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最近刚添置了扫描仪,还不太会使用,倒腾了半天才把那本话剧扫描上来,想着你大概还没睡,现在传给你看看?”
“……”张小凡顿时觉得自己脑袋一定是被门挤了,要么就是进水了——邢小卿这个人对网络使用的生疏是有目共睹的,自己一直挂在网上等他上来实太不明智,要之前就反应过来的话自己早一个电话打过去了,哪用得着等到现在?
“不方便吗?那我明天再发也行。”邢小卿的语声中透着些歉意。
“方便方便。”张小凡马上回答,弯下腰去按开机键,“最近一直当无业游民,快长毛了。话说你那是多老的剧本啊,连个电子版都没有,还要靠扫描的?”
“不仅没有电子版,还是手稿的复印件。”
“我说,你们国话究竟是从哪儿挖来的古董啊?”
“不是我们团找来的,是作者本人亲自过来请我们演,但有一两个角色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演员,所以想从别处借调。”
这时候张小凡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他赶忙问:“你在这剧里有角色吗?”
“有,但我没把握演好。”
“很难?”
“很难揣测。我感觉这部剧里的所有角色都不容易把握。”
“看来很有挑战,你越说我越有兴趣了。”张小凡笑了笑,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等着MSN文件传输。扫描的文件很大,邢小卿自然不懂得如何压缩,而张小凡也并不在意,在头几张图片传输完毕之后就开始读剧本,顺便等着后几张图片发送过来。
文件打开,第一张是剧本的封面,略微发黄的纸页涨满了整个屏幕,与当下的精装书籍不同,这剧本的封皮相当简单,正中印着个破旧的公车站牌,呈十字形的铁栏杆,东西南北各端长短不一,纵横着伸向远方。右上角写了两个大字:
《车站》
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高行健,
一九八三年十一月二稿于北京。
字迹相当挺拔俊秀,墨水的印迹却已经褪了色,仿佛历经时光的洗礼。那一刻,张小凡觉得台灯的灯光都变得有些暗淡了,整个房间似乎被灰扑扑的薄纱笼罩起来,泛起一股子沉重的气息。
他知道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可还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放到桌子上,轻轻按下免提键:
“老邢,文件你慢慢传,我先看剧本,一会聊。”
“好,我等着你。”
于是张小凡点了今天晚上第四支烟,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坐姿,翻开正文的第一页。一部由现实逐渐走向荒诞的喜剧,慢慢自他眼前铺陈开来。
怀着不同目的的人在汽车站牌下等车,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就这样不知道等了多少年,头发都白了,车还是没有停下。随着时间的流逝,众人开始急噪,做出了种种不满的行为:或是追着汽车跑、或向汽车扔石头、或是不约而同地拥到马路上堵住汽车,因为汽车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大家,已经令人无法忍受。
剧中的人物就像一群任人摆布的玩偶,一个依赖性很大的弱势群体,缺少了公共汽车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于是也就顺理成章地消耗在无谓的、漫长的等待与张望中。
等待一辆汽车来把城外的人送进城里去,等待希望,等待未来,这好像成了一种象征,当等待的时间被作者戏剧性的无限夸大之后,便为阅读带来一种无言的窒息和恐惧。
当张小凡终于看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后背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整个人好像被抛入漆黑的汪洋里,上下左右都摸不着边际。二十多年前的文字里所要表达的思想,穿透了厚重的尘烟,一股脑地涌进他的心里。
好的作品总是会带给人震撼,就像两年多前初读《团长》剧本一样,那时,合上书页之后的他脸上全是冰冷的水痕。如果说《团长》一剧带给人的是悲壮和惨烈,那么《车站》透出的是矛盾的牵扯,以及对生活的透析。不同的作者,不同的风格,却有着相似的灵气。
张小凡在屏幕前愣了良久,香烟放在手边也忘了抽,长长的烟灰微微一颤,落了下来,溅出灰白的一片。他转头看窗外,慢慢地说:
“老邢,我看完了。”
“怎么样,想演?”沉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容易就让人的心宁静下来。
“剧本太好了,就不知道能不能轮得上我。”
“我知道你一定喜欢。”张小凡看不到邢小卿的脸,可他却感觉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仿佛在微笑,“这已经不是话剧了,是生活。二十多年以来,物质条件虽然进化了,但人的本质一直没有改变。”
张小凡点头,摸了摸依旧趴在自己腿上的果子和布袋,“我想起来毕业之后,领到待业青年证的那段时间,完全摸不着前途,只能等待。”
“呵呵……”邢小卿在电话的另一头笑起来,“大概那会我正在哈尔滨修自行车呢,也是在等待一个可以脱出谷底的契机吧。”
“那现在呢?”张小凡抱着两只猫,放到自己枕头边,然后靠到床上。
“现在啊……现在我等着睡觉。”
张小凡险些被这句话噎死,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发现已经接近三点了,对于早上七点起床跑步晚上去健身房十一点准时睡觉作息时间正常无比的邢小卿来说,的确已经太晚了,于是他呼了口气,说:“行啦哥们儿,游魂们各自云游四方吧,好走不送~”
“这两天就来国话试试戏吧。”
“知道知道。”张小凡挂断电话,然后关上灯,躺在床上仰着头看天花板,这部演出来只有一个来小时的独幕话剧已经搅得他睡不着了。
都说身为演员需要有比常人更加敏锐的感受性,他张小凡还不知道要演怎样一个角色,却已经开始入戏了。
人这一生要等待的东西实在太多,他想,有些等得来,有些永远等不来。
三、
三、
地安门帽儿胡同四十五号,曾经是明代的北衙门,清代的礼部会同馆,民国的保安部队,时光的长河将古老的青灰色石墙打磨的光溜溜的,身入其中,恍若穿越漫长的历史长廊。然而就是这座古旧的大院,最后却成了国家话剧院的所在地,几十年来,小小的剧场里上演过无数具有先锋实验精神的戏剧。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酷爱演艺的张小凡魂牵梦萦的所在。虽然自己无缘国话,但在来到北京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只要一有空闲,就会跑到帽儿胡同看话剧。那时候的国话还不叫国话,而他也不是史班长孟烦烦,更不是年轻女孩子们最想嫁的白马王子,说白了也就是个穷当兵的,每个月的津贴掰着手指头都能算得过来,于是相对平价的话剧也成了最适合他的消遣。在当时,花个几块钱就能在剧场里泡一整晚上的生活,对他来说就是天堂。
多年后,在他与后来成为哥们儿的一干演员在《士兵》剧组里相遇,当知道邢小卿和段小章竟然都是国话演员时,心里立刻就升起了几分亲近的感觉。他想,自己曾经一定是见过他们的,只不过他们在明亮的台上,自己在黑暗的台下。如果没有《士兵》,彼此是路人的状态还不知道要维持多久,或许将是一辈子。张小凡不信宗教,尤其不喜欢“随缘”这样的说法,可有些事除了用“缘份”二字以外,它还真就没法解释。不然,他和邢小卿曾经都在哈尔滨沉浮着,怎么当时就没遇见呢?后来他自己又与中戏国话失之交臂,失去了与这几个人成为同事的机会,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结果最终还是在一个合适的时间遇上了。
张小凡不得不承认,这就是缘份。
和一般人求佛保平安的心态不一样,他张小凡不信佛,也就从来都不往身上招呼那些珠子佛像护身符,可当邢小卿从鸡足山“朝圣”回来,给每个人带了串菩提子时,他也就收下了,并且还天天带在腕子上,后来还拜托邢小卿在藏地为他请了一串白水晶珠子。从那时候起,佛家的一些思想,终于在他心里扎根。
时间步入两千年起,经济迅速发展,话剧的票价也连连看涨,变化是潜移默化的,身在其中的人并不自知,只有脱离了一段时间才能感觉出不同。自《士兵》和《团长》以来,张小凡的工作开始变得忙碌,在隔了几年后,终于闲置下来的他打算再次走进剧场,却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买不起票了,一场剧下来最低的票也要八十大洋还只能坐到最后排,和以前比起来,那落差大得让他接受不了。
他虽然成功,却也还是个普通人,片酬和中低等阶层收入的北京人没什么区别,长像也属于掉在人堆儿里就扒拉不出来的类型,如果这样的普通人都看不起话剧,那话剧究竟变成了怎样一种艺术?
那个晚上张小凡越想越郁闷,新版《霸王别姬》海报上的蝶衣和段小楼在玻璃框框里面冲他微微含笑,可他觉得,那对壁人如今彻彻底底的被框死了,遥远的已经不属于他能企及的世界。他手里夹着烟,从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帽儿胡同一端走到另一端,又进了铜锣巷,终于忍不住手痒掏出手机,给一帮哥们群发了条短信:
“小太爷穷困潦倒,一年不如一年,如今连北京的话剧都看不起了,弟兄们快前来接济>_<……”
陈小橙回复的最快,但口气中明显透着幸灾乐祸;“可怜的娃,抚摸一下!不知道你为什么偏喜欢话剧,不如转战电影。”
张小凡刚骂了一句这厮跟我隔着几条代沟,章大龙的回信跟着也来了:
“哈哈哈你来佳木斯啊,我请你听东北二人转还管你酒足饭饱!”
之后是李小宪的,又澎湃又动人:
“凡子哥,我也有相同的感受,小时候看话剧都是在人艺小剧场,又便宜又好看,上次跟老段一起去保利剧院看《红玫瑰白玫瑰》,票价又贵情节又晦涩,我都睡过去了。”
其中以蓝四九的最噎人,一共就五个字,其中一个还是语气助词:“你自己演呗。”
最后才等到邢小卿的:
“我们单位经常会对内发一些戏剧联票,我家就两口人,总是用不完!不如以后大家一起去看。”
张小凡一边四十五度泪流状暗自念叨着国家单位的优惠政策奏是好,一边给邢小卿回短信:
“那我就不客气了,改明去你那拿票。”
结果脑子进水一不小心按成了群发,于是“邢小卿同志私囤话剧票”这件事闹得天下皆知,此后再去看话剧,必定是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同去。当然,类似的事件只在众人都有空闲的情况下才会发生,从《团长》杀青以来,大伙各奔东西,此后的一年多里,张小凡只在前几天晚上和邢小卿蓝四九几个人见过一面。
于是,当张小凡这天早晨捏着打印下来的《车站》剧本从鼓楼大街地铁站里走出来的时候,不由得心生感慨。
穿过华普超市面前那条永远又脏又乱的马路后,对面就是狭长地望不见尽头的帽儿胡同。盛夏时节,日头照得柏油大马路上一片白花花的,进了胡同之后却觉得温度骤然低了下来,周围的汽车噪音也小了,耳边传来的都是蝉鸣声,绵延的柳绿色隐在青灰色的石墙泥瓦间,含着几分清凉的意味。张小凡擦了一把汗,拐进四十五号大院里面,站定了脚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缩在胡同深处丑陋的水泥玻璃小楼对面还是原来那个垃圾场,可国话的匾已经撤了,墙上的海报被雨水淋得褪了色也没人去换,整个院子冷清得仿佛入了坟地。
张小凡立马给邢小卿拨了个电话,对方似乎正在排练,拨号音响了好几声才接通,电话那头也乱哄哄的,邢小卿抬高了嗓子喊了一声:
“小凡你在哪呢——”
“你们是不是挪窝了啊?门口一个人都没瞧见。”
“年初的时候搬到宣武门了。啊,你不会跑到地安门了吧?”
“……我就是在地安门。”宣武门和地安门,一个城南一个城北,坐着环线地铁也要绕上七站,张小凡忽然有了一种想挠墙的冲动,可这也怨不得别人,太久没来了,又不问个清楚,找错了地方也是自己的问题,对面邢小卿连连向他道歉,倒弄得他自己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赶紧问清楚话剧院的新地址,挂了电话,一路小跑奔回地铁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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