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得低声唤了一句:“师兄……”
玄霄又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回复如常,只是被划上了几条污迹,怎么看都让人严肃不起来。这时云天青又是一笑,伸臂勾住了他的肩,慢慢将脸颊贴上他的颈侧。炎炎夏日,芦苇丛中的淤泥在阳光的蒸腾下弥漫着一股土腥气,而那人的颈项之间却残有干净衣物的樟脂气息,很是清新,不由得令人沉醉。
玄霄身躯一僵,呼吸都有些不畅,只隔了片刻便忍不住咬牙将云天青推开,胸口起伏不定:“你自己在这里胡闹吧!”说罢此话,便勉力站起身来,向前走了两步。
云天青也随着他一同站起来:“……你去哪里?”
“满身污泥,令人不快!我找地方清洗干净。”
“师兄,你走反方向了。”云天青一把拉住玄霄:“这巢湖水域我最熟悉,你随我来。”
***
向南行不了多远便出了芦苇丛,面前是一片开阔的细沙浅滩,澄澈清亮的水面微波荡漾,再往前,湖水渐深,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渔网如织,扁舟点点,一派的祥和气息。此时日光西斜,天迹的云块泛出明媚的金红色,倒映在湖水间,极是美丽。
云天青长长呼了口气,仰倒在浅滩之中,那湖水沁凉,温和地拍上他的脸颊,转眼又退下,周而复始,一点点将他身上的污泥涮了下去。玄霄合衣立于较深的水中,洗得甚是仔细,领口衣角发梢无不照顾周全。他身姿挺拔,袍袖宽大,在水波之间鼓荡漂浮,竟让他身后的云天青联想起水中白莲。
少顷,两人清洗干净,此时天气炎热,也不必生火烤衣,于是将靴袜摊在石头上晒了,找了片树荫坐下歇息,让微温的夏风将衣服头发吹干。玄霄靠在一株老槐树的树根之上,将双脚浸在水中,头倚在树干边上,微微阖了双眼。云天青在他身边坐了,俯下身,伸手在浅水中一捞,再摊开手时,掌心里已多了几只半透明的虾子。
“这是巢湖特有的,渔民们都称它为白米虾,用辣椒炒了下酒最是美味。”云天青笑道,“往年一到春汛,我就拉了大哥一起来捉鱼捉虾,可惜他笨得很,往往捉了一整天还没我一个时辰逮的多。我家里的人做学问都很有头脑,对这种事情可是一窍不通,我却正好和他们反着。”
玄霄微微侧头:“你还有位大哥?”
“我家里兄弟两个。大哥早年入仕做官,已经多年没见了。不过幸好有他撑门面,我爹才肯放我出来四处游逛。”
“让你去做学问做官,怕也是难得很。”玄霄瞧着云天青,眼神中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正是如此。”云天青对他这话却丝毫不以为意,“与其让我去读这些迂腐不堪的陈辞烂调——”
玄霄替他接了下去:“……不如横行天下,祸害江湖。”
云天青大笑:“师兄,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玄霄闭上眼睛,不去理他,过了一会才道:“看来你入了琼华之后,确是收敛不少。”
云天青点头,一本正经地道:“我曾经的确是罪孽滔天,闯下大祸,以至于被家乡的人所不容。师兄可要替我保守秘密,免得太清师父被知道,一剑将我诛杀了。”
玄霄哪里管他胡说八道,只是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你不过是特立独行,‘祸害’两字,从何说起。”
云天青原本只是玩笑之语,没料到竟然引出玄霄这番话来。他做事向来我行我素,洒脱随性,更不求人理解,却不想面前这人看似冷冷的,实则什么都明白。他低垂了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笑道:“可惜附近没有卖酒的,只能对着如此佳景发呆,实在是无趣的很。”
“你五行主风雷,体质本就偏寒,不宜多饮酒。”
“师兄双脚在水里冰着,外寒内热,对身体也是大大的不妙呀。”
“……少废话。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那么我爱喝酒,也是我的事。”云天青笑嘻嘻地,全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那时年少轻狂,风清水白,过了今日还有明日,他哪里会想到自己终有寒气侵体的那一天,终有再不能畅饮美酒的那一天。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随意闲聊,用不了多久,身上衣衫也就干了。玄霄眼见天色将暗,便站起身来:“既然在此地无事,不如早些赶往寿阳。”
云天青却依然在原地坐着:“我先前碰到玄震师兄与夙汐师妹,他二人应该已经先到了,师兄你可前去与他们会合。”
玄霄听他这话仿佛另有含义,反问道:“你在此地还有事待办?”
云天青点头笑道:“我倒的确还有件事情还未了结,以后恐怕也不会再回来了,还是一道办了为好。最迟明早,也就到了。”
“与你外出办事,总是节外生枝。”玄霄瞥了他一眼,口气当中听不出喜怒来,而云天青却明白,他此话一出,已经算是妥协,当下笑着冲玄霄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
玄霄御剑腾空:“明晨在寿阳城门会合,不可误事。”
云天青目送玄霄远去,之后转身前行,走不了多远,便在林荫深处寻到一条河水。那水源与巢湖水脉相通,一直流到太平村的后方,往年他从家里偷偷溜出来游玩,便常常从这条小河一路游下来,想不到事隔多年,竟然还能用上。他逆水向上游走去,接近太平村时,口念闭气口诀,一头扎入碧水当中,分开水路向前游去,等再抬起头时,已然又入了村子。
河水蜿蜒,缓缓绕过一排槐杨,几舍瓦房,青砖砌了半人高的外墙,围出个小小的院子来。那格局与旧时别无二致,只不过多年无人居住,早已经破败了,连多年前过年时贴上的对联也未曾从门框上摘下,天天风吹雨打的,早褪了颜色。云天青见左右无人,便上岸进了院子,推门入屋。
屋内也久无人打扫,桌案上积了半寸泥灰,蛛网挂梁,日光斜照,金色的粉尘漂浮在半空中。云天青在几间屋中都转了一圈,最后走进父亲的书房,随意从书架上抽了一册书出来,翻来一看,发现是本字贴,抄了满满的一册《尚书》。那字迹甚是肤皮潦草,仿佛被一阵大风刮过,未曾捋顺一般,一律向右歪斜,显然是用左手写的,正是他本人的手笔。云天青一页一页翻过,发现满篇都是朱笔批过的痕迹,不由得哑然失笑。他随手将字贴放在一旁,继续翻找,结果发觉那整一个书架上竟全是他的旧物,就连当年读私塾时贴在先生后背上的那条“王先生是猪”,都压平了夹在书里。
还有许多字迹,他自己也想不起出处了。
云天青记得自己当年离家时,父亲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老二向来性子散漫,拘束了反而不好,他不愿再做云家的人,便由他去吧。”
等他再回来,老爷子已然缠绵病榻,过不了两天便由他亲手送了终。
之后便是这次归来,只剩下一屋子积尘,满架泛黄的纸页,断绝了多年的想念。
云天青坐在地上发了很久的呆。
***
云家的祖坟在村后一座小山包上,云天青一路顺着台阶走上去,没有一人觉察到他的踪迹。他的身手在琼华派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先前若不是他自己主动现身,就算是大摇大摆在村子里来回走上十趟八趟也不一定会被人发现。
云天青父亲的牌位最好辨认。他常年不回家,大哥也远离家乡,自然无人打扫,和旁人家摆满了供品香炉纸钱的牌位一比,显得格外萧索。他先花了很长时间把灵案打扫干净,上了一柱香,然后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个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卷轴,摊开来,放在牌位面前。
他笑说,“爹,这张展子虔的游春图,你想了很多年,我总算是帮你弄来了。可惜现在早过了端午,你最爱吃的那个绿豆糕没处买去,有点遗憾。不过有了这画,也就大差不差了吧。”
他一边说着,也不管那幅画有多贵重,一边将火折子点着了,往那卷轴上烧去,眼见着它在火焰中慢慢化成了灰。他只管烧他的,而阴间的人能不能真的收到,也与他无关。
“你这老头子,以前一看到我就生气,估计做了鬼也一样。我也不多烦你,在这里呆上一晚上就走,这太平村呢,以后估计也就不会再回来了。”他慢慢地说着,伸手又摸了摸父亲的牌位,之后盘腿在地上坐下来。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整个灵堂里泛着朦胧地星光,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云天青觉得稍微有点冷,便向墙边上靠了靠。他前段时间在陈州收妖,被风刃割伤了肺叶,到现在仍然没好全,被冷风一吹,便开始闷声咳嗽,咳了一阵,忽然听到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白纱窗子上映出个浅浅的人影来。
云天青甚是警觉,立即几步上前,推开了那扇木板门。
星光之下,站着一人,白袍大袖,长眉凤目,神色清冷。
云天青低声唤了一句:“师兄。”
玄霄跨进门坎,将手里拎的一包东西递给他,方方正正,沉淀淀的,用油纸包着,微微飘出一股桂花和绿豆混合的香气来。竟然是最正宗的徽州绿豆糕。
这时巢湖一带的绿豆糕早过了季,天知道他是御剑去了什么地方才买到的。不过云天青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那个人不会说。
他将那包点心放在父亲的牌位之前,回过身来,正巧看到玄霄长眉微挑,举起手中一小壶蜜酒,摇晃了两下,问道:
“这次暂且破个例,要陪我喝酒么?”
云天青愣了一愣,忽然笑了:“要喝,为什么不喝?”
他接过酒壶,只觉得手中那壶仍然是热的,一口酒咽下,胸肺间顿时腾起一股暖洋洋地气息,咳嗽也止住了。
***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云天青的小儿子云天河也开始自己闯荡江湖了。有一天有位漂亮的红衣少女带着他逃过太平村众人的围追堵截,一直跑到巢湖边上,那傻小子望着那少女的脸,对她说:
我爹以前说过,对你好的人,不一定看得出来,要用心去体会。
你知道不知道?
-完-
第四篇秉烛夜游
夜色如水,夏虫啾啾,带着草木香气的微风拂过,昆仑绝顶的思返谷中一片清幽。
玄霄盘着双腿,坐在一株枫树下,一手支颊,微阖着狭长的凤目,神思不知飘往何处,恍惚间正要沉睡之际,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清朗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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