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层云低悬,阴雨绵绵,空气清冷而潮湿。
季节因循自己的规律在悄然变化,位于长江中下游的三江大地,已经进入梅雨时节。而市三医院外科九楼的脑外病房里,除了病床上的病人在不断进出变化外,医生护士的面孔、病房内的消毒水味道、每天八点的早查房、输液打针发药治疗……这些几乎都一成不变。
在林溪月所住的29床病房里,三个月来,旁边的30床已经轮换了7位年龄不同诊断各异的女病人了。住得最长的,是位癫痫病人,一个月出院了;住得最短的,是位中风脑出血病人,住进来不到一天因病情加重就转icu了。
最近住进来的,是位45岁的神经交质瘤患者,叫张秀芬。入院前半年,就老是出现头痛、头晕,并且癫痫发作很频繁。入院后医生很快就明确了“神经交质瘤”的诊断,建议她手术治疗。她和他的丈夫却一直在犹豫,一会担心医院技术不好,一会又说家里亲戚说这个病手术后容易复发,总之磨磨蹭蹭不肯在手术单上签字。医生被磨得没耐心了,也就懒得管了,每天照例打针发药,只是不再催促她手术了。
这一天,张秀芬的头疼又发作了,整个上午都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呻吟。好不容易挨到下午不呻吟了,又频繁发作癫痫,让守她的家属在病房里急得大呼小叫的……别说旁边是需要静养的林溪月,就是林旭初这一健健康康的小伙子都感觉要被折腾崩溃了。
林旭初第三次到护士站“投诉”,希望他们能帮忙把30床换个病房。护士余莲依旧态度很好,微笑着说:“你的意见我们收到了,现在病床紧张,确实没办法调床,请你理解,好吗?”
“隔壁27床不是空着吗?”林旭初反问。
“对不起啊,那个病床有患者预约了,明天上午住进来。”余莲笑着说。
林旭初神色郁郁地返回病房,刚在姐姐病床旁坐下,张秀芬又突然“哇”的一声趴在病床旁呕吐起来,病室里的气味顿时浑浊不堪。
林旭初再也受了不了,他一冲出病房就拿出手机按下了早已存在号码薄里却从未主动拨打过的李雨樵的号码。
“小林?……”李雨樵看到林旭初的电话号码有些惊讶。从林溪月手术那晚,这小子冲自己挥来一拳开始,他对自己一直很冷淡,怎么突然给自己打来电话?难道,林溪月的病情加重了?
“李……李哥,有个事情想麻烦你,……”林旭初一开始居然不知道称呼李雨樵什么好,从他得知是李雨樵撞伤姐姐那天开始,他就对李雨樵心有怨愤。所以,尽管李雨樵和别的肇事司机不一样,随时到医院探望病情,从不拖欠医药费,还尽心尽力帮姐姐找按摩医生,他也仍旧对他没有一丝好感,总是冷眼相对。
“恩,你说。”李雨樵停下手里的工作,认真地接听电话。
“你能不能出面请医生帮忙,把我姐同病房那个30床换个房间啊?她不做手术老呆在医院里干嘛呀,每天躺在那里呻吟不断,她家属又缺根筋似的随时大喊大叫,很影响……很影响我姐养病……”林旭初连珠泡似的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
想象这个平时目光冷淡的小伙子此刻可能正紧皱着眉头给自己打电话的样子,李雨樵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恩,我把手里的工作处理完,下午就到医院来,我去找吴主任和护士长谈谈。”
“那个,……谢谢。”林旭初第一次对伤害姐姐的人说谢谢,显得有点尴尬和局促。
李雨樵唇角原本微微牵起的弧度,在这声“谢谢”后,显得更深了。
“人文三江”版面的编排工作已近尾声。在李雨樵做足准备工作的前提下,文化口的几个记者都感觉这次的采写任务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重,很快就都完成了写稿任务。相反,其他口子的记者跑采访到是最快的,但稿子反复被编辑打回来炒回锅肉,一个个弄得怨声载道的。
“以前,我经常羡慕你们跑各大局的,只需要把人家局里通讯员的稿子拿来改个题目,加个自己的名字就ok,这回可不行了哈……”记者小秦轻松完成写稿任务,心情十分好。
“你们李编的目的明确、指向准确、定位精确,稿子写起来自然容易。不象我们那个,今天说重点写这方面,写了交上去,他又觉得那个方面更重要,又让补素材,尽折腾人……”另一个版的记者在撅嘴抱怨。
……
李雨樵听着外面两个小记者的嘀咕,笑着摇摇头,继续埋头看收到的稿子。
等把收到的稿子全部处理完毕,已经是下午一点过。
李雨樵到报社楼下的“一点味”吃了饭,就直接打车去医院了。
李雨樵到了医院,并没有直接去找吴主任和护士长谈调床的事情,而是先到病房看林溪月。因为忙版面的事情,他有两天没过来了。跟以往一样,他向林旭初仔细询问林溪月这两天的用药和治疗情况。
林旭初一边照实回答,一边用眼神瞥张秀芬,努嘴示意李雨樵别忘了去找主任谈换床的事情。
李雨樵无奈地耸耸肩头,转身几步走到张秀芬床前。
林旭初不明所以:他怎么到人家床前去了?难道是想在调床前跟她商量一下?……
“张大姐,你这两天可好些了啊?”李雨樵停在30床床旁,态度和蔼地和张秀芬聊起天来。
“好什么好啊,还是头痛、头晕,都住五六天了,跟入院前一个样,……”张秀芬很不满意“疗效”,拉着苦瓜脸抱怨道。
“我有个朋友的爸爸,也得过这个病。发作起来很恼火,那个头疼啊,据说一般止痛药都没用的,……”李雨樵似乎真见过这么一病人,把症状描述得绘声绘色的。
“可不就是嘛,我每次说头痛得受不了了,我们家那个都怨我娇气,他哪里晓得这个痛有好恼火?!”张秀芬说完还用恨恨的眼光扫了丈夫一眼。
“对了,听说这个病,最好的治疗方式就是手术。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手术呢?”李雨樵一副关切的样子。
“……哎,不瞒你说,我们是想手术,但是问了一下价格,好几万呢,做不起啊。我们家的小子还在念大学,我得这个病后就没上班了,家里都靠他爸一个人撑着,……”张秀芬说着说着眼睛就潮湿了。
“我有个办法帮你们筹到手术费,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李雨樵问道。
“什么办法?”一直坐在病床旁沉默不语的张秀芬丈夫,突然出声打断了李雨樵的话。
“我在报社工作,我们以前在‘社会民生’版做过一些慈善募捐活动,也认识一些有爱心的大企业,他们对援助贫困大学生很感兴趣。因为做这些慈善,可以帮他们免除一定的税款。针对你们这个情况,我有这样的想法,……”李雨樵把自己想找爱心企业捐赠手术费的想法告诉了张秀芬夫妇。
两夫妇听完李雨樵的筹钱方案后,就木楞楞地望着他,象是看见外星人一般,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由我们报社牵头做这个慈善策划,一定会有企业响应的,只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在媒体上暴露真实身份?”李雨樵问道。
“暴露一下身份,就可以拿到几万的手术费了?”张秀芬似乎有些不相信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当然不止这些,我会派记者来采访,写一篇关于你们家庭比较感人的专题报道。在联系到企业以后,企业有可能会提出诸如要求你们给他们赠送锦旗,按照他们的意愿配合采访宣传,甚至希望你们儿子毕业后到企业工作一类的要求,……”
“这些都没问题啊。”张秀芬急切的回答。
“那,回头我就开始做这个事情了?你们可得全程配合。”李雨樵道。
张秀芬夫妇连连点头。
林旭初傻傻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用难以置信的眼光不住打量李雨樵,那眼神似乎想问:这是哪和哪的事儿啊?
李雨樵却只是回他淡淡一笑,随即转身出了病房门。
片刻后,护士余莲进来了。她依旧保持着“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告知说:“张阿姨,因治疗需要,科室决定将你调换到27床,请你们尽快收拾好自己的物品,跟我过去。”
眼看着余莲带着两夫妇搬去隔壁,林旭初更是摸门不着这是唱的哪出戏了。
又过了片刻,李雨樵回病房来了。林旭初赶忙问是怎么回事。
“我刚才只是去跟吴主任说,我们报社有心牵头市里的爱心企业援助张秀芬的手术费用,希望科室能支持配合一下,比如,如果媒体都蜂拥而来采访她,就可能会影响旁边患者的休息,建议他能不能……然后,就这样了。”李雨樵很轻松地解释完。
“这么简单啊,那你怎么去了这么半天?”林旭初又问。
“跟吴主任谈完,我又跟几个企业打电话了啊,还安排了一个记者明天过来采访她。”李雨樵笑笑。
“你,你也搞得太复杂了吧,你是报社的主任,凭你的面子找主任直接说换床不就行了?何必这么大费周折?”林旭初表示不理解。
“我原本是想直接去找主任的,可这未免对张秀芬夫妇俩不公平,所以我想先和他们谈谈取得谅解,但既然聊天发现他们家有困难,我就顺便帮帮忙了。”李雨樵轻描淡写地说。
“哎,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没事儿揽事。”林旭初不由得感叹一句。
李雨樵淡淡一笑。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林旭初聊这么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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