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请先行。”
玄霄看了云天青一眼,目光略微有些异样,却终究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未取挂在墙上的羲和,却拿了旧日里宗炼赠他的含光剑,当先跨出门,手捏剑诀,御剑腾空。云天青紧接着也抽出随身配带的承影剑,一跃而上,与玄霄并排向山下而去。五月的万里晴空之中,只见两位青年剑侠身形挺拔,衣袂翻飞,剑身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两泓秋水,滑过碧蓝苍穹,一闪而逝。
***
御剑虽快,然而从昆仑山至陈州,关山万里,也行了足有两盏茶的工夫方才到达。陈州府的州官听得琼华剑仙要前来降妖除魔,亲自派了手下的官差在城门口迎接。玄霄向来高傲,哪将官府中人放在眼里,正待不理,却被云天青拉住了,礼数周到的向官差询问清楚过后,方才入城找了客栈歇脚。
一入客房,云天青立刻散开头发甩去外袍,摊在榻上凉洇洇地竹席间,双脚又往对面桌案上一翘:“他奶奶的,这装腔作势真不是老子干得来的。”
玄霄看也不看他,随口应道:“早知不出半日,你必定原形毕露。”
云天青笑着仰头:“果然还是师兄你了解我。”
玄霄膝盖一抬,将他双脚踹下案去,在他身边坐了,问:“你先前与那狗官啰唆什么?”
“这个——师兄你果然是自幼修仙,半点尘世俗气也没沾过的。”云天青又是嘿嘿一笑,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凑到玄霄身边,随手抓了他鬓边一缕长发,在食指上缠了几圈,复又松开,“哎,和你一时半会的也说不清!总之对待官府的人一定要谨慎,要是一个不小心,不但除不成妖,反而给琼华派惹上麻烦。况且几句话问下来,事情也打听的差不多了,也省得我们在城里乱问人浪费时间嘛。”
玄霄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听那官差描述,这妖物盘踞在千佛塔上,以吸人精魂为生,只有一团蓝色光雾,难见实体,对先天八卦阵更是毫不畏惧。你可有什么对策?”
云天青略微想了想:“但见光雾不见身影……其实最好是夜半偷袭,只怕师兄你不愿做这么下品的事。”
玄霄淡淡地反问:“对待妖魔,也分上品下品?”
云天青笑吟吟地瞧他,也不答言,翻身朝墙躺下。
玄霄见他不说话了,反而有点诧异,忍不住又问:“……你在做什么?”
“距离天黑还有好一会呢,我且去见见周公他老人家去。”云天青答了这一句,便又无声无息,过了片刻,但闻他鼻息渐渐沉稳细微,竟是真的睡过去了。
他这一睡不打紧,竟然一直睡到日影西斜方才转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只觉得房间里闷热无比,身上盖着进屋以来便甩到一边的白袍,口鼻间飘荡的全是隐隐的樟香气息。他伸手抹了抹汗,掀开袍子坐起身,看到玄霄正侧对着他盘腿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双手放在膝间,头微微低垂,鬓边留出的长发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被薄汗浸得湿了,黏了几丝头发在上面。
他心里有些痒痒的,呼吸都被搅得有些紊乱,只好咬住牙,拼命忍住即将漾开的笑意,屏住呼吸,轻轻下了榻,小心翼翼地向玄霄一步步靠近。然而刚走到一半,那人忽然抬起了头,声音沉如清水:“你又想搞什么鬼了?”
云天青半途被玄霄识破,可心情还是无比的好:“一觉醒来觉得饿了,想出去找点食吃。师兄你也来么?”
玄霄摇头:“你速去速回,不得生事,等天黑便入塔。”他说过这句话,见云天青点头应承下来,便又低头合上了眼。然而隔了一会,并未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于是催道:“你怎么还——”
刚说了几个字,忽然觉得后颈上有微温的触感,却是云天青将头靠了上来,额发垂在他肩窝处,有点刺痒。玄霄长眉一轩,手肘往后一顶想将他推开,可又被云天青托住了腕子,只听他在自己身边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唤了一句:“玄霄……师兄。”
玄霄愣了愣,然而没等返过神,那人却又已经松开了他,站起身来一声轻笑,拉开房门下楼去了。
***
入夜,云天青与玄霄向湖心半岛的千佛塔而去,一路行来,只见龙湖上泊着各色龙州花船,家家户户的门上皆挂了菖蒲艾叶榕枝石榴,被微温地夜风一熏,飘荡出一股子奇特的辛辣香气。
云天青双臂枕着后脑勺,仰头叹息一声:“算起来,明天正巧是五月初五端阳节,可怜我身在仙山不知人间事,连这个也要忘记了。”
玄霄却不为之所动,只望着远处高耸的千佛塔尖,冷言道:“你心里尽是牵挂着这些俗事,如何修行。”
“既然还身在凡间,自然还是做个俗人最快活。”云天青弯腰折了几茎生在浅水中的菖蒲叶子,一边走着,一边随手编成个草环,“以前在太平村,一到端阳,各家各户就开始比赛包粽子,到了晚上,村子里还要搭上戏台,演一出钟魁捉鬼……师兄你看过戏吗?”
玄霄摇了摇头:“我自幼便在蜀山修道,这些事情,一概不知。”
云天青还是头次听玄霄提起自己的身世,不免大为好奇:“原来师兄以前是在蜀山,后来怎么会又来了琼华?”
玄霄淡淡地解释:“去年师父到蜀山访友,我有缘得见,他便叫我投了琼华门下。”
云天青几步踱到他面前,学着太清掌门的样子,老气横秋地说:“唔,这位年轻人根骨清奇,心如明镜,是绝佳的修仙资质,老朽甚是喜爱。若只在蜀山的无名小庙里当个道士,未免可惜了,不如改投我琼——”
一句话未学完,便被玄霄狠狠白了一眼:“你又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云天青终于撑不住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又问:“那师兄原本是哪里人氏?可有俗家姓名?你我同门这么久,我还从没听你说过呢。”
然而无论他怎么问,玄霄却再也不肯多说半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上了连接湖心岛的石拱桥,这时候夜色更浓,远处的陈州城里的灯火渐渐暗淡下来,湖心岛上更是一团漆黑,四周静悄悄地,千佛塔默立在深蓝的苍穹之下,湖面上凉风习习,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云天青忽然执了玄霄的一只手,将先前编好的一只菖蒲草环套在他腕上,同时口中念念有辞:“钟魁老爷捉小鬼,你我师兄弟二人捉大鬼,这菖蒲叶子形状像剑,用来避邪最好不过,鬼见了都要吓得屁滚尿流。”
玄霄一愣:“……你说什么?”他嫌云天青言语粗俗,听到最后忍不住又是一皱眉。
云天青不过是玩笑之语,见他如此认真,免不了心底又是一乐,他一直握着玄霄的手腕,丝毫没有想松开的意思,只是慢慢地说:“师兄,等会进塔之后,我要用五灵法术的风归云隐将你我二人的身形隐去,听官差的描述,这妖物很是机灵,可不要轻举妄动惊扰了它。”
玄霄侧头望他,目光中头次带了一丝赞许之意:“想不到你这些杂七杂八的法术,也能派上些用场。”
“那是自然。”云天青长眉一挑,显得很是得意。随后面上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念出口诀:“九曜顺行,华精茔明,降我光辉,元灵归隐!”
一阵青色微光闪过,两人挺拔的身影如同雾一般散在夜色中,然而两人双手交握,指间仍能感觉到对方手掌间传来的温度。
云天青握着玄霄的手紧了一紧,轻声道:“师兄,走罢。”之后又笑着追加了一句:“你要是松开手,我可就找不到你了。”
***
千佛塔名曰千佛,自东汉起塔内便供奉有上千座佛像,香火旺盛殊胜庄严,然而被那妖魔占据了之后,竟然变得鬼气森森。云天青与玄霄方一踏入塔内,便觉得一阵寒风刮过,石墙间烛光闪烁,宽大的黄幔四下鼓动,地面上黑影摇曳。更诡异的是,那塔中并非空无一人,原先常驻其中的法师沙弥们竟然横卧了一地,毫无生气,不知死活。
云天青正要上前探视,却被玄霄拉住了:“天青,止步!地上的石板有机关。”
云天青心中一凛,停步望向地面,只见那一块块石板上刻了形态各异的佛像,除了雕琢得极为精致以外,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特异之处,他不由得笑笑:“曾听说昔日楚王曾经在此避难,设了重重机关,让追捕的官兵难以靠近塔顶,只是时过境迁,这塔早成了一景,机关不用多年,这妖怪也会开启它么?”
玄霄不屑与他争辩,只是抽出腰间含光剑,点了点其中一块石板:“试试便知。”他话音未落,只见那块石板忽然陷落下去,露出一个空洞。
云天青不禁咋舌:“果然厉害,看来师兄你把重光师叔的机关术——”刚说了一半,手腕忽然被猛的一扯,玄霄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少废话,随我来!”
“我看不到你,怎知你往哪边走?万一踏错怎么办?”他此时看不到玄霄的神情,只感到他手腕微微抖了两下,显然是被自己气得不轻,心里忍不住又是暗笑。
“我会告诉你正确的走法,只是你需得跟紧我。”玄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烦,沉声说道:“先踏上左起第三块砖……向前走两步,再向东转……”
两人就这样走走停停,过了有几盏茶的功夫,一片偌大的石板阵竟然被他二人平安转了出来。刚一重新踏上木板地,云天青立刻伸脚将一名摊倒在地的小沙弥翻过身来,附下上半身仔细查看了一番,然后抬起头对玄霄道:“活的。只不过精气被吸了干净,所以才昏迷不醒。看来那官差所言不虚,这妖怪是不伤人命的。”
玄霄仿佛明白云天青话语中的含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无论它伤人命与否,都是存了害人之心。”
***
这塔中机关繁复,每上一层都是不同的花样,玄霄虽然经常被云天青气得无语烦个半死,然而对待这机关一类的死物却极不厌其烦,凝神应对。云天青则完全没耐性沉下心来学这些细巧复杂的玩意,以往旦凡遇上重光长老授课,必定是逃之夭夭,这回乐得有玄霄在身边,省了他不少心思。偶尔有一两个鬼怪符灵飘荡过来,他随手降下一个雷咒风咒,也就解决了。
两人就这样配合默契地一路逼近塔顶,竟然真如同微风拂过湖面一般悄无声息,连一星半点的机括都没触发。
眼看通往塔尖的阶梯近在眼前,云天青虽已施了隐身的法术,却也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手握住承影剑的剑柄,一手攥住玄霄的手腕,轻轻踏上台阶。然而他刚上得几级,猛然听得一个低沉的男子声音响彻耳边: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27_27937/432531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