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只有少林,正如那安然的如来神像,眼帘轻垂的把世间的菩提劫难尽收眼底,却又风雨不动,永远的维护著四海升平。
可你是否真的能分清它是慈悲,抑或是淡然冷情?所谓正邪,又岂是仅仅出世入世的分别?
今日的少林寺,和往日的它并没有什麽特别的不同。
除了站在那千级石阶下的少年。
少年很美。
他的头发披散下来,乌丝雪肤;他穿著一件素白的袍子,只在滚边的地方有淡蓝色的花纹;他的神情有些疲惫,似乎赶过很久的路;他的目光焦灼,那般急切。
他抬头看著少林寺森森的檐宇,眸中又有点点情意闪烁,他声音轻轻小小,望著那深不见底的古刹喃喃自语:"涤尘,我来了。"
这个少年正是拾月宫的新任宫主纪悟言。
世事难料,这话用在纪悟言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
四天前的此时,他还与自己的爱人那麽温存缠绵,四天後的现在,他却站在广宇深深的少林山门前仰望著前途未知的将来。
涤尘,你在哪里?
只但愿我所料非虚。
启手轻掀下摆,纪悟言踏上那细长的石阶,在一片黄昏暮色中走近了那历经过千年风雨飘摇的少林寺。
此时,天际的月亮圆圆亮亮的升起来,今日正是八月十五,许多爱恨纠缠的的八月十五。
走在石阶上,此时的纪悟言想起很多事。
不是什麽钩心斗角,不是什麽武林恩怨,而是他曾经和慕容涤尘相处的日子。
涤尘很挑食,不喜欢菠菜不喜欢豆芽,水果中不喜欢的是香蕉。他总说菠菜有怪味道,豆芽吃起来木木的,香蕉软绵绵的好奇怪。可纪悟言却知道他之所以不喜欢吃菠菜,是因为他讨厌的一个人的名字里有一个"波"字,所以他听了菠菜就觉得不舒服;他不喜欢豆芽,是因为还没遇见纪悟言的那些日子,他的起居都没人照顾,有一次厨房弄错,连续七八天都只送了豆芽过来,後来他就再也不吃豆芽了;他不喜欢香蕉,却是因为据说府里最美的丫鬟想给纪悟言送香蕉来吃,慕容涤尘就说不喜欢香蕉,要纪悟言也不能收。
他很喜欢吃又咸又辣的东西,但是纪悟言偏爱清淡的。他会顺著悟言,慢慢把自己口味调得清淡。可慕容涤尘却不知道,其实纪悟言哪种都吃得好,是因为清淡的才对慕容二少的肠胃好,所以悟言才说喜欢清淡的。
纪悟言不太爱穿著,可涤尘总给他做很多衣服,每次看悟言穿著那些衣服,慕容涤尘都会很高兴,虽然没说什麽,可纪悟言就是知道他在高兴,所以纪悟言穿的衣服尽量都是蓝白,因为这是慕容涤尘喜欢的颜色。
在那段都开始长大的日子,纪悟言知道涤尘开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的站在床边看自己。不做什麽,每次一看都是好久,然後悄悄离去,和来时一样毫无声息。而自己总会在半个时辰後起身去看他盖好被子没有。
两个人在一起的十年,他们种过一盆花,去赶过三次集,慕容涤尘为纪悟言写过三个字。
他知道他喜欢吃什麽,喜欢的颜色是什麽;他为他做过好多衣服,也阻止了别人送给他好多东西;他为他盖过好多次被子,为他梳过好多次头发。
他们还吻过一次,可是那时候还都不太懂得吻是什麽。
这是一个十年。
可这个十年仅仅是一个开始。
在这以後,他们分开了,自己曾想过永远不再与他见面,即使那样深深爱他,同时也那样明白他的爱。
可他找到了自己面前,郑重的问自己──
你要的是这样吗?
我会忘了你,再也认不出你,我不会再看著你笑,不会再爱你。
悟言,你要吗?
那一刻自己就明白──这份爱永远也放不开了。
即使前面是刀山是火海,即使这份爱会让他们不容於世,会毁了他也毁了自己,自己也放不开了。
这两只手,一旦握紧,就再没有分开的可能。
哪怕是要与全天下为敌。
一朵微笑静静的盛开在纪悟言的嘴角,他缓缓的握紧了手中的赤玉箫,叩响了少林寺沈重的门扉。
(60)
叩了三声门板,纪悟言并没有等多久,几乎是立即,寺门应声而开,一个小沙弥探出了头,朝他轻轻一礼道,"请问是纪施主吗?"
纪悟言微微一笑,并不意外,朝他轻点了一下头。到是那个小沙弥,看著纪悟言的笑容呆了呆。
他遵照师父的话,说在这里等一个叫纪悟言的人。
"纪悟言"这个名字,这段时间在少林寺可真是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每天师父还有太师父们都面色沈重的谈起这个名字,又说什麽"魔头"、"冤孽"云云,弄得他也以为这个纪悟言一定是穷凶极恶,面目可憎的大恶人。
可眼前的这个"纪悟言"和自己以为的一点也不一样。
这是怎样的一个翩翩美少年啊。
他从没有见过这麽美的人。
眼眸清纯,红唇含朱,青丝柔滑,有杨柳也比不过的身姿,还有蝴蝶也没有的轻盈。
他就这样站在自己面前,朝自己宛然一笑,自己就仿佛重沐春风春雨的一片绵绵。
这般的一个人,怎麽会让这麽多的高僧们痛叹扼腕?
小沙弥想不通。
小沙弥也不知道,其实不仅在少林寺,即使在全武林,"纪悟言"这三个字也足够叫所有人胆寒了。也只有他这样不谙武林故事的少年才会单纯欣赏的看著眼前的人。
"小师父?"纪悟言试探的出声。
小沙弥这才回过神来,脸上霎时间不由得红了,连忙又朝他稽首,这才转身带纪悟言去师父交代的地方。
纪悟言并没有多问,只是跟在後面看著小沙弥红透的耳根,心中又想起了慕容涤尘。
涤尘也是这麽喜欢脸红,而且旁人都不知道他这个习惯。
有时候自己稍微和他坐得近一些,他的脸就会红了,那时候自己还以为他身子出热,想叫大夫过来诊脉。
他脸红的时候,眼睛是亮晶晶的,双颊是淡淡的粉红,那嫣色会一直延伸到耳根,让耳垂也跟著红起来。他会垂下头不看自己,可自己会一直拉住他好言软语的说请大夫过来。若是被逼得急了,涤尘就一句话也不说,抿著嘴硬是不开口。有时候也会瞪著自己,可一句重话也不会说。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好。
不论是看他高兴,还是生气,还是就是什麽也不做的就这麽看著,心里就会胀满满,那种幸福的感觉会从身体深处渗出来;如果是被他抱在怀里,或是自己抱著他,两人肌肤相贴的热度,就是再冻的天气也不会觉得寒冷。
想到这里,纪悟言脸上一片盈盈的笑意,这才听那小沙弥又道,"纪施主,已经到了,您请进去吧。"
纪悟言,含笑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果然如他所料,眼前的人是少林现任的掌门人──空行大师。
空行大师,是天下闻名的空鉴大师的师弟,其实年龄却比他小上许多。自从空鉴大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後,空行就出任了少林的掌门,这一任就是许多年,掐指算来,今年刚好是第十八个年头。
空行身著黄色的僧袍,踞坐於榻上蒲团中。眉宇间的神气与空鉴大师十分相似。不过若是纪悟言见过空鉴,那他定会发觉空行面上还倒地是多了份躁然之气。
小沙弥把纪悟言领进来,本该马上退出去,却在临走之际,频频扭头朝纪悟言望去。空行轻咳一声,把小沙弥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双掌合十闭门退出。
见状空行面上闪过不豫之色,纪悟言却不等他出声就已经在对著他的位置大方的坐了下来。
一时间,空行到有些局促了。
他们本是算好了纪悟言回来,种种设想种种安排都已做全。可纪悟言显然也是早知如此,可他还是来了,并且大大方方自自然然,反倒显得自己这边小家子气,过於焦躁。
射人射马,擒贼擒王,两军交战,斗的不过是一个"气"字。
单单在这一点上,纪悟言已经胜了一筹。
不过纪悟言不会讲,空行自然更不会说,於是一阵沈默间,倒地还是空行奈不住咳嗽一声,开口道,"请问纪施主此来为何?"
他索性先不开口,看纪悟言如何。
纪悟言粲然一笑,却并不拐弯抹角道,"此次贸然来访,是想找大师讨个人来的。"
听他这麽说,空行反倒怔了怔──这纪悟言仿佛已经料定慕容涤尘是在他们手里了。
空行正想著要怎麽开口,却又听纪悟言道,"涤尘虽然生性冷漠了些,可心地是极好的,而且到底也是白道盟主,只盼大师念著情分,放他一次。"
听纪悟言如此笃定,空行尴尬笑道,"纪施主说笑了,慕容公子,是武林盟主,老衲又怎会为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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