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地想看屋里的情形,他见得多了,想说话,又觉得不是时候,于是又端着茶壶继续看。
在李久的印象里,温余容最狼狈的时候,身上也带着一种落红泣春的动人风姿,这是他头一次看见他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
胡茬隐隐冒了出来,尖瘦的脸上,眉骨鼻梁被光影雕塑出隐隐的锋芒,被灰烬沾脏的袖子高高挽起,露出劲瘦的胳膊。
虽然有些颓废,但是真他妈的好看。
“喂喂,擦擦口水。”实在不忍再看的掌柜递过一块帕子。
李久接过去,随便道声谢,擦擦下巴,又推回去,连个眼神都投给他没。
掌柜的眉毛拧得三尺高。
炕好的鸡蛋在最后一刻上了木架子,开裂的蛋壳很快就被鸡雏啄破,叽叽啾啾的声音不绝于耳。
看着比别家大一圈的鸡团子们,掌柜的笑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温余容好几天没合眼,交割了鸡崽子,直接凑合着就在隔壁房间倒头就睡。李久跟前跟后地打水给温余容擦脸擦手,温余容一直没醒,李久做完了能做的,在床头呆坐了一会儿,将衣衫除了,一卷被子就进了温余容的被窝,长长的胳膊一把就环住了他。睡觉时怀里没个人,做梦都不踏实,即便什么也不做,只让他抱着,那也是很好的。
温余容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在次日傍晚才活活地被热醒。
按他如今的性子,李久这样烦他,他会直接推开,甚至踹走。却不知为什么,他挪开李久横在他胸口的手臂时,又不想这样做了。
其实一觉醒来,睁开眼,有个人在身边安静地躺着,是件很动人的事。
温余容坐了一会儿,李久怀里空了,爪子开始不安分地摸索起来,温余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李久双臂一缠,将他的手押在胸口上,脸上露出一缕满足的笑容。温余容竟然看得怔住了。
炕完了鸡,再炕一轮比鸡轻松的鸭子,温余容一年的活儿就算结束了。
拿着掌柜给的工钱和红包,温余容带李久下酒馆吃了顿好的,接着他们就在安陵县的赵家别院等着温煦武前来汇合,好一起回家。
学宫每个月有一次会亲的机会,温余容可以去长安城里看望弟弟,给他送点吃的用的,温煦武却不能出城。不过每个季度有三天假,这三天可以自由行动不受局限。
算时间温煦武差不多中午之前就会赶到了。
李久揣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几只羽毛很难看的鸡几只毛茸茸憨呆呆的鸭子。他时不时去握一握它们,新细的羽毛和尚软嫩嘴爪,戳得手心痒痒的。这是温余容挑出来给他的礼物,即使顶着众人奇怪的视线,李久也没放下这篮子小东西。这些鸡子鸭子活泼得就像他的心情。
赵老爷子难得地夸了声好,知道是温余容炕的鸡鸭,还感慨说如果人人都有这样的手艺,帝国该个个都能吃上禽肉了。
温余容一笑,心不在焉地听着赵老爷子、赵伯朗和李久说话,心里盘算着弟弟的脚程。
温煦武这日换上干净的便服,裹了个游子巾,往马厩牵了马,带上必备的文牒钱财,一大早就离开学宫,径直往西边去。
长安的西市繁华了数百年,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显然还会继续繁华下去。
这里是帝国的商业中心之一,比起更为豪商权贵更青睐的东市,贴近平民生活的西市显得脏乱吵闹。
温煦武不以为意,他牵着他的爱马,在人潮中小心穿行。
在一墙根下有个卖鹅的摊子,温煦武想起哥哥烧得一手好鹅翅,于是捆了两只肥鹅挂在马背上,起身时又见一旁有人在卖狗肉,中有一只瘦骨嶙峋黑狗,不吠叫也不挣扎,圆圆润润的大眼睛看着过往的每个人,那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温煦武不经意瞥见它,眼睛挺好看的,爪子很大,骨骼粗壮,想起家里的八月差不多已经被李久收买了,不如再买一只回去看家护院,这狗虽瘦,骨架却不小,养养能长很结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于是温煦武随便花了些钱,小贩从笼子里叉出它来,将脖子一捆,绳子递给温煦武。
黑狗温顺地蹲在温煦武跟前,温煦武忍不住弯腰摸了它一把,又从一旁肉贩手里买了块最便宜的骨头丢给它垫肚子,自言自语道:“我救了你一命,就算积了福,你可得报答我,把那讨厌鬼赶走啊!”
一个路过的公子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讽笑道:“这也奇了,那骨头难道不也是一条命?救得此处杀却彼,还积福呢。”
温煦武抬头一看,只见两个侍童中间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公子,白面无须,也没有喉结,耳垂上隐约可见耳洞的痕迹。
这是个女孩子。
温煦武便将语气缓了一缓:“这位郎君,莫非我得罪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强推汪曾祺的《鸡鸭名家》,我还想写个短篇福利,人设也是从中化用的
第35章 新居
温煦武镇定的一问,显然有些出乎那男装打扮的女子的意料,她将眉头一皱,道:“莫非我说不得?狗是一条命,其他的鸡鸭鹅猪羊,就不是命了?你愿意救它不过是因为它长得好看,对你又有好处。这是你的私心,又能积什么福?。你们这些君子啊,说着闻其声不忍见其死,多么有仁有德。想来这看不到的命,也就不算是命,不用仁德了。”
“语出《孟子》,郎君博学且多思。只是不知《玉藻》篇郎君可读过?”
女孩子面露得色:“读过又如何?”
“诸侯祭祀可宰牛,士大夫就只能宰羊。齐宣王见牛之可怜,于是以羊替牛,的确,在我们看来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算不得仁德。可是在齐宣王,他是折节呀。豺狼虎豹若以食草为生,众人便要夸一声仁德,将它当做祥瑞供起来。兔子和羊日日吃草从不沾荤腥,为什么却要遭人屠宰,剥皮食肉?因为吃草是豺狼虎豹的仁德,它不是兔子和羊的仁德,反而是它们的懦弱。闻其声不忍见其死,这是人的仁德,是以这是君子的行为。我可以不救它,可以买回去杀了它,这样做我也并非没有好处,而我不这样做,我就是积了福德。读书固然应该多思,可是却不能钻牛角尖。十月,你说是吧。”
刚刚才被他取名为十月的狗竟然点了点头。
那女子面色通红,跺了跺脚气冲冲地走了。
温煦武一撇嘴,左手拎狗,右手牵马,继续往城门走去。
出了城,再接下来的路就平坦了,温煦武快马加鞭,赶在傍晚前到了安陵县,和兄长一起蹭了赵老爷子一顿宵夜,又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
八月从寄养的田婶儿家回到自己家,明显热情过头,急不可耐地蹦跶着要主人安抚。温余容笑容满面地摸它的脑袋,强迫它安分下来。
温煦武将十月放下地,已经和温余容熟了的十月一点也不像新成员,下地就和八月打成一团,新翻整好的院子顿时鸡飞狗跳,被温余容挽在手里的鸡仔鸭仔也不安分地啾啾起来。
李久牵起温余容的手,向温煦武说道:“我看着你家太小了,做主扩建了一番,你哥哥还没看过,我倒是来过几次,为了看进度。”
温煦武对这种反客为主的行为进行了言语上的嘲讽,李久表示他的意见完全可以无视,只带着温余容一起对照修房子的图稿看宅子。
被扩建的院子初初有了大宅的气质。
柴门还是那个柴门,虽然温煦武中了武举,按理可以改门户,不过温余容和李久都很喜欢青苔斑驳的柴门,就没去动它。环绕宅子的不是围墙,而是篱笆,旧篱笆被拆掉当柴禾存在后院的仓储房里,更高更结实的竹篱下种了一圈蔷薇,蔷薇茂盛的枝叶将篱笆遮掩得毫无踪影。初夏的季节里,墨绿的枝叶深处,早发的花苞隐约可见。
进门的场院也没什么变化,以前给温煦武练武的一小块空地也做成了菜畦,葵、薤、瓜、葱、蒜、姜、苏等常见的菜苗长的很好。
菜畦后面隔着一条窄窄的石板铺就的空地就是第一重房子,也是日常待客之所,共有三间房子,屋后还有两间耳房。
绕过这三间客房,迎面是二分大小的花圃,通向正房的石子路将花圃不均等地为两个部分,西边植倚云松一棵,青云嵯峨,覆盖大半地方,右边植芍药数丛,妩媚风流。温余容扫了尚未打花苞的芍药一眼,别有深意地看着李久。
李久的小心思被发现了,他毫不在意,假装不知情,拉着温余容继续往后走。
温余容的房子被换到了后面这一溜里。穿过花圃,上台阶就是正堂,左右各有一间屋舍,往后是东西厢房和正房,再往后是一大片新开出来的空地,给温煦武练武用,旁边有堆放杂物的仓库、净房和厨房,屋舍附近种着果树。
正房和正房两侧的屋舍、后面的抱厦就是温余容的屋子,李久厚颜无耻地把自己的房子也放在这里,温煦武住东厢。李久带来的侍卫和仆从小厮等住耳房,温余容以为不妥,李久便让当值的住在耳房,其余小厮住抱厦,不当值的侍卫住西厢,数起来屋舍尚有富余。
这真的是他当初看的图样吗?
温余容陷入了深深的怀疑。
李久还在叽里呱啦地介绍:“你们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移到这里就显得有些屋子很空,我没急着给你们补上,怕你们不喜欢。”
温余容静静看了一遍,对他比划:“没钱。不要。”
李久拊掌大笑,转过脸就吩咐断雁记下,叫人开库房送必备品来,道:“都是霉在库房里的东西,登记在册,主人仍是我,不用你的钱。至于其他的,你放心,修房子的钱我会按时找你收。至于我的俸禄嘛……也交给你保管了。主持中馈,不正是你的责任么?断雁。”
“小的在。”
“通知何碧,以后王府的事,都交给‘王妃’做主。‘王妃’不擅言辞,限你们一个月内学会看手势。”
温余容丝毫不领情,拍开他,比划:“谁是你王妃?不要乱攀亲戚。”
李久瞬间换上受伤的表情,胳膊一挽将他拉到身边:“咱们俩都这样了,你还不给我个名分啊?”
温余容暗地里踹他一脚,庆幸温煦武这时候正在场院里和李久的侍卫试身手,没听见,若让他听见了,又是一番掰扯。
李久揽住温余容的肩,道:“总之我将王府都搬来了,你帮我管着家呗。”
温余容做手势要婉拒,温煦武已经收了兵器跑过来说:“李兄,这地夯得不错。”
他一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该夸该赞的他就直接说好话,不会因为不喜欢就勉强说不好。李久虽然因为温煦武占据了温余容的全部心神对他简直深恶痛绝,就因为这一点,到底对他讨厌不起来。
借着温煦武的打断,李久假装已经摆平了温余容,乐呵呵地回道:“特意叫人做的,岂能不好,就是地方小了些,不然跑马也使得。赶明儿你去我那儿,王府背后真有块能跑马的地方。将学宫我知道,总共才多大,你们休息的时候想练骑术还得排队,不如到我那儿去,我让他们给你留门。”
温煦武略微考虑一会儿,道:“那也行。我和李兄说声谢,但是,谢归谢,我哥哥的事儿,没得商量。”
李久嗤笑道:“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能做你哥哥的主一样。”
温煦武贴住他哥的另一只胳膊:“哥,你怎么看。”
温余容也笑:“都听你的。”
李久败退。
第36章 由辩则知
将房子看过了,各自认了房门,鸡鸭归笼,猫犬归家,温余容烧了热水,众人洗漱完毕,各回各房各上各床。
次日是搬入新房的宴席,王府的三个厨子掌厨,全村人都过来蹭了顿席面,从上午直闹到下午才消停。温煦武回房倒头就趴下,直嚷着出去见一天客比练一天骑射还累。然而即使这样,他也没得休息——李四儿带着伴读也来了。
“温二哥哥。”李四儿从马车上下来,第一个就奔向了温煦武,只是跑到一半就被李久拦住了。
跟在李四儿身边的男装女子,正是昨日和温煦武在街上起过冲突的女孩。
小四儿被她兄长拎出来,一个一个互相道了礼,才得以站到他哥旁边,向众人介绍她的朋友:“这是我的好姐妹宋家大娘,宋大娘子是哥哥的表妹,你们可不能欺负她。”
宋秀弈端庄地向各人行礼,及到了温煦武跟前,两人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最后只得尴尬地对面一笑。
这一点点微妙的小事当然不会有人注意,李久粘着温余容,温余容对温煦武很放心故而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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