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好会选地方,一个人在这里享清福。”
玄霄张开双目,坐直了上半身。此时已界仲秋,一株枫树红了有大半,他在树下坐得久了,叶子也落了一身,这么一动之下,火红的枫叶顺着宽大的白袍慢慢滑落到地上。
“这思返谷的情形,云师弟岂非比我更加清楚?”
云天青走到玄霄身边坐了下来,笑嘻嘻地看着他,叹息一声:“可不是,往常只有我被太清掌门遣来思过的份,一来二去的连这地方有几窝野兔几头山猪也弄得一清二楚了,想不到有生之年也能见到师兄你受罚。”
玄霄侧目望他:“你既来了,便安静坐着,不要多话碍我静修。”
“静修?”云天青哈哈一笑,“真不愧是玄霄师兄,思过也能称为‘静修’,看来你心里面,果真是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啊。”
玄霄淡淡回答:“昨日之事,我自认问心无愧,悔改之心,从何说起。”
“做人就当像师兄一样,即便是错了,也错得理直气壮。”云天青击掌大笑:“不过依我看,师兄清修的心思有两分,避暑的心思倒有八分。往后我也要专挑天气炎热的时候多犯点错才是,正好来此消暑,省得与外面众人挤成一堆。”
玄霄任他在一边胡言乱语,懒懒地又闭上了眼。
云天青深吸了一口气,向后一仰,平躺在草丛上。这一日天气晴好,幽蓝苍穹干净澄澈得没半分阴霾,繁星灿烂,银河如练,一轮银色圆月将将升起,挂在黑黢黢地山峰边上。
“平分秋色一轮满,更待银河彻底清……师兄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
“八月初……嗯,十五?”
“八月十五又叫仲秋,以前在家乡的时候,到了这一天村长就设案焚香,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摆满一桌子,师兄你家乡也有这样的习俗吗?”
“修仙之人,本无须执着俗世间的虚礼。”
“哎呀师兄这你可就错了,仲秋佳节祭月神,修仙之人更该敬神才是。”云天青一骨碌爬起来,侧身向后一摸,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摸出一小坛酒来,接着又捧出个金灿灿的浑圆香瓜,往玄霄面前一放,“可惜你今日一整天在这里思过,没赶上祭祀的典礼,还好有你师弟想着你,还不快向我道谢?”
玄霄撇了他一眼:“分明是你自己想喝酒,休要扯上我。”
云天青也不否认,只是用剑柄敲开酒坛口的泥封,一股子酽酽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他伸颈嗅了嗅,赞道:“这百花蜜酿当真是绝佳,今日就连重光长老也干了两杯,怎么,师兄你不打算尝一尝?”
玄霄也不答言,忽然五指舒张,宽袖一扬,伸臂将那酒坛夺了来,高高举起,坛口微倾,一股清洌地酒线便直落下来。他仰起了头,酒水不偏不倚倒入他口中,间或有细小的水珠溅起,落在他修长的脖颈上。
他一气喝了小半坛,这才停住,将酒坛往云天青面前重重一放:“你来。”
云天青瞧他瞧的愣了,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眼中所见,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有意思,有意思……师兄你真是有意思……”
玄霄喝了酒,立时与先前沉稳如水的模样有了分别,神容之间显得恣肆飞扬,眉心间一点珠砂更加殷红似血,他舒展了先前盘起的双腿,侧卧在草地上,目光流转,催道:“喝,还是不喝?”
“好好好,喝,为什么不喝。”云天青将头凑到酒坛边上,喝了几口酒,又说,“照你这种灌法,我要是不抓紧,怕是要被你抢光了。”
玄霄哼了一声:“你莫不是专程来送酒的?怎么,现在又怕我喝光?”
云天青哈哈大笑,滚倒在地上。
两人一口接一口的对喝,一坛酒渐渐地见了底,酒至半酣,云天青歪在玄霄身边,将脸凑了过去,喃喃地说道:“这酒入口辛辣清洌,余韵却是绵长。就如同……师兄你一般……”
玄霄觉得腰间一沉,低头见是云天青一条胳膊搭了上来,他虽然思绪已然不那么清明,心里却也觉得有些异样,想将他推开,然而又被攥住了手。虽然是闷热的仲秋时节,可云天青的手依然微凉干燥,手掌间还带着些常年握剑磨出的老茧。
“师兄,”云天青继续迷迷糊糊地说着,他的脸与玄霄的挨得极近,呼吸间带着醉人酒香,喷在玄霄的颈边耳畔,“师兄,我现在终于觉得你也是个普通人了……”
玄霄皱眉:“你这话作何解。”
“呵呵,你是聪明人,一点便透,如何不知我所想?”云天青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就像是头顶上高远幽深的星空,“什么事都闷在心里,外表装出一副不着烟火气的仙人模样,有什么意思?不如大醉一场。”
玄霄看着云天青,终于忍不住嘴角一勾,露出个笑来,心里有什么事物极轻微的荡漾开来,仿佛醉花荫的凤凰花瓣打着旋的向下飘,落在水面上。他刚想张口说话,眉角边却忽然感到一阵微温,是云天青的唇贴了上去。
该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避不过。
玄霄在心底叹息了一声:“天青……”
“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云天青喃喃地念着,唇沾过玄霄的眉骨,感觉到手臂下的身躯一阵僵硬,于是一只手绕过了他的腰,上下抚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也一点都不规矩,伸到他头顶上,拔掉束发的玉弁,只听当地一声轻响,向来仪容整洁的那人银冠坠地长发垂落。他抬起身又去吻玄霄的唇,接着是下巴,脖颈,一路顺着下滑,当嘴唇贴上他的锁骨时,他听到那人逐渐加重的喘息,不由得有些得意地沉沉笑出声来,于是顺手又扯松了他的腰带。
玄霄起初头脑一直是空白的,直到云天青微凉的手掌伸进了他敞开的衣襟,才将将缓过神来。可惜已经为时晚矣,只好咬牙任由他摆布。在对方轻重缓急都适度的抚慰下,他最后一线理智也全然崩溃。
在碎银般的月光下,两人的身躯长久的痴缠在一起。
那一年的仲秋时节,距离网缚妖界还有一年的时间。在玄霄的心中,夙玉还只是个淡淡的影子,也不知羲和望舒为何物,至于云天青,更是过一日算一日的潇洒游侠。
无人能推算出下一刻究竟会发生何事,快乐的时光虽短,然而毕竟曾经有过,毕竟是终生难忘。
第五篇杨柳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由疏影居士与RIN共同创作。
“我说师兄啊,咱们这就上路吧?”云天青将蹑景剑在两只手间抛来抛去,一脸时不我待的神色。
自从听说师父命他们今日下山办事,他便趁玄霄出门准备之际迅雷不及掩耳地换好了自己那套久不沾身却又不忍弃之的游侠服饰,随后就一直以这副姿态杵在门边恭候玄霄宣布出发。
玄霄回来一看,知道要他换下衣服已是难于登天,于是也不多费口舌,环视屋内一圈,确认该带的东西都带好了,这才取了步光剑,迈开步子朝门外走。
“顺~~~~轿~~~~~~~~~”
云天青一手甩在身侧,一手拢在嘴边朝外头装模做样地喊了一嗓。
玄霄猛地停住,眉头忍不住跳了一跳。
云天青笑嘻嘻地凑上去,暗自乐在其中。毕竟琼华派上下——哦不,是全天底下恐怕只有他云天青,别说是玄霄动根眉毛,就算是他面无表情,自己也能道出他这一刻的面无表情和下一刻的面无表情究竟有何分别。
“山下的衙门里头,那些官老爷出门之前都是这么喊的~~”他紧跟着跨出门槛,顺手带上了门。“今日我也让师兄享受一番如此的待遇~~”
他窃笑片刻,见玄霄仍是不睬只往前走,便又长叹一声道:
“哎~~!都说这暮春三月,正是江南草长莺飞之时,可惜咱琼华地远山高,连棵柳树都没有!……师兄啊,不如此番下山,我们便去摘上几根新鲜的柳条回来,只要往屋后的泥里一插,来年你我就可在这昆仑山巅坐享江南美景了~~~”
他一路比比划划说得甚是高兴,可是那边玄霄早已不厌其烦,还等不及走到传送法阵,便唤出了步光飘然远去。
云天青毫不介怀,自己也跳上了蹑景,悠哉游哉地跟在后面。
***
两人御剑飞至临江郡上空时,已是晌午时分。云天青脚一沾地就连喊肚饿,玄霄无可奈何,只得随他上一家酒楼坐了。
这家酒楼临着内河中较宽的一脉,旁边就搭有一座细长的码头。这时正是用午饭的时辰,来往的客船都顺在码头两侧一字泊开,除了寥寥数人留下看船之外,其余的船家都到酒楼墙边的凉棚下就着菜汤扒拉两口糙米饭,而有钱的船客们则进楼里用些饭菜。因此,这酒楼比起别家的来,自然又更热闹。大门口迎来送往,店小二里外招呼,一派忙碌景象。
云天青挑的桌子在二楼的一角。这里既能将楼上的动静尽收眼底,又能俯瞰小河两岸的景色,令他十分满意。两人坐下之后,他先替玄霄要了一壶新茶,然后吩咐小二随意上些本店的特色小菜,又点了一条醋鱼和两碗米饭。玄霄见他掏银子时眼巴巴馋兮兮地望着自己,只得微微皱眉,眼神移向栏杆外面:
“……你莫要看我。若是因此而误事,休怪我翻脸无情。”
云天青得他这句话,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大块碎银拍在桌上,对那小二道:
“再来一坛十月白。”
那店小二收了银子,咂咂嘴:“这位客官一张口,就知道是个识货的。”
云天青又是一笑:“嘿,我怎么不知道?虽然临江郡竹叶青名声在外,可真正的上等佳品,却是你们用自家井水酿的甜糯米酒。”
可巧这店小二家里就是个做酒的,听他这么一说,着实有些得意:“实不相瞒,我们这店里还真藏着好几坛在莲池里埋了有些年月的十月白,冲客官这一句话,今天也得请我们掌柜的亲自为你开上一坛。”
云天青哈哈大笑:“好,好,快取来。”他看着那小二下了楼,转头又对玄霄说:“师兄,这酒香甜淳厚,性子不烈,多喝几杯也不会醉,你大可以试试。”
玄霄望着他,摇了摇头:“真不知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云天青挥挥手,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咳,还不就是去替太清师父取那两样东西回来?东西是死的又不会长了脚跑掉,可要是辜负了这江南美景,那才是大大的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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