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天青却摇摇头,反而将双手紧了一紧,正要扶着玄霄坐下来,却听得背后一阵裂冰般尖锐的声响,骤风乍起,将漫天大雪卷得狂飞乱舞,四周顿时白茫茫一片。云天青一闪念之间,几乎是本能的拉起玄霄,瞧准了不远处半掩着的禁地石门,身形如飞,足不点地的蹿了进去。与此同时,扑天盖地的白色雪浪也迎头压了下来,将整个洞口堵了得严严实实。
两人身在石窟之中,瞧不见外面的情形,脚下的地面却是颤动不已,头顶上石屑乱落,云天青头脑一片空白,后背靠着石壁,双臂死死环着玄霄的肩,只觉得那人身上的烈焰之息几乎也要将他燃尽了。玄霄胸口起伏,剧烈喘息,仿佛很是痛苦难熬,却勉强抬起手,遮在云天青的头上,替他挡住下落的碎石。
那场震动过了良久,方才止歇。玄霄终于支持不住,慢慢摊倒在地上。云天青随着他一起半跪下来,抄起手边的羲和,灵剑的微光照上他的脸,只见他发丝凌乱,脸色惨白,然而一双原本沉如水的墨色眼瞳之中却泛着一片血红,心中忍不住一阵彻骨寒冷,低声唤了一句:“师兄……你——”同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觉出他手背上全是被碎石崩出的细小伤口,心底又是一痛。
***
云天青连遭一连串的变故,此时枯坐于一片黑暗当中,着实是一片惶然,但只隔了一会,也就冷静下来,提着羲和剑走到禁地的门前,只见冰雪封门,不透半分微光,用手推了推,更是纹风不动。他将剑往雪中一插,但听轻微啵地一声,那剑已连柄没入雪中,不知那雪层究竟有多厚,心下微微骇然,于是转过了身,又向禁地深处探去。
那石窟自中央分出了两条岔道,其中一条越往里走寒气越重,尽头是个石室,四壁结着万年不化的冰霜,晶莹剔透,煞是好看。另外一条路上却是阳炎扑面,走不多远也就到了头,脚下暗红的熔岩涌动,犹在冒着滚滚热气。这石窟的情形与承天剑台的阴阳两极暗合,除此以外也并无特意之处。云天青犹不死心,又细细地探查了一翻,却仍旧找不到任何出口,只好又返回原地。
这时候玄霄已经略微缓过一些,勉力撑起上半身,将头靠在石壁上。云天青在他身边坐下来,问道:“这石窟当中可有别的出路?”
玄霄摇头,语声沙哑涩然:“……独此一处而已。”
云天青探清楚了情形,心里反而安定下来,于是伸出一只手抵在玄霄后背上,缓缓渡了些气过去。他不了解玄霄修习的心法,也不敢过于使力,只是慢慢替他疏导真气,一面还不忘记调笑两句:“师兄,我有两件事要对你说,一件是好事,另一件好像不大妙,你先听哪一个?”
玄霄横了他一眼:“谁先谁后……又有什么分别?”
云天青笑道:“坏事是我们大概被困在洞中了,好事呢,就是我们两人似乎还没变成鬼,都活得好好的。”
玄霄仿佛已然料到如此局面,只是略微哼了一声:“不过是区区一场雪流沙,又能耐你我何。”
云天青不禁失笑:“这话倒是说得不错,只是师兄你现在——”
他刚说了一半,便被玄霄打断:“无妨。你将羲和递给我。”
云天青倒转剑柄,将剑递入玄霄手心里,玄霄勉强握住了,念出几句口诀,剑身上泛起一阵微弱蓝光,却又立即消失。云天青见他连召唤符灵的力气也没有,不由得暗自皱眉,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替他招出魁召。
玄霄吩咐剑灵前去琼华宫求援,待那青蓝身影消失,头向后一仰,靠在石壁上叹息一声:“若非我练功出岔,又何需向他人求援?身陷如此境地,实是狼狈不堪。”
“我倒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云天青沉吟道,“山腹之中虽然安静,可禁地外还不知道是怎样一番光景,冒然破冰出洞,恐怕会有危险,还是等人进来更加安全。”
“莫非你打算就此坐以待毙?”
“既来之,则安之嘛。”云天青哈哈一笑,“师兄,你这‘坐’字是对的,‘毙’可就不对了。”
玄霄看着他,过了一会方又道:“你之前说好事坏事各一件……这坏事还要再添一桩。”
云天青歪头:“哦?”
“你此番私入禁地,怕是要被掌门抓个正着。少不得又要被遣去思返谷,最少五日,多则半月。”
“半月……”云天青轻笑出声,“半个月与四十九天相比,已然太短了。”他伸手轻轻将玄霄额边被雨水汗水浸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抬起眼看着他,眼中仿佛倒映着点点星屑,亮闪闪的,他手指慢慢下滑,拂过玄霄的脸,感觉指间的温度已经降了不少,却依然灼热异常。玄霄并未避开,只是回望过去,目光沉沉地,如深不见底的潭水。云天青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暗自吸了口气,将抵在玄霄后背上的那只手向前一带,用双臂揽住了他。
“我……我很想你。”
***
片刻,玄霄挣脱云天青,站起身道:“你随我来。”说罢便倚着墙向禁地深出走去,云天青跟在他身后,想扶住他的肩,微一思量,想到玄霄性子刚强,多半不喜,便又将手放下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那间结满了寒冰的石室中,玄霄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盘腿坐下,云天青虽然之前已探过此处,却还是又将整间冰室仔细打量了一番,笑问:“师兄平日便在此练功?”
玄霄点头:“此处万年玄冰的寒气,可与羲和阳炎相互调合。”
“那夙玉师妹想必便是在对面的火室了?”
玄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凝神入定安静调息。那寒气透入四肢百骸,一丝一丝将他经脉中奔流的炙热气息化去,只过了一会,全身便如浸在凉水之中一般,很是舒适。他身上痛楚稍减,便觉得全身有如脱力般疲倦,于是阖了双目,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已不知过了多久,目光所及,云天青背对着他站在一堵冰壁前,正提着剑往上刻着什么。但见冰屑随着他的剑势纷纷而下,正如飘风骤雨惊飒飒,落花飞雪何茫茫。玄霄看着他刻完,下地走到一边观望,只见平整光亮的冰壁上被浅浅划上了两行诗句:
意气凌霄不知愁,愿上玉京十二楼。
那笔迹刚健,龙飞凤舞,虽然算不得好看,却与那诗句一样,颇有些潇洒的意味。
云天青转头望向玄霄,见他已然面色如常,终于放下心来,笑问:“师兄,你现在觉得如何?”
玄霄淡淡应了一句:“已无大碍。”他伸手遥指那两行诗句,“这果然是你的风格,为何只有半阙?”
云天青笑答:“今日雪暴压顶,倒让我想起一些旧事,所以随性写了两笔,下半阙还没想好。”
玄霄侧头问道:“是何事?”
云天青还剑入鞘,神色间倒带了几分怅然之色:“我决定上琼华修仙之后,便一路西行,到了丰都之后,正巧碰上一群前往西陲之地做买卖的行脚商人,于是便与那伙人一同结伴上了昆仑山,结果在半山腰也遇上了像今天一样的雪流沙……”他叹了口气,接着又道,“那群商人虽然常年在山区一带行走,碰上了这种天灾也是没办法的,最后虽然把命保住了,但行李全丢了,等我们到达播仙镇之后,已经分文不剩。”
玄霄听得入神,随口接了一句:“之后如何?”
云天青刚想继续说下去,却又半途停住,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望着他:“师兄,你应该这么说,‘天青师弟,请继续讲下去吧。’不然我可没兴致再讲了。”
玄霄冷哼一声:“你若没兴致,便不讲吧。”
云天青听他这么一说,当真住了口,只是笑着看他,玄霄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忍不住又问:“……究竟怎样?”
云天青关子也卖够了,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师兄你记不记得播仙镇附近有个月牙河谷?那地方盛产矿石,我带着那群商人去挖了将近一个月的矿,才终于帮他们把本钱赚回来,于是就与他们在播仙镇分了手,独自上了太一仙境。之后的事,你就全知道啦。”
玄霄微微点头:“原来如此。”
云天青睁大眼睛看他:“……就这四个字评价?师兄你难道不觉得我很了不起?”
玄霄瞥了他一眼:“你出人意料的举动,难道还少么?”
云天青嘿嘿一笑,说道:“其实我是想说,谁知道老天爷什么时候就作弄你一下?我虽然不信命,却也觉得世事无常,所以啊,有些事情尽力而为,图个问心无愧就好,何必勉强自己?”
玄霄沉吟不语,过了一会,忽然将云天青腰间的剑拔出来,提臂在冰壁上那半阕诗后又补了两句。他写得甚快,只听剑尖破冰之声嗤嗤不断,须臾间十四个字写毕,云天青凝神观去,慢慢念了出来:
“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果然是佳句!”
玄霄将剑掷回他手中:“这十四个字赠你。”
***
两人闲聊一会过后,云天青只觉得倦意席卷上来,虽然不知时辰,但想必也早已入了夜,于是随意找了个冰霜较少的角落,扯过玄霄那把暖洋洋的羲和抱在怀中,斜斜歪着,过不了片刻已经沉沉睡去。玄霄坐在他对面,阖着眼睛却无法入眠,思绪飘飘荡荡,脑海之中无数片段交织纷杂,是自他修仙起从未有过的状况。他坐了半晌,也不知自己究竟是睡着还是醒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对面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玄霄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只见在冰室的微光之中,云天青微蜷着身躯,背对自己侧卧着,一头墨蓝长发散落在冰霜之上。
玄霄低声问了一句:“天青?”
云天青又是一阵呛咳,直咳得双肩不住抖动,却没有答言,想必仍在睡梦之中。
玄霄起身走到他旁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角,只觉得指间一片灼热。他这才想到,自己有阳炎罩身,在冰室中也不觉得寒冷,而云天青淋了半天的雨雪,又在寒气逼人的冰窟当中睡了半夜,怕是早已着了风寒。
云天青迷迷糊糊合衣睡到半夜,即便手里抱着火炉一样的羲和剑全身却还是越来越冷,连头也开始痛起来,虽然隐约感觉不妙,却又懒得睁眼,就这么又睡了一会,忽然感觉周围开始变得暖洋洋的,他正舒展了四肢准备再睡,冷不防上半身被人扶了起来,紧接着有什么滚烫的液体贴上了他的嘴。
他被烫得一下子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面前对着的是玄霄一张被放大的冷脸。云天青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重脚轻,半天返不过神来,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从冰室挪到了火室中,而玄霄正坐在他身边,一手扶着自己的肩,另外一手还举着一只不知从哪里搞来的陶碗,里面盛了满满一碗滚开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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