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夜幕降临，位于茂林修竹间的灵都观，殿宇大部分隐于昏蒙的光线中，只能依稀窥得高檐阔堂的大致风貌。据说这灵都观是玄宗皇帝为胞妹玉真公主赐建，想来自然具有皇家殿堂的阔美气势。

    李商隐对这道观到是非常熟悉，带林溪月径直穿过前殿，来到侧堂的访客室联系住宿事宜。

    接待两人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道姑。道姑见了李商隐似乎觉得面熟，但又一时叫不出来名字，遂问道：“这位居士很面善啊？”

    李商隐躬身一礼：“济源李商隐见过妙玄真人。几个月前，我曾在贵观借住了一段时间，……”

    “哦，想起了，你是妙惠介绍来的同族侄子。你不是去长安了吗？”

    “恩，今次是从长安才回来。”

    “这位是？”妙玄此时注意到了李商隐身后的林溪月。

    “这是内子烟月。我们入山晚了，现在只怕赶不回去了，想在贵观借住一晚，可还有客房？”李商隐问得很客气。林溪月也倾身一礼。

    “你已经成亲了？”没想到出家人也很“八卦”，妙玄不回答李商隐的问题，反而探究起这位帅哥的隐私来。林溪月不禁有些纳闷：这话什么意思啊？怎么听起来觉得很有些遗憾的味道呢？……

    李商隐却答：“恩，去长安后就成亲了。”

    林溪月有些敏感：明明两人只是定亲了，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来说，还没结婚啊，他怎么回答得这么干脆？莫非，他真和这道观里的谁谁谁有故事？……

    “哎，不瞒李居士，我俗家有一侄女，前次来道观游玩，对居士很是倾心……”

    “商隐拜谢妙玄真人美意。”李商隐打断道姑的话，拱手一礼后又问：“不知观里可还有客房？”

    妙玄真人虽面带遗憾，但听李商隐再次提到住宿，便答道：“刚巧住修竹院的那位居士今天去了天坛顶，腾了屋子出来。你熟悉那院子，这是钥匙，你们自己过去吧。我去跟厨房说一声，给你们备点饭菜。”

    “那就多谢了。”李商隐接了钥匙，便与林溪月往后院走去。

    在光线晦暗的走廊和庭院里穿行了好半天，终于到了妙玄真人说的修竹院。李商隐开了房门，很熟悉地在门后的桌椅上找到火石，点燃了桌上的灯烛。待杏黄的烛光拨开屋里的黑暗，李商隐才发现林溪月似乎有点不高兴。

    “是不是累着了？先坐下歇歇，我们再去吃饭。”李商隐拉着林溪月的手，把她带往木桌旁的椅子。

    “我在生气呢。”林溪月闷闷地说。

    “怎么啦？”李商隐有些不明白，一头雾水的盯着林溪月。

    “你干嘛骗那道姑说你在长安就成亲了？还居然只要一间屋子，……”说到后面，林溪月突然脸红了。

    听得这话，李商隐一把将林溪月拥进怀中，笑道：“你这是在提醒我？”

    “喂，这，这可是道观！”林溪月又羞又窘。

    “呵呵，我要不说我们在长安就成亲了，这个时候我们俩出现在道观里，那道姑会怎么想啊？倘若要两间屋子，我说已经成亲这话不就假了么？……”李商隐解释完，含笑定定打量着烛光下林溪月绯红的脸颊。

    “哎，怎么就觉得有点饿了呢？”林溪月立即就转变了话题。

    李商隐笑笑，放开了她。把随身携带的水囊等轻便物件取下来放好，便带她去道观的饭堂用餐。

    因早过了晚餐时间，道观厨房只煮了两碗清淡的面条出来。即便如此，在山林间跋涉了一天的两人，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待林溪月吃完面条，一身疲倦也消失了几分。李商隐便带她去灵都观后山的悦风亭看星星。

    已近子夜时分，晚风清幽，山林寂静。一轮圆月静悬中天，一颗颗晶莹璀璨的星星缀满深蓝的天幕。悦风亭的木阑干上，林溪月偎依在李商隐怀里，静静仰望那澄澈明净的星空。

    “能为我写一首诗吗？”林溪月望向头上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庞。

    “现在？”李商隐轻轻拥住怀中人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恩。老是看你在那些无聊的宴会中写诗，现在给我写一首吧。”林溪月不觉语带娇嗔。

    “那我得好好想想了，……”

    “不许想，马上出口。”

    “比宴席中的还要求高啊？”李商隐微微皱眉。

    “那是自然，这可是我第一次跟你要诗。”林溪月知道写诗难不住李商隐，就想弄他个措手不及。

    李商隐望向夜空中高悬的明月，再看看怀中的林溪月，灵感顿生，随即出声吟诵道：

    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林溪月一怔，这首《嫦娥》自己再熟悉不过了。后世研究李商隐的文人都推测是写给某位他暗恋的女冠的，却居然是因自己的要求在这样的场景下诞生。

    “真是写给我的？和嫦娥有什么关系啊？”林溪月故意问道。

    “那嫦娥独守月宫，千载寂寥，此刻她定然在羡慕我们的相依相伴，……”李商隐下巴轻轻抵在林溪月的头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喃喃解释。

    “永生的寂寞与短暂的相守，嫦娥她……”林溪月话刚出口，嘴唇即被李商隐微凉的手指压住。

    “月儿，你不会抛下我吧？”李商隐突然出声。

    “……”林溪月楞住。

    “有时候，我总觉得你象那九天之上的仙子，忽然飘来我的世界，总害怕有一天你抛下这尘世中的我，突然又飘然而去，……”

    “这，……”林溪月忽然语滞了。自己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便是刻意模仿这个时代女子的言行举止，她那来自未来世界的独特气质也难以掩盖，也许真如李商隐说的象九天外的仙子。

    林溪月曾在后世的网络中读到过一篇非常搞笑的帖子，帖子分析说李商隐是同性恋。其荒谬的依据是，晚唐时代的女子普遍无知浅薄，根本无法让惊才绝世的李商隐找寻到与之思想等高的恋人。换言之，那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女子配得上他的爱。

    “月儿，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李商隐语调突转低沉。

    这深情婉转的话语，让林溪月的心有些颤抖。如果李商隐的命运真如历史记载，自己是定然不可能陪他终老了。自己在他的生命中，或许只是匆匆过客，没留下任何历史记录。

    “恩，永远在一起。”纵然不能陪他到生命尽头，但自己的一颗心既然交付于他，便是此生此世，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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