跟你说了什么吗?」
「啥?」
「三个字。」
薛晋岚是真的胡涂了,他困惑地盯这杀手。惊奇地发现凌霜的耳朵竟然也红了,他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来的时候我根本是濒死状态,别为难我。你跟我说了啥?」
凌霜没回答,两人互相对望,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红着耳朵的傻子一个。真是……蠢毙了。
但也异常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五章
1.
「出去晃晃吧。」
身为伤员的薛晋岚,大概是医生最讨厌的那种类型。他不肯安份地待在病房,嚷嚷着要出去活动。而凌霜也没有要阻止伤员的概念。牵着人,就把医院当市场般地逛了起来。
宽松的病人服下方,薛晋岚身上好几处都包了绷带。他紧挨着凌霜,在医院白色的长廊上绕着。
偶尔经过蓝衣的护士,推着病床匆匆经过、也有疾步行走的陌生人,猜想是要赶去某一间病房。
虽然是间私人医院,但病房还是挺多的,该有的科也都有……
「唉,好想早点出去晃荡啊。」
他们走过无人的走廊,往左侧病房内窥视。右边的窗户外矗立着大楼建筑,平时都看腻了。薛晋岚对病房里的景色反而比较有兴趣。
呼、呼的吸气声从不同的病房里传出来,远处有人交谈的声音、却不见人影。
「早点好起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很好啊,现在只是在等检查报告。其实就这么跑出去也可以啦,不过还要再回来,有点麻烦啊。」
薛晋岚慢吞吞地走着,凌霜站在他右边、拉着他的手。一开始中介还不太习惯,缺了左臂,身体的平衡似乎都失调了。
可他是打从心底地觉得,他可以知足了。尤其在医院里,走过一间间病房,看见那些装了仪器在身上、不知有没有机会出院的人,他感觉得到自己有多么幸运。
「薛晋岚……」
杀手喊了他的名字,接着便顿住了。凌霜愕然地发现身边的人在哭,眼泪忽然就簌簌地掉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忽然才好怕。」
外头阳光明媚,照耀着纯白的空间。那股情绪说来就来,薛晋岚站在走廊中央,靠到窗户上,而凌霜站到了他面前。
过了五天,还心有余悸。但想起来更令人恐慌的竟然是那之前的人生,薛晋岚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那被水气模糊的轮廓,在他眼中却是从来没有过的真切。
「别想了,没事了。」
凌霜的语气带了点无奈,又像叹息一般。他陪中介停在走廊上,背后是病房里沉重的呼吸声。
背后是谁,他不知道、他不认识那些病人。但他却在声响中听出来了,生命可以如此震耳欲聋、死亡后却终归要回到静寂。
他们都还活着,还站在这里呢。
「凌霜啊,我怎么以前都没发现……你长这么大了。」
「什么?」
「以前呀,我一直感觉,你还是我刚从你杀手老师那边带回的大男孩。现在看,才突然觉得你已经长成个男人了……唔,我都没发现你这么高啊。」
要不是薛晋岚站在背光的位置,凌霜高大的身影一定会形成阴影、把他整个人罩住吧?滴落的眼泪沾在鼻梁的固定器上,薛晋岚皱了皱眉,身上的伤口一阵刺痛。
他抹了一下眼眶,抬手想去触碰凌霜的脸。杀手不发一语,只是捉住了他的右手,低下头、把他的手指放进自己口中。
轻轻咬着中介的指头,触电般的麻痒感使薛晋岚一阵哆嗦。下意识地要用另一手推开凌霜,才又被提醒了一次,他没有左手了。
空气静止在那里,杀手扣着他的手腕,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凌霜的眼神相当深沉,却漾着柔软而冰凉的蓝。
「你不觉得,是你把你自己想得太强大了吗?」
似乎之前也听凌霜问过一样的话,薛晋岚无声地笑了笑,使力把手抽了回来。
受惯性影响,他的背撞上身后的窗户、发出沉闷的声响。指尖上还沾着透明的唾液,薛晋岚把手指放在嘴边、自己舔了一口。挑起眉,他忽然扯住凌霜的衣服,把杀手往自己的方向拉。
凌霜上前一步,离他只有几公分之远。
「我太老了,一不小心、已经错过软弱的年纪了。」
「不,你只是不敢承认你遇到了能让你软弱的人而已。」
薛晋岚从没听过凌霜这样讲话,被看穿的瞬间使他有些心慌。他下意识地要别过头、避开凌霜的视线,但后者扳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固定住了。
「薛晋岚,看着我,我在这里。我肯去救你,也肯接受你截肢的事。你还活着,那能不能就让自己好过一点?」
「这不像你会讲的话。」
「因为……我一度以为我再也说不了。」
凌霜的手垂了下来,吐出的声音像是气音似的微弱。他把头埋进中介的颈间,空出的双手按在薛晋岚身后的窗户上。
薛晋岚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抱住杀手的脖颈。
「那么你呢?如果我能改变一点点,你愿意陪我吗?你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非找上我不可?」
中介的声音在抖,说到后半句话还有些哽咽。他感觉自己是天下最蠢的人,竟然天真地想摊开自己的心。
眼前的人愿意把这颗心接过去、好好地捧在手中吗?在问出来以前他一点把握也没有。
「我不知道,我大概……忘记了。可是一开始,绝对不是为了在这边拥抱你才接近你的。但那不重要了吧?结果是这样,那么之前的所有事,都是为了要我站在这里。」
薛晋岚笑了,紧紧拥住他的臂弯来得如此突兀、但又如此理所当然。他们都哭了,可同时也勾着嘴角。
是了,循着夜晚行走,他们终于来到了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
终章
1.
没人知道,后来杀手与中介去了哪里。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死了。
当然,人总会死。传闻薛晋岚死在某位女企业家的枪下。至于原因,外人都无从得知,中介的一生就像荒诞的传奇故事。
至于杀手则发了疯,成了无差别的杀人魔,最后,被白发的女狙击手一枪毙命。
而他们生前又做了什么呢?也许养了几只蜥蜴、在大房子里为空间的分配吵了几次架又和好……总之做了些平常人会做的事,不是杀人、也不是算计。
在夕阳下的海滩一同走过了几次、说那些释怀后的话。在阳光下接吻、紧紧拥抱。
听说,很久很久以后……
女杀手退了休,她的女儿结婚生子,慢慢成为了像母亲一样的人。住在贫民窟的黑客不知去向,有人说沈元被他国政府所聘、到国外去了。
也有人,留在夜里,穿着秘书服继续执行老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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