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我说,“我倒是想有很多孩子操心来着,可没有啊。萨珍,羡慕死你了还抱怨,身在福中不知福。”
“卓嘎,我俩换换?”萨珍笑了,说。
“好,今晚你就搬我那儿去。”
“算了吧,你家那一窝野蛮男人我可受不了,还是留给你这魔女吧。”萨珍说,转动经筒,也转开一圈耀眼的光环。“我走了,还要转两圈呢。”
“阿妈卓嘎啦,阿妈莲,天天,再见!”萨珍的两个孩子笑嘻嘻地挥着手。
“再见再见,乖,来找天天弟弟玩啊!”我说。
看着萨珍汇入转经的人流,莲说:“得不到时盼着想着,不顾一切的要奔了来。真正融入其中后,发现生活不过如此,抱怨也就产生了。”
“莲,你为什么没有怨气呢?”我接过她手上的天天放在地上,牵着他的手。这些年,我们都在变化着,我、萨珍、嘉措、扎西、我们的阿爸阿妈们……有些变化是明显的,有些变化不着痕迹但仍能感觉到。独有莲,她一如往日,总是那么睿智,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她都是淡淡的,清澈明亮的眼神仿佛洞穿一切。
卓嘎(2)
“生活对我很好啊,佛祖对我很公平。给了我洛桑,还给我了嘎央,还让我认识了你们这群朋友,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莲笑着说。
“奶奶说想见见你。”我说,“大哥打来电话,说奶奶的身体快不行了,她想在去香巴拉之前见见你。”
“好,雪顿节过后就去吧!我也想见见她。”莲说。
我们到医院时,发现宇琼也在,正喂达娃喝粥。见到我,宇琼脸红了一下,站了起来。“阿佳和妹妹出去了。”他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好。
我理解宇琼。名义上他是我的男人,却在对另一个女人好。我接过他的碗,用勺子舀了喂达娃。“宇琼,达娃伤成这样,你就多陪陪她吧,家里你不用操心。”
宇琼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拿了凳子递给莲。“莲姐,坐。”
等达娃把粥喝完后,我把碗递给宇琼。
宇琼拿了碗出去,达娃含泪的眼光一直追随着他消失在门外。
我和莲对看了一眼。心里都在为这对苦命的人叹气。
宇琼和达娃,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情窦初开时,一同上山一同下地,出则一对入则一双,感情自然而然地在心里萌芽,只是,萌芽的土地不合适啊!表兄妹,血缘未出六代,相好是不被我的族人接受的。然而爱了,还能收回吗?达娃是很努力地在忘却的,她甚至结婚了,把自己的身心决绝地推到了悬崖边上,临空而居只为忘掉那段青涩的爱恋,忘掉那个不该嫁的男人。以为事过了就会好,以为时间长了就会一切恢复平静。然而,经年了,压在心底的爱却越来越纯越来越厚。
这样的感情对于我们这些习惯了分享爱情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我们的身心不是唯一,而是要平均地分配给几个人。达娃,是个异类,生于大山中的她,没有接受过现代的思想,特别是关于爱情这个词,我敢说,此时达娃也不知爱情是何物。然而,她却用一把菜刀证明了爱情是可以忠贞不渝的。
“达娃,你怎么这么傻啊?”我坐到床边,握着达娃的手。
“阿佳,我没办法啊,我也不想这样的,但我心里就是接受不了旺久,只要他一靠近我就紧张。”达娃收回目光,言语里透出的更多是无奈。
“唉……”莲在旁边叹了口气。“爱如果可控,那就不是爱了。达娃,只是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可真是会痛苦极了的。”
“不怕,我想过了,莲姐,家里现在妹妹们都大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没什么关系,等出院后,我想去山上修行。”
“达娃……”我惊呼。劝慰的话还没说出口,达娃就说:“你不用劝我了,阿佳,在山上,我一个人,至少没人打搅,我愿意想什么人是我的自由了。我会好好念经,争取修个好的来世。”
“达娃,没有男人你会死吗?山洞里修行,比放牦牛还寂寞,你疯了啊!”我大声说。
“卓嘎,你去看看宇琼吧!”莲制止了我大声嚷嚷,拉开我自己坐到床边。“达娃,你可想好了,修行的清苦还是其次,关键是那份寂寞,你受得了吗?”
“莲,我知道。我和宇琼哥这辈子不可能结婚的,我们是亲戚,是兄妹,但我就是忘不掉他。都怪我上辈子没好好修行,这辈子才跟自己爱的男人成了兄妹,下辈子吧!我一定好好修个下辈子,去当他的女人。”
莲点了点头,扶着达娃躺好。“你如果真想好了,我也不再劝你。只是修行之前跟我们说一声,好去送你。”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卓嘎(3)
“嗯。”达娃拉着莲的手,笑了。“莲姐,老家的人都说你是度母,你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总是能想到我们心里去。”
“胡说,什么度母呀?我只是担心你而已。达娃,我知道你心里很苦,看着自己所爱的男人就在眼前却不能跟他在一起生活,所以你想逃避。说实在的,我也没有好办法给你,你们的现状不是想个什么办法能改变的。只是无论选择哪种生活,都希望你能保重自己。”
“谢谢你,莲姐。”
这时,阿佳和她的小女儿次旦进来。
“你们也来了。还有扎西罗布,乖,长这么高了!”阿佳说,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宇琼呢?”
“在洗碗呢。”我说,帮阿佳把东西放进小柜里。“天天,跟次旦姐姐去院子里玩好不好?阿妈等会儿下去找你。”
于是次旦拉着天天出去了。
我见宇琼久久没来,便去洗漱间找他。在卫生间门口,见宇琼靠在洗碗台上,肩一耸一耸的,水哗哗地流着,呜咽声仍清晰可闻。
宇琼,这个不爱说话总是默默干活的男人,把所有的心事都放在了心底。我们从不曾注意过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突然间有些内疚了,宇琼,也是我的男人之一啊!平时总是把心思放在嘉措身上,放在扎西身上,就算是朗结和边玛,得到我的关怀也比宇琼多。只有宇琼,真是很少注意过他。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那里,忙进忙出不跟任何人交流,就如一头任劳任怨的老牦牛,随时都在随时都能看到又谁都不在意他。
退后一步,故意大声喊着:“宇琼,宇琼,你洗个碗要多久啊?”
见宇琼飞快地俯下身子,捧了冷水洗脸,然后转过身来,强扯出一抹笑。“洗好了。”
“那你还不回去?”我说,“阿佳回来了。”
宇琼低了头向外走。
过道就像一条深深的黑洞,安静得一粒尘埃落地都能听得见。
我跟在他后面,无意地说:“达娃刚才说,她出院后要去山上修行。”
“啪”的一声,宇琼手上的碗掉在地上,碎瓷片四处飞溅。
我赶快转回洗漱间拿出扫帚,把碎片扫到一起。
宇琼则不断地喃喃自语:“她要当阿尼?她要去当阿尼?……”
我把垃圾倒进旁边的桶里,把扫帚和撮箕放回原位,出来拉了还在原地呆立不动的宇琼一把。“走吧!”
回到病房,医生护士刚好进来,说要换药。
护士解开她胸前浸血的纱布,红艳艳的伤处一排黑黑的缝合线,触目惊心。
达娃身上一共五处刀伤,以胸前的伤口最深。医生说,如果再深一点,达娃就没命了。护士用棉签轻轻擦拭着伤口,达娃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滴着,嘴唇咬出了深深的血痕。
莲握着她的手,泪水滴在莹白的被子上,瞬间浸湿一片。
宇琼站在门边,低垂着头,一只手在门框上无意识地抠着,无助的样子让我不忍再看。
中午扎西拿回来两个包裹,说是门房给他的。
我打开,六套小男孩的衣服,显然是给天天的。
嘉措回来时看见,问:“谁寄来的?”
“不知道,没有名字。”朗结说。
嘉措拿起单子看了看,什么都没说,上楼去了。
“门房说是北京寄来的,也许是大哥的朋友吧?”扎西看了一眼上楼的嘉措。
“大小刚合适啊!”我说,折叠好衣服抱上楼。不管是谁寄来的,我都感谢。天天,我的吉祥宝贝,感谢佛祖让他长得那么可爱,谁都喜欢他。
放好衣服,路过嘉措的房间,见他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手上还拿着那张包裹单,不知在想什么。书包网
卓嘎(4)
“家长,想什么呢?这么认真。”走进去,笑着说。
“没……没什么。”嘉措吓了一跳,回过头来,极不自然的样子。
“扎西说是北京寄来的,是不是你的朋友啊?”
“不是,我哪有那么远的朋友。”他说,把单子放在床头柜上,“饭好了吗?有些饿了。”
“好了,下去吧!”我说,并没作他想,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下楼时,他突然转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我,“魔女,我们找个山洞一起修行去好不好?”
“什么?”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就我俩,一起修行。像雪山上那些苦修者一样。”他说,猛然把我搂在怀里。
“家长,你是不是脑袋发热了?”我笑嘻嘻地摸了摸他的头。心却像被什么线扯了一下似的隐隐作痛。嘉措,我的家长,时至今日,他仍然放不下啊!孩子一个个出生,他肩上的担子也一天天加重。过去我们一直以为,责任和义务重于一切,个人感情在亲情家庭利益面前是无足轻重的,然而几年过去,为何心底的痛一点不见减少?
莲这几天一直催着我带天天回草原,说草原天高地阔适合孩子的天性。我却不以为然的,作为阿妈,我更愿意天天留在拉萨,这里有很好的幼儿园,有很好的老师,不想让天天跟我一样,只知道放牧。
不过,是真想草原了。拉萨终究不是我呆的地方,一个牧女,只有在蓝天白云下才能酣畅淋漓地笑。每次说起回草原,扎西是最开心的,有次他甚至跟我说:“魔女,咱们回去后就不回来了好不好?草原多好啊,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车,我还可以带天天骑马放牧去,他会很高兴的。”
“现在都骑摩托放牧了,哪里还有马?”我笑着瞥了他一眼。不知为何,对扎西总有一份内疚。至今我还搞不明白,一直说只要我当他女人的扎西,是怎么突然上了央宗的床?后来央宗也来过拉萨多次,我们也回去过多次,除了干活时偶尔交谈一下外,并没见扎西和她怎么亲热。
扎西和央宗,每次见他们在一起,都感觉有些怪怪的,这俩人好像在共同守护着什么秘密。
老家打电话来,说央宗要来拉萨给我们送肉和酥油,过完节后再回去。我记得转山节的时候回去时,央宗刚有身孕,算来已经四个多月了。在大山深处,女人怀孕是极平常的事,家人并不会因为你有孩子就对你格外关照一点。孩子在女人肚子里,需要的是母亲的关爱,男人们对于腹中的孩子是无能为力的,他们关注的是孩子生下来是否健康。
老家到拉萨是川藏公路的一部分,也是最难走的一部分,特别是雨季,常有塌方和泥石流。央宗来时在波密路段碰到塌方,堵了两天,雪顿节前一天才赶到拉萨。我和扎西带了天天去车站接她。
嘉措说他有事,早上出门就没回来。对此,我无法说什么。两个女人说好要一起照顾他们五兄弟,双方的老人也承认了这样的事实,我心里想什么、或者说嘉措心里想什么、甚至央宗心里想什么,都是不重要的。
什么是重要的?团结。无论男人女人都要团结,让家庭一天天走向富裕,让我们的家成为村人羡慕的对象,这才是重要的。
拉萨有两个长途客车站,藏东来的车在西郊。央宗趴在车窗处,见到我们,挥着手大叫:“扎西、卓嘎,我在这儿。”
“央宗,快下来快下来!”我高兴地挥着手,然后抱起天天,“天天,叫苏嫫央宗啦。”
苏嫫在汉语里是姨的意思。
姐妹共夫的家庭形成原因不外乎三种,一种是由于男方家里缺少劳力,将妻子的妹妹接到家里帮着劳动,减轻家里其他成员的负担。妹妹成年后自动加入这个家庭。当然,另一种就是男方家庭无此需求而同时娶姐妹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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