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忙着跟宇琼一起伺候牲畜,砍柴,照管地里的青稞……
嘉措不会干农活。再说,他是家长,又极少在家,公公婆婆也不会允许他干。村里的年轻人老人都喜欢他,每天都有人来请他喝酒。朗结总是跟他大哥一起,中午出门,很晚俩人才互相搀扶着哼着乱七八糟的歌儿回来。
莲和洛桑喜欢跟村里的老人聊天,特别是村委会的两个五保户老人,把莲看得如自家女儿一样,天天拉着她,给她做好吃的。
我和央宗按照习惯的方式做着各自分内的工作。她在家照顾老人孩子,我跟着扎西他们一起照管牲畜和农田。这样的家庭分工是合理的,每个人都有工作做,不至于太闲也不至于太累。比起当初家里家外都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要轻松很多了。
我们家的生活状况这几年已经远超出了村里的平均水平。当别人家还住着低矮的土房子为今年雨季来时漏雨怎么办时,我家三年前就翻修过的房子已经在准备着扒了重新修建了。
“阿爸,下午我想让扎西和宇琼去乡上的木材加工厂看一下有没有做柱子的料,木柱还差两根。”早上,嘉措给公公端了一杯酒说。其实他是不用跟公公商量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这个家庭的权力分配已经发生了改变,公公渐渐不再管事,嘉措成了名副其实的家长。只是,家里每次要做什么事,如果公公在,嘉措总会用商量的口吻跟老人打个招呼,让公公感觉到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儿子依然尊重他。书包网 bookbao8. 想看书来书包网
卓嘎(4)
这样的情形在村里的年轻人中是极少见的。很多人家因为上下两个家长意见不统一而吵架甚至大打出手的情形常常出现,就像隔壁的阿惹家,他的哥哥和阿爸就经常吵架。上次还因为买牦牛的事没有商量好而打了起来。
我们把这一切都归于上学与没上学之分。嘉措读过高中,是我们村最有文化的人了。他本来是可以留在本地当老师的,是嘉措自己不愿意,去了拉萨,学习着做生意,还带出去了弟弟们。“多好啊,我家嘉措真比我能干。”来客人时,公公常常端着酒杯这么笑着夸他的大儿子。
公公听完嘉措的话后,点着头,笑着说:“这点事你就安排他们去做吧,不用问我。”然后抱过坐在我怀里的天天,拿起酒杯说:“来,罗布,喝一口。”
“阿爸,莲姐说小孩子不能喝酒。”正端了糌粑教蓉怎么挼的朗结看了说。朗结和蓉的事,公公婆婆婆也算是默认了。此次回来,公公不再要求他进央宗或是我的房子。
“别管你莲姐说啥,天天是我们康巴人的后代,康巴男人怎么能不喝酒呢?”公公豪爽地笑,捏着杯子让天天喝了一大口。
天天皱着眉,用手使劲地抹嘴。“酸的,波啦(藏语是爷爷的意思。)不好喝,我要喝可乐。”
“哈哈哈……”公公大声笑着,一旁织布的婆婆也笑了,说:“我们的扎西罗布啊,拉萨把你养成城里娃娃了。”
“他在幼儿园里就是个小混蛋,常把其他小朋友打哭。他阿妈是魔女,把他也教成小魔头了。”嘉措也笑了,看着天天疼爱地说。
“我们的罗布这么厉害啊?”公公亲了一下天天的小脸,笑眯眯的。“好样的,罗布,像我们家的孩子。你阿爸三岁时就敢拿刀跟别人干呢。哈哈哈……”
于是其他人都跟着乐。一旁侍候大伙吃早点的央宗鼻子里一声冷哼,转身往厨房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闪过一丝不安。
目前我们家,只有天天和拉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家里男人又多,挣钱的、放牧的、干农活的、照顾家的,各司其职。没有过重的负担,这应该是我们最快乐无忧的时候啊,为什么家里会时不时地笼罩着一层说不出来的怪异呢?
就是因为我和央宗。
两个女人,一个男人。
这话从表面上看来,好像是不对的。我家是两个女人,五个男人。其实那只是别人看到的形式,从女人的内心来说,怎么可能装下五个男人呢?无论我也罢、央宗也罢,心里真正介意的只有一个。只有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才是我们所关注并会影响情绪的。
我和央宗,虽然约定俗成地遵守着共妻家庭生活的原则,然而内心里都有各自的渴望。只是那种渴望成了一种隐衷,是说不出口见不得光的。
转身进了屋,见央宗把牛奶倒进锅里,便过去架上柴火点着。牦牛奶挤下后是不能直接喝的,太浓,需要加上水稀释后煮开,否则喝了会拉肚子。
厨房是我们翻修旧房时特意修建的。正面是一排画着八宝吉祥图案的柜子,整整齐齐地放着生活用具。大大小小的铜瓢依序挂在中间的位置,两个盛水的缸和装糌粑的精美铜盆放在一起。喝茶的杯子和喝酒的杯子干干净净,放在有玻璃的小柜里,泛着淡淡的光。
灶是今天上半年从拉萨买的,黄铜做的,四周雕刻有华丽的花纹,很大,放在屋子正中,是整间房中最耀眼的家具。其实用厨房来形容这里并不准确。这间屋子应该是我们待客、睡觉、做饭、娱乐于一体的地方。四周都有卡垫,客人来时往边上一坐,一边喝酒一边聊天,大锅里“咕咕”冒着热气,家的温馨和睦也就在一室氤氲着散发出来了。
卓嘎(5)
靠外的墙上有扇小窗,阳光照了进来,光柱中的灰尘便轻舞飞扬。大山的女人,清醒着的每一天,都会在这样的光柱中度过漫长的时光,做青稞酒、打酥油茶、提炼酥油、做饭……太阳每天都会照进来,女人的脊椎却一天天变得弯曲,容颜一天天苍老。外面的喧嚣不属于女人。这里度过的每一天累积起来,就是孩子成长的岁月,就是男人喝着青稞酒时的滋润。
此时,我和央宗都在这一缕橘黄的光柱里各怀心事却手脚不停。
大肚子的央侧了身子,头顶戴了一枚大大的蜜蜡。那是去年买的,在阳光的抚摸下呈半透明的状态。发髻两侧缀了绿松石,身上穿了一件自家织的黑氆氇,正拿着大铜瓢舀了牛奶举得高高地再倒下,以防止牛奶溢出锅。
灶台边放着银质的青稞酒碗,那是结婚时夫家送给她的。
我不停地往灶里塞着干柴,熊熊的火光照在脸上,额头已泛起汗珠。
我们都没有说话,火舔锅底的呼呼声和倒牛奶的“哗哗”声混合在一起,制造出一股怪异的气氛来。
“你快生了吧?”良久,我终于开口说。不是故意要说话,只是觉得在这个家里,我和她都处在同一种状况下,没必要弄得如仇人一样。
“是啊,很快了。”央宗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就要生了,还是少喝些酒吧!”我说,“书上说,酒对孩子不好。”
“生出来也不受欢迎,好不好有什么关系。”她赌气一般地说,抬眼望着小窗,眼神有着说不出来的忧郁。
“你别这么说,老人们都喜欢拉吉啊,你再添一个,我们家就有三个孩子了,多热闹啊。”
“再喜欢也比不过你的天天啊。”她说,低了头用铜瓢急促地搅着牛奶,雪白的奶在锅里形成一个漩涡,蒸汽腾腾地上升着笼罩了她。
我抬头看着白雾中的人影,有些模糊不清。叹了口气说:“都是我们的孩子,谈不上喜欢谁不喜欢谁的。天天回来得少,又不熟悉老家的生活,所以老人才多疼了他一些。”
“我知道他们都看不起我,说我没有你能干,砍的柴没有你多,不会捡蘑菇给他们熬骨头汤,织的氆氇没有你织的平整细腻,做的青稞酒在村里也拿不到第一名。可当初是他爸非要跟我爸结亲的啊,又不是我自己骑着马到他们家来的。”央宗说着,把瓢一扔坐到了旁边的卡垫上。
“央宗,不是这样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干活各有各的方法,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都是这个家的女人,吃同样的糌粑,还不是为了家里能更好吗?”我拿起瓢,搅着牛奶。
“是我想得多吗?听听外面的笑声,那是你的扎西罗布引起的,不是我的拉吉。拉吉算什么呀?没上过幼儿园不会认字,不知道奥特曼不知道蜡笔小新,她只是个傻子,跟她阿妈一样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干活的牦牛。”
“你别这么说,我跟家长说说,开学时也让拉吉去幼儿园吧!”
“算了,拉吉是什么人啊,怎么能跟扎西罗布比?”她说,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我不知道还应该说什么。央宗的痛苦我能理解,但我也没办法,都是身处漩涡中的人,同样的无奈谁也不比谁少一分。
熄了火,小碗盛了牛奶,用木盘托了,出门时换上一脸明媚的笑,故意大声喊“牛奶来了,才烧好的。宇琼,边玛,去把剩下的端出来”。
宇琼和边玛答应着进去了。
婆婆接过牛奶,看着我笑。“卓嘎,你这一回来啊,家才像个家了。他们一天到晚都不会笑,弄得家里像寺庙一样安静。”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卓嘎(6)
“她是魔女嘛,到哪儿哪儿就热闹。”莲端了脸盆正好上楼来,听见婆婆的话笑着说。
“我是魔女,你是妖怪。”我朝她扮了个鬼脸,得意地笑着说。
“阿妈是魔女,干妈是妖怪,我是奥特曼,把魔女和妖怪都消灭了。”天天高兴地拿着玩具枪冲着莲扫射。
“我打你个小妖怪。”莲说,放下脸盆,抓住天天打他屁股。
“干妈,我帮你打阿哥。”拉吉放下牛奶碗跑了过去。
于是天井里闹成一团,笑声搅得尘土飞扬。
欧珠舅舅的大女儿达娃的伤好回老家后,再没回原来的屋子,也不再穿原来的衣服,而是搬进了佛堂,着起了尼衣。中午阿佳突然来了,跟公公婆婆说大女儿要出家为尼,这个月十五号就剃度。
宇琼坐在天井里捻羊毛,听了这话后,线锤“啪”的一声掉落在地,所有人都转头看他,他赶紧捡了放在一边,飞快下楼去了。
扎西和边玛、朗结、一航阿哥在玩色子,我过去踢了他一脚,向楼下努了努嘴。扎西挠了挠脑袋,起身跟了下去。
一边的嘉措对我扯起嘴角笑笑,过来补上扎西的缺。
我家的几个男人中,扎西和宇琼的性格差不多,都是闷声不响的。他俩却最能体会对方的想法,所以有什么事,宇琼不会跟其他人讲,却独会告诉他二哥。
去仓库取青稞时,我趴在小窗处往外看去,见他俩坐在门前干枯的草地上,扎西搂了宇琼的肩正在说着什么,宇琼则低垂着头。他们正前方,雪山隐隐。
宇琼和达娃,迫于世俗走不到一起,但并不能说就没感情。从小一起拾牛粪一起放牧长大的,名义上的兄妹并不能抑制住儿女感情的暗暗滋生。不能跟所爱的人在一起那么跟谁在一起还有区别吗?所以达娃飞快地结婚了,以为结婚了一切都会好,哪知却更加无法释怀。当亲妹妹举刀相向时,达娃真的万念俱灰,她用出家的方式来完结今生,决绝地把自己推到远离是非的高地,却也让宇琼的内疚更加强烈了。
晚上半躺在被里,嘉措半撑着头看着我说:“魔女,十五我们都去吧!”
“好。”我笑着,把他凑下来的头拨开了一些。“躺着好好说话,别冻着了。”
“我不冷。”他说,在我唇上吻了一下。“魔女,你说宇琼不会有事吧?”
“宇琼会有什么事?”我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
“我是说,他不会也去当扎巴吧?”
“不……不会吧?”我说,自己心里也没底。想起上次达娃受伤宇琼在医院里衣不解带照顾的情景。其实,宇琼的心还没完全回到我们这个家,毕竟他从小就过继给了欧珠舅舅,跟达娃一起长大的,虽说明知自己不是亲生的,但那个家庭终是把他当成亲生的骨肉来养。十几年啊,同吃同住同劳动,怎么可能说丢就丢下了呢?
“魔女,你是最懂我的,让扎西多陪陪他,我不想兄弟们出什么事。”
“这可是家长的责任哦。”我说,拍了拍他的脸。
“帮一下你的男人就不行啊?”他说,故意强调着“你的男人”四个字。
“有什么好处?”我嬉笑着说。
“奖这个好不好?”他故意动了一下身子,我立即面红耳赤。
“去你的,你可不是我一个人的。”我随口说。见他脸色一变马上就后悔了,赶紧拉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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