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六章 梁间燕子闻长叹(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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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礼部侍郎同平章事李训家的宴会,在宾主欢好的热烈气氛中顺利进行。其间,林溪月演奏过迎宾曲后,就一直悠闲地呆在内堂候命。

    透过内堂的竹帘,林溪月认识了坐在主座上的李训,身材高大,五官挺拔,用后世的标准来看,也算是一个阳刚帅气的美男子。只是他的身上那股目空一切、高傲张扬的气质,让人感觉难以接近。

    宴会进行到高潮时段,李训招来三位红衣绿裙、婀娜娇媚的舞伎上台表演胡旋舞。舞伎们柔弱无骨的身子在舞台上跟随着铙钹、铜鼓的节奏轻盈旋转,一个个裙带飘飞,宛如仙子降世……

    难怪白居易会赞叹其为“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宴中宾客们无不沉醉其中,连林溪月也看得如痴如醉。

    众人都沉醉于舞蹈之中,却有一黄衣家丁轻步穿过客堂,走到李训身旁,俯身对李训低语。片刻后,李训忽然冷笑出声:“这个死老头,太不给面子了。”说罢,他命台上的正旋转跳挪的舞伎全部撤下。

    刹那间宴会里欢快的音乐停歇下来,舞伎们一个个垂袖低首出场,宾客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个个都不明所以地望向主座的李训。

    “抱歉打断各位雅兴了,令狐楚老大人来了……”李训说到此处,故意停住抬眼看向延福堂的正门,众人听闻令狐楚来了,也都纷纷侧身看向门口,却并未看见令狐楚鬓发霜白的身影,只见一高瘦清俊的白衣青年独立于堂口。

    “各位大人,晚生李商隐代师尊前来致歉。”李商隐见众人都侧目打量自己,忙躬身一礼,朗声应答。林溪月闻声一楞:他,居然来了?

    “哟,我以为是令狐老大人来了,把大家看得正是兴头的歌舞都轰了去了,却不知来了这么个人。请问,你何官何职啊?”李训讥讽地问道。

    “回大人,晚生怀州河内李商隐,无官无职。”李商隐不卑不亢朗声应答。

    “哼,这令狐老大人也太不给我李某人面子了吧,居然让一介寒门白衣过来传话。”李训责难道。

    “师尊近日偶感风寒,卧病在床,几位公子也都公事在身,所以特命学生前来向各位大人致歉。”李商隐并未因李训的责难而难堪,依然平静应答。

    “舒大人,韩将军,这令狐家的人还真是不好请啊,病的病,忙的忙,看来满朝堂就我们这些人清闲啊,……”李训语带挖苦。主座两旁的舒元舆、韩约顿时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那既然令狐老大人派你来出席宴会,你便进来吧。”说着,李训命下人在靠近堂口的位置为李商隐添了一副桌椅。

    李商隐却对李训的挖苦讥讽不作计较,再次拱手施礼:“谢谢李大人,晚生既已把师尊的歉意带到,这便告辞,不打扰诸位大人的雅兴了。”

    “令狐老大人缺席,着实让李某的宴会少了乐趣。令狐老大人诗文流丽,每每宴会都佳作频出,很是让人叹慕。你既是他座下弟子,想必也工诗文吧?何不替他吟上几句,为我等助助兴?”李训似乎还想继续为难李商隐。

    李商隐本已转身欲走,闻听此言复又迈步入堂,在新添的桌椅前款款坐下。吟诗本就难不住自己,正好也看不顺眼这依仗宦官权势而飞扬跋扈的李训,干脆写首诗来嘲讽一下他。

    见李商隐留下了,李训哈哈一笑,随即道:“玉葱,命琴师奏个曲子为这位李公子激发激发灵感,曲子弹完,我等就好好欣赏欣赏他的佳句。”

    那叫玉葱的绿衣女子立即授命林溪月演奏一首曲子。虽李训频频出言责难,众宾客无不挖苦嘲笑,但李商隐却一直隐忍不发,视若无睹。看席中众宾客一个个奉承阿谀、背躬屈膝的嘴脸,李商隐不卑不亢、刚直清逸的神采正如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支新荷。沉思间,林溪月再次弹奏起那支《出水莲》来。

    古朴、淡雅的音调从瑶瑟中轻盈流出,原本浑浊喧嚣的客堂顿如清风入室,弥漫起一股清雅的水色荷香来。李商隐聆音忽惊,这琴音曾在海棠园外听林溪月弹过,莫非,她此刻也在堂内?

    李商隐不由得望向琴音袅袅的内堂。林溪月的目光,透过疏稀的竹帘与李商隐的视线胶着一处,目光中含一丝安慰,也含一缕隐忧。李商隐虽看不真切帘内的抚瑟之人,也看不清林溪月此刻眼中的情意,但已确认是她了。

    清雅的琴音让李商隐冷静起来:此时此刻,吟诗讽刺李训,极为不妥。万一惹恼了这性情冲动的李训,自己到也无所谓,师尊和令狐家族却该怎么办?……

    林溪月一曲终了。席间想起一阵阵掌声。

    李训此时看向李商隐,笑问:“李公子可寻得有句子了?我们可是等着你的好诗下酒,哈哈……”那笑得毫无收敛的表情,分明是想让李商隐当庭出丑。

    李商隐沉着起身,看向李训:“晚生适才得了几句,烦请诸位大人赏鉴——

    银箭耿寒漏,金釭凝夜光。彩鸾空自舞,别燕不相将。

    寄恨一尺素,含情双玉珰。会前犹月在,去后始宵长。

    往事经春物,前期托报章。永令虚粲枕,长不掩兰房。

    觉动迎猜影,疑来浪认香。鹤应闻露警,蜂亦为花忙。

    古有阳台梦,今多下蔡倡。何为薄冰雪,消瘦滞非乡。”

    大约是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李商隐居然真的吟出首诗来,宴席上一时静谧一片,无人应声。

    李训楞了半晌,虽不太明白这李商隐究竟写的个什么意思,但也觉得词句优美,韵律工整,一时挑不出什么毛病。于是只好干笑两声道:“还不错,不愧是令狐老大人的得意门生。来人,为这位李公子斟上酒。”

    其余宾客见状,也都纷纷附和李训的话。

    “觉动迎猜影,疑来浪认香。”宋珏在帘后轻吟这两句,叹道:“喜欢一个人到神思恍惚,这李公子到很是有趣。”

    虽是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毕业,但林溪月对古体诗并无深究。加之李商隐的诗向来用典深奥,一时之间,林溪月也不太明白他这是写的什么内容。到是宋珏这一句感叹,让她多少有些明白诗里的意思了。

    宴会结束,已是深夜。等宾客们全部离席后,李府的家丁才帮忙将瑶瑟搬到早已等候在外的乐坊马车上。

    林溪月和宋珏走出李府侧门,正欲上马车,却见一翩然白影立在车前。

    “李公子?”林溪月诧异他居然没走。

    李商隐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果然是你。今天演奏的曲子,我曾在海棠园外听过,只是不知叫什么名字?”

    宋珏上前一步道:“原来是堂上作诗的李公子,你和月儿认识?”

    “哥,我在令狐府就认识李公子了。李公子,这是我哥哥宋珏。”林溪月忙为两人介绍。

    看着林溪月与李商隐彼此对望的眼神,宋珏对李商隐方才堂上吟诵的诗句顿时了然于心。这李商隐到也是一表人才、气质不俗,可是……

    “宋先生大名,商隐曾听得飞卿兄提及。没想到你居然是烟月姑娘的哥哥,见过宋先生。”李商隐躬身一礼。

    “不必多礼。李公子可是要回令狐府?我们正巧顺道,送你一程吧?”宋珏虽早已听过李商隐的才名,但之前毕竟与自己无甚干系,也没有过多关注。如今见月儿对他颇有好感,便想多了解一些。

    “那就多谢宋先生了。”李商隐客气的谢道。

    三人登上马车。宋珏与林溪月坐在车厢一侧,李商隐独坐马车另一侧。

    “李公子可是长安人?”宋珏很快就进入了“代理家长”的角色,打听起李商隐的家世。

    “哥,人家李公子刚才宴会上不就自报了是怀州河内人吗?怎么还问呢?”林溪月诧异宋珏的记性,不合适宜地提醒了他的“健忘”。

    “呵呵,你听得到很仔细啊。我方才没太在意。”宋珏笑道。

    “我祖籍怀州河内,出生在荥阳,小时先后随父迁居浙江获嘉、浙东越州、浙西润州等地,十岁父亲去世,又随母迁居洛阳,……”李商隐在宋珏面前,似乎格外恭敬,连答话也是面见家长时的那种诚实无欺。

    见两个男人这一问一答的正式模样,林溪月居然感觉有些不自在:“哥,这大半夜的,你们是在搞户口调查工作?”

    宋珏和李商隐却都被这话问得一楞。但一楞之后,两人又继续之前有板有眼地对话了。

    待李商隐交代完自己祖上三代和家里人丁情况,宋珏对他的家庭、财产状况已经了然于心。大约是想对出身贫寒的李商隐表示没有歧视的意思,他感叹道:“我和月儿是湓城蒲口人,父母早亡,我们自小离散,没想到今生还能重逢……”

    “烟月姑娘上次不是说来自蜀中梓州吗?”李商隐有些疑惑。

    “啊?那个,我其实也不太清楚自己是哪里人,都是听收养我的辛姨说的。”林溪月忽然记起上次告诉了他自己后世的老家,赶忙找了个借口掩饰。但却没想到,这一回答后宋珏就一直用探究和疑问的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眼看又得再撒一个谎来弥补前一个谎言时,车夫张宁突然掀开马车轿帘,探头道:“李公子,令狐府到了。”

    李商隐再次道谢后,躬身走下马车。

    眼看李商隐风姿清朗的背影消失在令狐府门口,宋珏立马追问:“你干嘛对李公子撒谎啊?”

    林溪月心里大喊冤枉,自己老家本来就是梓州的啊。

    “我,我当时随口说说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是湓城人嘛。”林溪月辨道。

    “那你早和他认识了?”宋珏再问。

    “都说了啊,就是受伤后在令狐府认识的。哥你今天挺奇怪啊,健忘得很,……”林溪月只想赶紧转移个话题。她真不想被宋珏用“代理家长”的身份审问。

    “李公子为人诚挚,才学满腹,是个少有的人才,只是,他这样高洁出众的人在这个社会里,只怕……”宋珏有些莫名的担忧。

    林溪月听得心底一痛。宋珏所担忧的,也正是李商隐未来将要遭遇的辛酸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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