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仿佛已经陷入了自己内心所构造的广博世界里,那是只属于他一人的精神领域,没有人能够碰触、干预。
张小凡对他这种状态已经太熟悉了,从《士兵》到《团长》,他常常就这么握着剧本台词,一坐几个小时,仿佛在思考什么,仿佛又什么都没想。
一个晚上倏忽而过,最终,流水一般的银色聚光灯从顶棚上照射下来,年迈的江滨柳坐在轮椅上,颤巍巍地说着我们都老了,红衣服的古怪女人自舞台的一端走过,声嘶力竭地喊着刘子骥刘子骥刘子骥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之后,厚重的幕布猝然降下,整场剧以一种突兀而又完美的形态结束了。
幕布再次拉开,演员手拉着手出来谢幕,邢小卿忽然站起身,大力地鼓着掌。张小凡心里觉得有点发酸,跟着他一起站起来鼓掌,在一片嘈杂声中,灯光亮了起来,他眼睛看着前面,沉着嗓子对他说,“这是我看过最好的话剧之一。”
“的确是好剧。”邢小卿终于说话了,“我已经看过好多遍了,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
张小凡有点诧异,紧接着就明白了——他是国家话剧院的演员,当然看过不只一遍,不仅如此,恐怕台上的所有演员他也全认识。
“九九年刚分到国话的时候,参与的第一场戏就是这一部,当时是管理员的B角兼摆放道具的,跟着排练了好几个月,一直不明白这部剧到底想说什么。”
张小凡随着人潮慢慢往外走,后面的人挤上来,他的前胸几乎贴在邢小卿的后背上,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心意相通——他曾经以场记的身份追随了《爱尔纳突击》六年,而他也始终在黑暗中注视着不断蜕变的《暗恋桃花源》。
六年后的《士兵突击》让他圆了长久的梦,而他呢,十年以后的他,是否还在追寻着心目中的桃花源?
剧场出口的狭窄的门让人们都堵在了门口,蓝四九和蓝四五被人群冲到另一边,一时半会谁也走不动,张小凡忍不住问:“那后来呢?”
“后来?”邢小卿转头看他,露出微微地笑,“后来就正式演出了呗,没我上场的份,我就在后台看着,演到结尾的时候,我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就好像开窍了一样,结果就跑到厕所里哭了一场。”
张小凡拍拍他的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拍站在自己面前的三十六七岁的邢小卿,而是十几年前那个在成长中挣扎的孩子,“……最后半句话你可以不说。”
“被感动了,真情流露而已,我也就跟你说说。”
张小凡看着他,“我知道。”
这时候,堵在出口的人群渐渐疏散了,两个人并排往前走,邢小卿又说:“其实我一直想演江滨柳。”
“邢同志,伍班副和虞师长可都比江滨柳出名多了。”张小凡的目光中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
“但还想演更好的角色,和名气无关,主要是让自己满意,你不也是一样?”
一整天的暑气终于褪了,剧场外有微凉的夜风吹过,张小凡点头,“虽然不想承认,可我至今最出名的角色还是史班长,除去了史班长,张小凡还是张小凡,要是有更好的角色,张小凡这个人一样可以演好。”
“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因缘,不仅要遇上好的剧本,还得有个强大的团队。”
“我没那么唯心,我觉得这些都是能够争取到的。”
邢小卿低头想了一会,忽然说,“其实我们团最近在排个剧,虽然也是老剧本,不过一直没公演过,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演员可以外招,你想不想来试试?”
张小凡的眼睛立刻亮了,却拐弯抹角地说:“我最近的确是无业游民,而且好久没演话剧了……”
“我到家之后先把剧本发给你看看?”
张小凡点了点头,还没等回答呢,蓝四九和蓝四五已经从另外一边追了上来。于是两个人暂时中断了话题,几个人站在路灯底下贫了几句,便各自踏上归家的道路。
二、
二、
张小凡刚一打开家门,果大爪子就噌地一下蹿到他怀里,布袋儿同志则在他脚边扭动翻滚,一会揪着他鞋带一会啃他鞋帮,声情并茂地抒发着对张小凡夜半才归来的不满。张小凡蹲在门口,满心都是真诚的内疚,那谁说过一句什么来着——养宠物的人都知道,把自家宝贝关在黑屋子里自己一人外出要背负多大的愧疚啊。哦不对,谁说他家的布袋果子是宠物?那分明就是儿子,儿子!
张小凡就这么一边乱想,一边和两只宝贝猫玩了好半天,刚想起来还没关门,于是把钥匙从锁孔里拔下来,撞上门,换鞋,从冰箱里拿牛奶倒进食盆里,看着两只猫都喝得香甜,才乐呵呵地进房间洗澡换衣服。张小凡和他家猫一个毛病,水这玩意儿是能不沾则不沾的,如果不是下午晚上挤了两回地铁捂出一身臭汗,他绝对想不起来要去洗澡。现在条件优越了还好点,以前在部队上几十个人用一个大澡堂,那水夏天热冬天凉,他几个星期也懒得进去一回,把脖子伸到水龙头下面冲冲脑袋头发耳朵就算完。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墙上挂钟的指针也几乎并成了一条竖直的线,将近十二点了,从窗户外面望出去,对面的居民楼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的熄灭,现在已经不属于任何一个作息时间正常的人类该醒着的时间段,可张小凡真正的生活从这时候才开始。洗澡之前泡的浓茶这会也凉下来了,他把大茶缸子从厨房里捧出来,盘腿坐到电脑跟前,两只猫一条腿上蹲了一个,等开机的工夫点上了一支烟,顺手拧开身边电风扇的开关,不是怕热,是怕烟味儿把猫熏着。
MSN和QQ上一水儿的灰色头像,只有蓝四九显示在线,却也挂着忙碌。张小凡知道这家伙不管有事没事都是万年忙碌状态——他要真忙起来根本不会上线,所以向来都是不管不顾的骚扰一番。可网聊成癖的张小凡偶尔也有懒得说话的时候,比如说今天晚上就是如此。
他满脑子都是邢小卿建议他去演话剧的事情,可邢小卿的头像始终是暗的,于是他开始打开网页,一边四处乱溜哒一边等人。
头一个点开的网页总是士兵突击吧,然后看不了两眼就关上。
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地儿已经不是那个地儿了,可养成的习惯总是改不了。
零六年《士兵》刚拍完的时候,一帮子演员弟兄们再加上剧组的人马在百度大嫂处申请了个贴吧,原意是小范围的凑成一堆儿乐呵乐呵,那段时间也确实如此,一干人等顶着式样各异的马甲掐架侃大山插科打诨闹腾的不亦乐乎,谁也没想过那剧以后会红起来。记得不怎么上网的邢小卿刚被众人拐上线的时候,张小凡给他发了条短信问感觉怎么样,当时邢小卿非常正经地回答:
“我喜欢用网络交流这种形式。语音、相貌、表情、动作等等都被隐藏在文字背后,文字是真诚的,那感觉就像是忽略了所有的外在表现形式,直接接触到人的内心世界,对于不太善于交流的人来说,文字给了他们很大的思考空间。当然,这种文字同样可以是极度伪装的,当你在网上打出一句话的时候,可以完全不必负责任,永远没有人知道它的真实性。
又及,我没练过打字,速度太慢,让你们久候了,不好意思。”
一百八十三个字,加上标点符号,整整占了三条短信的空间,张小凡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隐约能感觉到邢小卿的想表达的意思,但并不甚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说。对于张小凡来说,和邢小卿之间的交流,无论是在戏里戏外,见面亦或是相隔千里,都感觉不出太多的隔阂。
张小凡真正懂得这条短信的含义,是在《士兵》红遍大江南北之后。
那段时间,大量的外来人口涌进贴吧,身为版主之一的张小凡首先有点慌。本来也就是一群普通人,踏踏实实演戏,认认真真生活,比什么都舒坦,忽然被人跟偶像一样捧着,一时半会能适应过来才奇怪。那感觉有点类似自家的围墙被拆了,满院子的鸡飞狗跳都被人瞧个一览无余。
贴吧是比以前更热闹了,可以前的气氛再也找不回来,网上肆无忌惮横冲直撞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众人纷纷选择潜入深水。同时各类采访也开始多了起来,张小凡凭着以前受过的专业广播训练,愣是把话说个滴水不漏,讲了三十遍的典故再说第三十一遍也还是声情并茂,从此给人留下个“史班长的演员说话比播音员还好听”的印象,与此同时,邢小卿本人独特的邢氏凌乱也在观众心里扎下了根。
从此张小凡只要一看邢小卿的访谈就想乐,跟这人接触多了就知道,他的头脑实际上比谁都清晰,只不过同时蹦出太多的念头,说出来的却是最无关紧要的。他需要有自己的空间慢慢梳理思绪,这时候贫乏的语言往往没有文字具有穿透力。
所以他的凌乱只在陌生人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张小凡又何尝不是如此,无论凌乱淡定还是侃侃其谈,都只不过是人的一种外在表现形式罢了,没有心灵的交流,真实的一面永远无从了解。好在有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有史班长伍班副虞师长孟瘸子,成功的影视作品,是面能让人看到自己和他人的澄澈的湖,他张小凡能够顺着作品触摸到隐藏在角色背后的一颗颗真心,何其幸。
当时,在悟出了这点之后,张小凡立马得瑟着跟蓝四九在网上长聊,结果蓝四九几句话把他噎回去:
“会考虑这种事情,说明你这厮还不成熟啊不成熟。
再说邢同学,其实是个聪明人,大智若愚,说话看似摸不着头脑,实际上让人抓不住把柄和重点(当然这不是他故意的)。你说话看似滴水不漏但有规律可循,虽然都是顶着张硬壳活在大众眼皮底下,可你级别跟他差了几倍。
所以说,要比喻的话,他是郭靖,你是黄蓉。”
张小凡看到前半截还频频点头称是,看到最后半句话,险些仰倒在地板上,胳膊肘碾在布袋儿的尾(yi,三声)巴尖上,痛得她嗷一声惨叫逃到厨房里。
“你可不可以用点别的比喻,譬如说他是东邪我是西毒,他是郭靖我是杨过之类的……”
“不可以。我不擅在背后议论人,这比喻和评论已经尽了本份了,切切不可外传、收回、以及改动。”
“……==+”
暴青筋的双眼皮表情淋漓尽致地体现出张小凡当时的心情。
现在一想到这段子,张小凡又盯着屏幕傻乐,正如他自己所说,有些事隔了段时间再回味,才会令人怀念。他忍不住又手痒,打开电脑里保存的对话记录,一条条看着。
自从贴吧大水蔓延后,众马甲们转移到深水区,可过了段时间又因为找不到地方张牙舞爪而憋得难受,于是在MSN上建了个群,既能保证私密性,又方便联系。
2007年12月储存记录为3MB。
2008年4月储存记录为2.1MB。
2009年7月储存记录为745KB。
2010年2月储存记录为0。
从那时开始,这历史新低的记录就没有被打破过,空文件夹们按月份整齐地排列,张小凡一个一个打开看,然后又关上。盛筵终有结束的时候,灯火已然下楼台,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邢小卿的头像也始终是暗的,看来他今天晚上是不会上来了,闷热而安静的夜里,只有主机的风扇飞速转动着发出忽高忽低的轰鸣,这台老旧的电脑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张小凡抗议。
张小凡也舍不得再折腾它了,于是关了电脑准备睡觉,就在这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起来,联系人一栏分明显示着“邢老居士”四个字。张小凡盘着腿懒得动窝,于是伸长胳膊探出上半身,把手机从桌子那头拽过来,却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缸的茶,他按下接听键,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抽了几张餐巾纸擦桌子,一边在心里骂自己:张小凡,你激动个屁。可表面上却是一如既往的镇定:
“老邢?”
“小凡,没睡呢?”
“……睡了,所以现在接你电话的是我那出窍的灵魂。”
“呵呵呵,幸会幸会,两只游魂夜半长聊。”
“你再晚打过来一刻钟,魂魄也要去云游四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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