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铁渐渐驶出站台的时候,张小凡的心里才泛起了一股惆怅的情绪。之前走的太急,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多看看那曾经让自己魂牵梦绕的地方。国话搬家了,搬到更加广阔的天地里,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连带着曾经那些美好的记忆,都不知道被丢到了何方。张小凡觉得自己不会再去帽儿胡同了,之所以会怀念眷顾着一处地方,是因为那里与自己有密切的联系,而在这种感情上的联系被斩断了之后,单纯的地点也就变得不再重要了。
国家话剧院的新址相当好找,高高的一栋楼杵在宣武门外大街上,曾经只能容纳三百来人的小剧场如今扩成了容纳上千人的大剧院,虽然整体建筑气派而富有现代化,可张小凡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已经永远的从它身上被抽离了,他并没仔细逛那溢着一股子新漆味儿的剧院,就直接上了二楼。
现在是中午休息时间,整个楼道里静悄悄的,在推开排练室厚重的木门时,张小凡的手心里微微渗出了汗,感觉有点类似他当年报考战友话剧团参加初试的那一天。
门的另一端是一间极大的礼堂,天顶很高,距离地面足有四五米,金色地阳光透过玻璃窗撒下来,细碎得粉尘在空气中漂浮飞舞。各种灯光电子设备黑压压地横亘在头顶上,再魁梧的人站在下面都显得渺小了。礼堂中间放了几排活动的塑料幕墙,把这硕大的房间分割成几个不同的空间,除了《车站》剧组以外,另外还有至少两队人马在排练,剧组的人员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有的捧着饭盒吃饭,有的在小声讨论什么,还有的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张小凡眯着眼睛寻摸了一会,才看到邢小卿坐在墙角的矮桌子前,面前放着个铁饭盒,一手握着筷子,一手还握着剧本,他对面坐着个六十来岁戴黑框眼镜的老先生,两个人像是在讨论什么,眼镜先生说话的当儿,邢小卿就皱着眉头盯着剧本,不住的点头,放在面前的午饭半天没动窝。两个人斜对面的椅子上还歪着个人,看样子似乎是许久没见过面的段小章。
听到木门转动时发出的声响,邢小卿抬起头,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张小凡,于是拍了拍段小章让他也回头看,俩人一起冲着张小凡招手,等他走到矮桌子跟前,段小章立刻对那眼镜大爷说:“高导演,这就是您联系过的演员张小凡。”
眼镜先生听到这句话,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微笑,伸出手和张小凡的握了握。他不笑的时候给人感觉拘谨而严肃,可笑的时候却显出一种奇特的亲和力。张小凡立刻猜到面前这个人多半就是在海外乔居多年,剧本《车站》的作者,于是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
“高先生,您好。”
高先生点点头,风度十足地伸手请他坐下来,两个人简短地含喧了两句,立刻切入正题,高先生随手翻着手里的剧本,问道:“小伙子,你来说说看对我这剧的看法。”
张小凡下意识地看了旁边的邢小卿一眼,却发现他始终不言不语地扒着饭盒里的呛炒土豆丝,连头都不抬一下,不免有些奇怪——从自己进了这排练室以来,他自始至终一语未发,只冲自己笑着招招手,实在诡异得很,但现在这种情况下也不好询问原由,于是稍微考虑了一下,回答;
“我一直觉得您这部话剧,用‘中国先锋戏剧始祖’来形容可不太恰当。全剧虽然塑造了一个相当荒谬的场景,可反映出来的全是最真实的生活,比如说,在等待中抱怨、困顿、犹豫、徘徊之类的。我觉得话剧真正的意义不是追求多么深刻的理论,而是通过某种特定的手段与观众们交流思想。”
高先生没有做出任何评置,只是点点头,看了看表,说,“还有十分钟午休时间结束,到时候你来试演一段老大爷这个角色。”之后站起身,慢悠悠地踱着步子离开了。
张小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挫败,他是个好演员,可这不代表他就会永远的镇定自若,好演员也会忐忑不安,也会找不准调,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环境才能发挥出实力。一提起“环境”,张小凡心里忽然又想到了曾经两度合作的康师傅,那时候虽然苦虽然累,可是整个剧组洋溢着一种激情,不像现在这个导演,温吞吞的像是一杯白开水,几句话聊下来完全找不到北。
正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有两只手放到他的肩上,拍了拍。他转过头,正好对上邢小卿一双眼睛。那一刻的目光仿佛并不属于平日的邢小卿,反而让张小凡想起了伍班副仰头望着史班长时的表情,可又没那么深情相随刻骨依恋,笃定的神态有点类似面对千军万马的虞师长,却少了几分萧杀凌厉壮志飞扬。背着正午的阳光,那一双眼睛仿佛两潭躺在树荫下的湖水,澄澈幽深,浮不起一丝波澜。
张小凡还是头次见到一个人可以仅凭目光就传达出这么多的思想,他的心跳在无意识间漏跳了一拍,赶忙深吸一口气,问:“邢大艺术家,这是要干什么啊?”
邢小卿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却还是没说话,张小凡立刻鸡皮疙瘩掉了满地——说这人不是从二院里逃出来的他都不信。
“你还不知道他?早把自己搁戏里了,公演结束之前恐怕出不来喽。”段小章把一双脚敲在对面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回答,“来来来小凡,猜猜他是演啥的?”
“不会是那个从头到尾一句台词都没有的角色吧?”
段小章点头,“对,就是那个‘沉默的人’。”
“竟然给他摊上这么难演的角色,哎呀呀……”张小凡叹着气,分不清楚是幸灾乐祸还是真的惋惜,可他心里却明白,邢小卿这家伙这会儿一定在自得其乐呢,难度高的角色对演员来说是挑战,更是乐趣。
过了午休时间,几班人马终于聚齐了继续开始排练,就在幕墙对面剧组里一人声情并茂地念着“在那遥远的星空里吹过来一粒沙”的时候,蓝四九和蓝四五同时推开排练室的门走了进来,张小凡看着他俩,觉得这一幕的梦幻程度完全不亚于隔壁正在排演的那出戏。
而整个剧组的人,甚至还管他叫蓝副导演,更让他有种想掀桌的冲动。
世界很小,演艺界更小,没想到兜来兜去,圈子里几个熟人,竟然一下子聚集起一小半来。张小凡当时感叹,说可惜章大龙王小强他们没来,不然钢七连岂不是齐活了?邢小卿就笑说,太圆满了反而不好,一帮弟兄们全齐了的话这戏多半得变成第二个士兵突击,可惜《车站》就是《车站》,和军旅题材八杆子打不着。
后来几个人聊天的时候张小凡又知道,原来蓝四九耽误了一晚上没修改完的剧本,就是高先生亲自委托给他的《车站》,而刚从中戏毕业的蓝四五也在剧中饰演一个角色。如此的巧合,当时他们几个人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当然,如果“巧合”在发生的一刻就被人得知,那也就没有任何巧合可言了。所以才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
想演好一出戏,就得像戏中人一般的思考、行动,张小凡不是不明白这道理,可他这会儿却比谁都难入戏。八个主要演员围成了一个圈来串台词,他左边坐着演《纪念碑》的蕾子嫂,右边坐着《恋爱的犀牛》里的牙刷李蚊子,前面是邢小卿,侧方是段小章,一干人等全是独自挑大梁的国话演员,就连蓝四五,在中戏几年锻炼下来,对剧目的理解也是精准的吓人。
结果一圈台词串下来,张小凡觉得胸腔里的气息全是浮的,勉强凭着多年来的广播经验把声音压成个老大爷的嗓音,可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在状态——理解一部话剧是一回事,能把它表现出来又是另一回事。接下来高先生让他试演一段开场,他也只有硬着头皮上。
蓝四九把厚重的窗帘全拉上了,排练室里顿时暗了下来,天顶上一束灯光打下来,邢小卿走到那束光的正中,看了看手表。张小凡从另一端走上来,他用的是普通的步伐,显然忘记了自己的角色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隔壁还在上演着星尘中的悲欢离合,他被那台词拐得有些走神。然而,就在走到邢小卿身边的时候,邢小卿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心里暖和的温度透过衬衣传了过来。他立刻醒过神来,脚下跟着一个踉跄,然后站定,压低嗓子用苍老的声音颤巍巍地说了句“谢谢。”
从开始试演以来,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是剧本上没有的,而张小凡的心却莫名的定了下来,隔壁的干扰仿佛都随风飘远,后面的台词顺着念了出来:“车刚过?”
邢小卿——不对,他现在已经是“沉默的人”了。沉默的邢大哑巴点点头,目光中有点遗憾,有点懊恼。
“您进城去?”
沉默的人又点头,露出了些微好奇的表情,仿佛在反问,老大爷,您呢?银色的灯光映在他黑亮的眼睛里,反射出亮闪闪的光芒,那眼睛看久了,会让人不自觉的深陷其中。
此等情景下,张小凡已经完全入戏了,变成了那个穷尽一生只是为了等着与对手下一盘象棋的、固执又可怜的老大爷。张老大爷忍不住发了一句牢骚:“这礼拜五下午进城就得赶早,等下了班再来赶车,且挤不上去呢。”
沉默的人不置可否的笑笑,似乎无论什么时候赶车,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发觉对方是个闷葫芦之后,老大爷有点没趣儿的梗着脖子向后望了望,叹了口气,像是在与对方搭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还没影儿呢。大家伙都要进城,车还就越少。您要迟走一步赶上那‘高峰’就完啦……”
他微笑倾听着,脸上显出对一位老人家的尊重和些许的无奈,听到一半时,他忍不住打个哈欠,当他递烟给他的时候,他摇摇头。
一长串的话啰啰唆唆地说下来,还得带着浓重的北京腔,对于演过孟烦烦的张小凡来说,这技术不算得什么。但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邢小卿无声却又行云流水的配合,才让他把一段冗长的开场白顺顺当当的背完。当高先生喊停的时候,他在恍然间觉得自己作了一场大梦,梦醒的一刻竟然还感觉到些许遗憾。
灯光熄灭,窗帘再次被拉开,在明亮的光线下,张小凡看到对面剧组的成员们仍然用专注的眼神望着他俩,于是忍不住与邢小卿相视一笑。不用说,他们也都知道彼此都演了一段好戏。
四、
四、
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小心翼翼地问着身边的姑娘:“你相信命运吗?”
姑娘轻声回答:“相信。”
“命运就好比一块硬币,”戴眼镜的若有所思的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币,“你相信这个?”硬币从他手中被抛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他一把按住,略有些神经质的逼近姑娘的脸孔,问着:“是花儿,还是字儿?这就决定了!AreYouateacher?No.AreYouapig?不,什么都不是,我就是我!可你不相信你自己,倒相信这个?”他自嘲地笑笑,向后退了几步,把手中的硬币不断地抛起,接住。
“你说怎么办吧?”姑娘无力地靠在栏杆上,看着他,“我连拿个主意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我们就玩一回命运吧。字是等下去,花儿是走,就这一下子了!”戴眼镜的扔起硬币,硬币落地的时候,他用手掌一捂,问着,“走,还是等?等,还是走?就看我们的命运吧!”
“别!我怕……”姑娘赶忙用手掌按在他手背上,然而在发觉自己正摸着他手的时候,又连忙缩了回去。
戴眼镜的反过来捉住她的手腕:“你怕你自己的命运?”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高先生一直在旁边皱着眉看着,剧情进行到这一段的时候,终于忍不住用指节敲了敲桌子,演眼镜青年的段小章和演大姑娘的蓝四五停下来,一齐望着他。
“你俩感觉不对。”高先生摇摇头,“这不是‘车站’,这是二号马路和明明。”
“高导演,您再说明白点,比如说我们刚刚哪句台词处理的不好……”
高先生打断段小章的询问,“不是哪句台词,是整体气氛。你们休息会,再揣摩一下。”他也不等周围的演员再说些什么,径自走到门口,出了排练室。
高先生刚一离开,整个剧组就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这时候已经接近六点了,排练了一整天的众人早就累得不行,一下子坐倒在地上。李蚊子口气里带着些玩味:“啧,这老华侨还看咱拍的恋爱犀牛,够洋。”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934/4325107.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