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撑住如火的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有办法……不管是如何的憎恨,他依然没有办法!因为一旦开战,空寂之山下的那座古墓必然会遭到破坏——这是他绝对无法忍受的。
看来,目下只有暂时容忍这群帝国余党龟缩在空寂城里苟延残喘一下了……空寂城外无援军,内无长久存粮,等平定了各方的叛乱,看那些人在里头还能撑多久!
“潇,你的情况如何?”他压低声音,问。
“修复接近完成,”潇回答,声音略微颤抖,“又……又要开战了么?”
云焕侧过头:“追击帝国余党的事暂时放在一边。明夜开始,集中兵力与空桑海国交战——务必要在三个月内平定东泽局面!”
“是……”潇默默点头,暗自咬紧了牙。
“我下去一下。”云焕站起了身,“在这里睡不着。”
“是。”潇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是默默点头——自从雕像完工后,这几日主人都不再迦搂罗里,而要回到被重新修复好的甘泉宫才能入睡,就如一个怕黑的孩子一般。
很快,迦楼罗中又空无一人了。她寂寂地坐在黑夜里,许久不动。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铮然落地为珠。
主人走了,她又将独自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里……面对着一张张死去族人的脸。
今夜,文鳐鱼还会不会来呢?会不会带来那些指责和咒骂?
她俯身看向大地。大地上,无数的生灵在死去,那些人的魂魄如缕不绝地从地面被抽取,渐渐融入迦搂罗的内舱,在红莲烈火里炼化,成为这具杀人机械的原动力所在。力量每增加一分,她就觉得心中的苦痛增加一分——为什么?为什么在与迦搂罗合而为一、成为旷古未有的杀人机械时,不把她的心也一并变成铁石呢?
如果这样,在面对这种与故国开战的命令时,也不会感到如此生不如死吧?
湘……你我虽然并称,但我们的目的和信念却完全不同,朝着截然相反的路上一意孤行。或许在别人看来,你崇高、我自私,但我们却同样曾背弃了无数人,伤害了无数人,只为自己心里认定的那个信念血战到底。
但,如今你却在战火中不惜一切的救了飞廉。
复国军的女英雄啊……是否你的心里,也曾经有过如此苦痛的挣扎和取舍?
在破军少帅的命令下,帝都调集了最好得工匠,重修甘泉宫只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如今这座位于皇城西北角的宫殿又恢复了原来的华丽齐整,宛如从未遭受过兵火一般。
云焕悄然踏入了庭院,轻轻推开门,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然而,景物依然,人事却已全非。却再也没有长姐温柔宁静的笑容迎接他,也没有活泼任性的小妹躲闪着在门后看他。重新回到这里的他,早已是一个天地背弃的魔。
他悄然走过花园,眼里的金色光芒一寸寸的黯淡。
在推开最后一道内堂的门时,他的手顿了一下,垂下了眼睛,在门外恭谨地低语:“师父,徒儿来看您了。”
门一开,室内一灯如豆,无数帷幕在夜风飘飘转转,宛如千片白雪。
千重帷幕背后,一张素白如莲的脸藏在光下,宁静而恬淡。那个人仿佛是在轮椅上睡去了,闭目不答,面容安详。长长的头发直垂到地上,在帝都清冷的风里一动不动。有一道玉石的香案放在她面前,上面陈列着诸多世上罕见的奇珍异宝,而居中却赫然是一盘桃子,虽然已经过了春季,却依然如新采下般鲜美。
云焕踏着一地的月光走进来,却在十步开外驻足。
“师父,”他低头跪倒在香案前,眼里有伤痛的光,低声,“您知道么?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杀了白璎师姐,还要杀西京师兄……我最终要把空桑和海国都灭了。您对我说过的话,徒儿终究一句都做不到……”
“您的在天之灵,能不能闭上眼睛不要看?您的徒儿,如今已经变成了您最痛恨的模样……可是,如果不这样,我早就活不下去了。我不甘心就那样死……师父,我不甘心!您知道么?”
他轻声说着,眼里的金色光芒渐渐熄灭。
冷月的光斜斜照入,帷幕在夜风里无声飘转。戎装的军人终于睡去了,和衣卧倒在香案前,安静得宛如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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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皇骤然离去,给正在紧张战斗的鲛人带来了措手不及的慌乱。
远在东泽的龙神听闻到这一消息,舍下了前线的同族战士临时返回,和复国军大营里的诸人会合,才发现除了一起小时的溟火女祭,竟然连医生治修都不知道海皇离去的原因。
“已去往哀塔,勿念。十月十五之夜,当归来同战与镜湖之上。”
炎汐的手里托着一张信函,上面疏疏朗朗一行字,正是海皇的手笔。十五之夜?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半年后的日子,作为归来开战的日期?
龙神沉吟了很久,摇了摇头、仿佛明白了什么,却是是问道:“通知空桑了么?”
“已经传了消息过去。”虞长老回答,“那边也非常吃惊。”
“如何回复?”
“禀龙神,真岚皇太子来看过,只是……”炎汐顿了顿,“只是皇太子和白璎也只是堪堪可敌,如今加上伽楼罗金翅鸟的协助,太子妃又怎是他的对手?她又怎么会贸然前去应
战?”
“为了迎回最后一个六合封印,太子妃与破军狭路相逢。” 炎汐回禀,“力战不敌。”
“原来是那一战啊……我在东泽也看到了,”龙神发出低吟,感慨到,“九个太阳坠落镜湖,末日一般的景象啊!太可怕了……不能再容许魔的力量继续扩大了!要知道,魔可以在杀戮中吸取力量,越是久战,它的力量就会越发强大!”
“是。”诸人悚然一惊。
“既然如此,在海皇不在的时间里,还请碧统领复国军,去往泽之国和西京将军会合,”沉吟过后,龙神有了决定,“左权使,请你留在复国军大营,主持大局。”
“是!”碧和炎汐双双屈膝领命。
然而,此刻却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低低道:“龙神,请让我也回东泽去。”
所有人诧异地回身,却看到了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如意夫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后面,面容苍白而憔悴。
她和冰族高舜昭总督的恋情,所有族人都已经清楚。日前高总督在息风郡遇刺,被人割去了头颅,如意夫人受到极大的打击,被迎湖一了大营修养。然而想不到刚到这里没几天,她却执意要返回前线。
龙神微微一楞:“如意,你刚回到大营,需要休息。”
“我不需要休息!”如意夫人苍白着脸,声音颤抖,大家都在战斗,为什么我要躺在这里休息?我没有受伤,我还能战斗!我想回到东泽去!”
“不,我不能答应你。”龙的声音悠长而低沉,带着悲闵,“如今你心里只有死的意志,去了那里也于事无补……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如意夫人低下了头,肩膀剧烈战斗,久久不语。
“如意,海皇走之前的最后一个命令,就是把你接回大营来,”龙神低声道,“海皇看似无情,对在意的人却用心极深——你曾亲手带大他,应当明白他最后的苦心,不至于辜负。”
如意夫人全身一震,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以手掩面。
“啊?”那笙低低惊呼了一声,连忙上前揽住了她,又不知如何安慰比自己年长的对方,只有楞楞得看着他,满眼焦虑和担忧,“如姨,别哭了……别哭了”
“少主他……”如意夫人在水底跪倒,失声痛哭起来,“他,他心里的苦比我更深万倍——如意我有怎敢自伤?”
龙神副食着水底痛苦的女子,长长叹息。
“那笙,麻烦你带她下去休息吧。” 炎汐低声对身边的少女嘱咐道。那笙听话地点了点头,将如意夫人搀扶了起来,退了下去。
龙神重新把精力转回了正事上:“西荒方面如何?”
“禀龙神,破军追击叶城门阀军队,已经将对方围困在空寂之山脚下,” 碧回禀道,“不过不知为何忽然停住了进攻,不再推进——目下飞廉上将和狼朗执掌空寂大营,与其相持不下。”在说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声音出现了细微的波动,随即紧紧咬住了嘴唇。
“此外,盗宝者之王音格尔也带领人马离开了乌兰沙海的铜宫,参与了西荒的角逐。应该是真岚皇太子与其结盟,达成了守望相助的协议。”碧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禀告,“龙神,书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湘……如今也在空寂大营。”
大营里所有的鲛人战士悚然动容,连龙神都变了脸色。
——湘,作为复国军在沧流帝国埋伏最深的旗子,一直在军放最高层里活动,十几年来送回的无数珍贵情报。这一次在夺回如意珠的行动中更是鞠躬至伟,做为族里最强的女战士,令所有族人都为之赞叹和敬仰。
然而,当叶城的海魂川被覆灭后,湘就和大营失去了联系。甚至后来真岚、炎汐双双入城,救出霍图部一行人后,也始终没有她的下落。所有人都以为当时已然身负重伤的她,必定和期于战士一样殉国了——却不料,居然出现在大陆另一端的空寂之山!
“是被扣押了么?”龙神低声问道。
“不,不是扣押。”碧迟疑了一下,“听说……是她亲自驾驶着比翼鸟,从破军手里救下了飞廉少将,送到了空寂大营。”
此言一出,全场震惊,长老们面面相窥。
“湘救了一个沧流冰族么?”龙神沉吟道。
“是。”碧回答。
龙神有些好奇:“为什么?飞廉这个名字我曾经听说过,是和云焕并称双璧,应该也是你的主人吧?他是一个怎样的冰族?”
“禀龙神,他是一个……”碧的声音再度出现了波动,将身体深深伏下,“飞廉少将是个好人,和其他门阀贵族都不一样——我想湘也是这样认为的,否则她不会拼死去救他。”
这样的话从暗部队长口中吐出,不由让饱受冰族欺凌的鲛人吃惊。联系起多年来她和飞廉的关系,一时间水底私语声四起,长老们眼神复杂,有鄙夷,也有怀疑。
“冰族里也有配的上被称为“好人”的人吗?”
“我看啊,他们八成是被人迷了心了,居然称一个屠夫为“好人”!也不想想汀是怎么死的,又有多少族人死在征天军团的手里!怎么个个都变成潇那样的叛徒了?”
“是啊。横摸潇是这样,想不到连湘和碧也……唉,女人终归是女人。“
在四起的议论声中,龙神长久不语,不置可否。
“连最坚定的战士都做出了这样的评价,可见他真的与众不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龙缓缓开口,“冰族里出了破军这样的魔,自然也会有飞廉这样的人,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被全数否定。碧,我很高兴你能大胆说出真正的想法,起码,你和湘都没有被仇恨蒙住眼睛。”
长老们愕然,一个个抬起头,看着这位伟大的神只。
——这个被囚禁了几千年的神,说起宿仇的时候,预期却如此的坦然而平静!
龙神……居然认同碧的看法?
“诸位,你们可曾知道——数千年来,我被困在苍梧之渊,日夜为子民忧心。我忧心的,并不是仅仅是你们的肉体遭到怎么样的摧残,”龙神盘旋在复国军大营上空,声音响彻水底,“我真正忧心的,是数千年的压迫和仇恨,会不会蒙蔽你们的眼睛,会不会扭曲你们的灵魂!”
“看看苏摩,你们的海皇!他是如此强大,但曾经一度,他也被打垮了!打垮他的,不是肉体的痛苦,不是生活的艰辛,而正是这种沉积了几千年的仇恨——因为对整个空桑民族的仇恨,他曾经试图报复一切,否定一切,不择手段地伤害所有可以伤害的人,却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结果呢?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他被打垮了!”
“海国的子民啊……你们可曾明白?”
“什么才是一个民族真正的消亡?不是肉体的痛苦,而是精神的消亡!”
“绝不能忘记旧日的仇恨和伤害,要极力反抗一切加诸于我们的压迫,对于宿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却记得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不要让仇恨蒙上了你们的眼睛!”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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