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子沉默了一下,忽然恍然大悟,“哎,你不会是跟人家闹矛盾吧?”
“谁说的?”张小凡一边感叹女人果然在各方面都很敏感,一边回答,“你和虞青姐关系那么好,打个电话也很正常吧。”
扣子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人也三十好几了,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现在好朋友难找,也不懂个珍惜。”
这句话终于把张小凡挤兑的无语凝噎,他还没想出该说些什么,扣子的声音又在电话另一头响起来了,“得了,我就帮你问问,不过等我回来,你得出钱帮我买个好点的偏振镜。”说完立刻挂掉电话,雷厉风行,是她一贯的风格。
张小凡放下手机,坐回剧场前排的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反复看。其实他早就把全剧的台词都背下来了,只是实在等的无聊,眼睛盯着对话,一目十行。他在寻找剧本中对沉默的人寥寥无几的描写——
沉默的人合上书本,回头望望来车的方向,又埋头看书。
沉默的人走到她们跟前,忧郁地望着她们。她们止住不语。
沉默的人把提包甩在肩上,欲言又止。
沉默的人转身,人们的目光同他相遇,立刻垂下眼睛。而他并没有注意到,只是大步的走了,头也不回,渐渐消失。姑娘望着他走去的方向,若有所失。
看到这里,张小凡不由得抬起头,这时候日光偏西了,斜阳从窗户里照进来,为空荡荡的舞台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平日里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木架台子,如今仿佛被一种恍若童话般梦幻地氛围所笼罩。沉默的人影从舞台的一端走过来,全身上下沐浴着暖色的余晖,隔着几排座席的空间,和他对望着,明亮的眼睛如同遥远的星光,紧接着,他又走远了。
这就是我们。这就是舞台。他在心里想着,舞台和人,足以构成一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割舍不下的,完整的人生。可是出了舞台,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这时候手机忽然发出“吡——”的震动,把张小凡从幻想中惊醒,童话般地金色光彩在瞬间褪色,面前的木台子又变回了原来平平无奇的模样,他按下接听键,扣子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喂?小凡,我问过虞青姐了。”
“怎么说?”
“老邢的父亲最近在协和住院,这几天情况好像不太好,青姐的团正在全国巡演,一时半会回不来,可把他一人忙的够呛。”
“……”在那一刻,张小凡什么都明白了,堆积在心里的云翳一点一点地散开,可接踵而至的却是担忧,他沉默了一会,然后回答,“我知道了。”
“小凡,听我一句话。甭管你和老邢之间闹什么矛盾,都赶在这节骨眼上,你说什么也该去照看照看。”
“你瞎猜什么,哪儿那么严重了?”张小凡终于笑了笑,“行了,我现在就过去。在协和东院?”
“对,东院的神经专科。”
张小凡挂了电话,直接往王府井赶,这时候正好赶上下班高峰,地铁里挤得水泄不通,空气浑沌得如同一摊泥水,站在车厢里双脚几乎沾不到地面,幸好他个子高,抓住车顶上的栏杆,才不至于被晃得东倒西歪。眼看着快到一线地铁中转站了,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于是留在车上没动窝,一直晃荡到西北二环的车公庄才下来。
百万庄大街是条与二环垂直的路,邢小卿提起过的那家店很显眼,走不了多远就看到小窗口前站着一圈人,长长的队伍几乎排到机动车道上。张小凡也在后面占了个位置,等着一整炉的绿豆饼被烤出来。道路两旁种着两排泡桐树,一到春天就开了满树藕合色的花,远远望过去,就像是流动的紫色云霞,可惜现在是盛夏时节,花已经全落了,深绿而宽大的叶片遮住了阳光,站在下面感觉阴凉阴凉的,于是等待的时间也显得不那么漫长了。好不容易热乎乎的白酥皮饼出炉了,张小凡上前买了两斤,装进盒子里,用手捧了,又一路挤着地铁到了王府井的协和医院。
医院永远是个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场所,走在住院区的楼道里,消毒水味儿,被褥味儿,排泄物味儿,还有探病送来的花束水果味儿,把整栋楼笼罩在其中,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医院里没多少人,只有护士和医生们踩着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在走来走去。张小凡还没找到邢老先生的病房呢,就瞅见邢小卿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发呆,手里捏着那串水晶佛珠。
他离着老远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实在是把他想得太成熟冷静、太镇定自若了。这个人虽然信了佛,皈了依,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平和宽容,可很多方面也与普通的人一样,碰到自己在意的事情之后,会着急,会郁闷,会在生气的时候对朋友不理不睬,更会缩在自己的壳里不出来。毕竟,手足亲情,生死大限,是世间最难颠破的两件事。
于是张小凡走过去,挨着他坐了下来。
邢小卿这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站起来,有点语无伦次地问着,“哎,你,你怎么来了?”
张小凡本来顺着就想接一句“小太爷我奏是神通广大”,可是又觉得在这情形下实在不合适,稍一停顿,又改了口:“你这人真是,出了事儿怎么也不吱一声!还害得让我打电话给嫂子。”
邢小卿看着他,过了一会,忽然说:“那个,真不好意思……”
这反应倒真的把张小凡吓着了,“你跟我道什么歉啊?”
邢小卿这回又不说话了,只是长长叹了口气,坐下来,用胳膊肘枕着膝盖,双手撑着头,眼睛盯着地面继续发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洒下来一片白惨惨的光线,明明是夏天的晚上,走廊上却有了点被冰冻的意味。张小凡伸出胳膊,搭在他的肩上。过了好一会,才又问:
“伯父现在情况怎么样?”
“帕金森,很多年了。听说协和有个什么治疗方法,还挺管用的,一个月前就到北京住院,情况恶化是这一两天的事。大夏天的,这个坎儿不好过。”邢小卿简短的回答,语气听上去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张小凡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发红,于是把手里的绿豆饼递过去:
“那啥,我觉得水果啊花啊什么的,都挺没意思,想起来你前几天说过伯父喜欢吃这个,就买了点来。”
邢小卿伸手接过来,放在自己腿上,他没说谢谢,张小凡也完全没想过要让他谢——一个谢字反而显得生分了。邢小卿抬胳膊看了看手表,发现已经过了八点,于是问了一句:“你吃饭了没?”
“还没……不饿。”张小凡刚说完,胃里就传来咕噜噜一阵响动,邢小卿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可那笑声也显得有些苍白。他站了起来,
“我也没吃。再怎么着咱也不能饿着是不是?走,跟我吃饭去。”
“你现在走得开么?要不然我去楼下食堂给你打点菜上来。”
“没事,我爸刚睡了,这会估计醒不来。”邢小卿一手捧着那盒绿豆饼,一手轻轻推开正前方的病房房门走了进去。张小凡站在门口,看到半掩着的门后面是个双人病房,一张床空着,床单什么的还没清理,上面沾着一两点褐红的血迹,另外一张床的被褥拱了起来,一位老年人静静地躺在上面,眼眶和脸颊都深深陷下去,苍白消瘦的仿佛要和那架白色病床融成一片,细瘦松弛的胳膊露在外面,上面布满了打吊针时扎下的针孔。
邢小卿把绿豆饼放在桌上,来到床前,将父亲的胳膊掖回背子里,然后轻手轻脚地向外走,反手关上了门。
两个人到楼下的病人家属食堂随便吃了点饭,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只留下些剩菜,粉条白菜在大铁盆里闷久了,有点烂乎乎的。张小凡没什么心思吃东西,邢小卿却吃的比平常要多,用他自己的话说,多吃才有力气照顾人。张小凡听到这话,不由得开口安慰他:“等嫂子回来之后,你就轻松很多了。”
邢小卿却摇摇头,想了一会,回答,“……其实她在外面也挺好,有时候我觉得自己面对一些事情反而更轻松。她会关心我、为我担心,所以要是她在,我还得打起精神来让她放心,搞得人更累。”
张小凡想起来下午扣子火急火燎的对自己说“小凡你听我一句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哎,女人都那样儿,她哪天要不瞎操心反而奇怪。”
——所以说啊,这个时候有你在,比什么都要好。这句话邢小卿没说出来,只是安静的瞧着桌子对面的张小凡,然后低头继续扒饭。有些话放在心里,不用说,他知道他们彼此都明白。
吃过饭,两个人回到楼上,这时候老人家刚醒了,一个护士正在给他挂吊水,本来躺在床上挺安静的,结果一看到两个大男人并排走过来,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喃喃地说:“我知道你们又要来害我……”
张小凡看到邢小卿眼睛里的光彩一下子暗淡下去,他走到自己父亲的床前,拉了条凳子,坐下,用极其耐心的口气解释着:“爸,我是小卿,你儿子,旁边这个是我同事,没有人来害你。”
邢老先生用茫然的眼神盯着他,过了一会,小声问:“你……是瑞雪?”他抬起一只胳膊,似乎想去摸摸邢小卿的脸,可僵直的手一直在有规律地上下震颤,无论如何都稳不下来。
邢小卿握住他的手,回答:“妈身体也一直不好,所以这次没陪你一起过来,你忘记了?”
这回邢老先生不说话了,闭上眼睛,似乎又睡过去。安静的空间里,只有心电图仪发出断暂而刺耳的响声。张小凡觉得自己再呆下去,整个人就要被那沉重的气氛压塌了,于是退到走廊上,找了扇窗户,趴在窗台上,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邢小卿也出来了,同样把胳膊肘放在窗台上,说,
“给我一支烟。”
张小凡把整盒烟和打火机一起放到窗台上,邢小卿拿了一支出来,点上,吸了一口。他戒烟已经将近两年了,可是他还记得他点烟的动作,和一般人有点不太一样,是用中指和无名指夹着烟,点火的时候眼皮低垂,青蓝色的火苗把睫毛和眉梢染得有点发亮。
“我爸已经谁都不记得了。”沉默了一会,邢小卿终于开口了,“虽然还残留着以前的意识,可人和名字完全对不上号,帕金森发展到晚期就是这样,没办法……我爸他,年轻的时候很苦,最开始做过矿工,后来又去当兵,考上山西话剧院是恢复高考以后的事,人生最好的那段年华早就过去了。他一辈子就想当个演员,所以他也想让我去当演员。”
“你现在的确是个出色的演员,他老人家肯定很欣慰。”
邢小卿苦笑了一下,“我不是。其实这些天里我一直在怀疑,我还会演戏吗?”
“你怎么会这样想?”张小凡转头看他,烟灰从窗口落了下去,随着夜风飘散。
“我和导演有分歧,他说我在对峙,是,我是在对峙,因为我没办法理解他的意思。既然他要在作品里给人一个希望,为什么要让沉默的人独自前进,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协助其他人一起离开?”
邢小卿停了一下,吸了口烟,眼睛盯着窗户外高楼下方的一片灯火斓珊,然后继续说:“不过我今天晚上可算是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你根本控制不了。虽然我想让我爸再保持清醒的时间长一些,可我能做的,也只有守在他身边,做自己份内的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这时候有人来劝我,说‘邢小卿啊你放弃吧,他已经不行了’,我是不会听的。我控制不了我爸的病情,别人也控制不了我的行为,我们都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结果,在完全绝望之前,会一直这么等下去。”
“是啊……”张小凡接着他说下去,“《车站》里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不肯放弃一点点希望,然后就这么痛苦的徘徊、张望,无论他们的初衷多无聊多可笑。不仅是这幕剧,生活中谁不是这样?”
邢小卿点头,“只有‘沉默的人’是个特例,他可以另辟奚境,可以作为一枚指南针,可以当个反衬,但其他人只能靠自己去救赎自己。而他也必须选择孤独的走下去,留下来的话,他与剩下的那些人,也就没有任何区别了……所以我现在大概知道应该怎么去演这个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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