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七章 嫦娥应悔偷灵药(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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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自悦风亭归来,林溪月便有些心慌。

    灵都观修竹院里的客房中,只有一席卧榻。这可是她第一次和男子同居一室。即便这个男子是自己的未婚夫,即便自己深爱于他,却仍感觉有些莫明的心慌。

    进屋后,李商隐便说:“月儿,天快亮了,你赶紧上床歇息一会儿。”

    “那你呢?”林溪月脱了绣鞋上床后,看着立于一旁的李商隐,有些尴尬地问道。

    大约是林溪月不自在的神色让李商隐有些察觉,他面带浅笑:“我在椅子上将就一下吧。”

    林溪月瞥了眼客房中那张这个时代典型的木头椅子,靠背高耸,方方正正,既不能躺,亦不好靠,在这样的椅子上坐个通宵,滋味绝不好受。

    想了想,林溪月道:“你还是床上睡吧,这椅子太硬了……”

    “也好。”仿佛就在等着林溪月这句话,李商隐神色自然地走来床旁。

    林溪月往床里挪了挪,拉过床尾的薄被覆在身上,便欲躺下休息了。

    李商隐却忽然附下身来,伸出左臂一把揽住了她后仰的身子。林溪月身体顿时僵住,一抹绯红飞上脸颊:“商隐,……”

    “呵呵,你发髻都没拆,这样睡下,明天早晨起来可怎么梳理?”言罢,李商隐抬手为林溪月解开了系在发髻下的缎带,让她一头秀发自由地披散开来。

    “谢谢。”林溪月脸颊发烫,羞赧得竟不敢抬眼看李商隐。

    李商隐为她顺好长发后轻轻放她躺下,并细致地掖好被角。随即,他抬手取了自己头上的幞头,任乌黑如玉的长发一泻而下,宛如一帘幽深的瀑布。林溪月第一次看见披发的李商隐,竟觉得别有一股清雅疏淡的气质。

    李商隐在木桌上放好幞头,转身看林溪月正楞楞打量自己,一丝清浅的笑意便浮上唇角:“还不困么?”

    “困,我睡啦。”说完林溪月垂眸闭睑,佯装睡意来袭。

    李商隐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假寐的林溪月,本欲解外袍衣带的手顿了顿,随即打消了脱去外衣的念头。他俯身吹灭了灯烛,轻步走到卧榻旁,合衣卧下。

    一时,两人都静默无语,只听得彼此的呼吸在黑暗中起起伏伏。

    林溪月忍不住面朝床内侧轻轻翻了个身,以便调匀呼吸。却刚翻过,便感觉后背靠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李商隐的手则隔着薄被轻轻拥着她。林溪月的身子再次僵住。但好半晌,李商隐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变,没有更进一步的意思。林溪月放松下来,在他带有淡淡熏香的气息中,渐渐沉入睡梦。

    林溪月又梦见了那场车祸。梦见了自己血糊糊的躺在一家医院的病床上。梦见爸妈和弟弟在床旁急切地呼唤自己醒来……

    “妈,……”林溪月听见爸妈焦急的呼唤,便出声应道。

    “月儿?”李商隐见林溪月眉头紧皱,表情焦急,象是做了噩梦的样子,忙出声唤醒她。

    林溪月一睁开眼睛,便看见了一脸关切表情的李商隐,便从嘴角挤出了一丝笑:“商隐,……”

    李商隐看见这一笑,顿时放松下来。他一手半支着身子,一手轻轻捋过林溪月额角纷乱的发丝,轻轻问道:“你刚才好象在叫谁,是做噩梦了?”

    “到不是噩梦,我梦见我爸妈了……”

    “你叫的‘妈’,是谁啊?”李商隐有些不解。

    林溪月顿时语结,晕,一觉醒来,差点又忘记自己是个“古代”人了。她只好解释:“那个,在我们老家,也把爹娘叫爸妈……”

    “我小时也在江浙一带生活,到没留意到还有这个称呼。不过,那边的口音和我们这边确实也有些差异……”

    林溪月无奈地笑笑,看向屋里唯一的窗户,却见窗棂上已经透出隐隐白光,想是已经天亮了。

    李商隐也抬眼看看窗棂,随即道:“昨晚到还是风光月霁的,不知怎么今早就下起雨来。今天可能没法下山了。”

    “外面在下雨?”林溪月微微抬头,侧耳聆听,果然听得雨滴落在竹叶上绵密细碎的声响。

    “恩,还下得不小。也正巧,我上次答应帮妙惠师姑画一幅访仙图,后来接到师尊来信匆忙离去,今天就帮她了了这心愿吧。”

    “那我们起了吧。”林溪月在后世从未见过李商隐的字画,虽然这个时代的文人多少都有书画功底,但对从小就靠佣书卖画养家的李商隐来说,她有一种特别的期待。

    两人便都起床来。简单梳洗,用了早点后,便一路沿着游廊去道观主殿寻妙惠真人。

    妙惠正带领一群道姑在三清主殿做晨课。李商隐不便打搅,便带着林溪月先到侧殿参观。知道这个时代崇尚道家文化,林溪月便一改往日逛寺庙的那种漫不经心,跟随着李商隐细细了解这座道观的建筑布局和观里的基本情况。

    半个时辰后,道姑们的晨课结束了。想是妙惠开始已经看见李商隐了,所以晨课一结束,她便差人来叫他过去。

    妙惠也是位四十来岁的老道姑,估计是常年清修素食的缘故,身形消瘦,肤色偏蜡黄,似乎缺少了一丝道姑应有的飘逸气质。

    妙惠见到李商隐二人后,显得颇为高兴:“呵呵,今天一早就听访客堂的妙玄说义山贤侄带了新婚夫人来,正盼着一见呢。”

    李商隐忙将林溪月正式介绍给这位远房的姑姑。林溪月便也礼数周全地与妙惠行礼问好。

    一阵寒暄后,李商隐提出要为她画那幅允诺已久的访仙图。妙惠便将二人带到后院书房,并吩咐后院的小道姑斟上茶水、整理好笔墨纸砚。准备工作还没做完,另一个道姑来报告说主殿来了贵宾,妙惠便匆匆离去了。

    林溪月兴致勃勃地立在摆放好作画一应物件的木桌旁,一心等着看李商隐笔走龙蛇。李商隐却不急不慌,只是闲散地坐在桌旁椅子上一口一口地饮茶。

    “商隐,你可是在寻找灵感?”

    “等着更衣。”李商隐端着翡翠茶盏,轻轻吹着浮在碧绿茶水上的一叶绿芽。

    “更衣?”

    “恩,方才那位道姑替我去找衣服了,一会儿就送来了。你也坐下尝尝这茶,这可是观里最好的明前茶。”

    林溪月楞看着李商隐喝茶时俊秀飘逸的风采,立刻了然:他这一身素洁如雪的白衣,确实经不得与一干颜料的亲密接触。哎,这帅哥什么都好,就是喜穿白衣这习惯太磨折人了,也不知道以前他的衣服都是谁洗的?……

    刚才出去的小道姑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套玄色道袍。

    “这是天坛顶宋真人过来授道时穿过的旧道袍,李居士看看是否合适?”小道姑对李商隐必恭必敬的说道。

    “谢谢道姑。”李商隐搁下茶杯,起身一揖。

    小道姑将道袍交给李商隐,便主动退出门外。

    “月儿,过来来帮帮我。”李商隐把道袍递到她手里,自己解开圆领袍衫的系带,脱下外衣后搁在木椅上。随后,他转身面朝林溪月,伸平两手,含笑地看着她。

    林溪月一时不解,只傻看着他。

    “娘子,可否请你帮为夫把袍子穿上?”李商隐笑问。

    “哦。”

    林溪月忙将道袍抖开,为他披在肩头。已有过同床共枕的经历,如今帮他更衣似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待李商隐把手穿过两只阔大的衣袖后,她为他拉拢好衣襟,俯身为他系好腰带。

    原本看惯了白衣翩然的李商隐,不料此刻一身墨裳的他竟也是如此清俊优雅,十分受看。林溪月不禁再次疑惑:莫非自己也是苏眉所说的“外貌协会”会员?

    李商隐更衣完毕,走到了木桌前,准备作画。林溪月到也自觉,主动站到木桌旁拿起墨条帮他研墨。李商隐抬眼看看她别扭的磨墨姿势,微微皱眉后笑道:“不如,你帮我弹一首曲子?听着你的曲子,我会更有灵感。”

    “弹曲子?”

    “恩,妙惠师姑的古筝,就搁在窗台下。”

    林溪月这才留意到窗台前有架古筝。于是她放下墨条,到古筝前坐下,略一沉吟后,便飞手抚上琴弦,古意悠远的《高山流水》瞬时在室内叮咚流响起来。

    窗外,雨声缠绵。窗内,琴音悠远。

    李商隐饱蘸墨汁的笔悬在半空,半晌后徐徐落下,手腕辗转,墨意流淌,深浓浅淡,宣纸上渐渐浮现隐隐山川,袅袅仙云,更有那云深处的飞瀑流泉……

    一曲弹完,林溪月起身走到木桌旁观看。画中景致幽深,在云雾飘渺的山崖上,有一临空亭台,一白衣男子正凭栏沉思。虽是不懂书画之精妙,但也觉得眼前仙气飘绕,别有意境。只是,那亭中男子,仿若伯牙翘盼子期,竟让人无端感觉孤寂落寞,……

    李商隐正换了笔在画旁题字:

    自有仙才自不知,十年常梦采华芝。

    西风动地黄云暮,归去嵩阳寻旧师。

    这是林溪月曾在后世读过的《东还》。原来,便是有自己陪在身旁,便是能见到他嘴角牵起的笑意,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是如此的旷古孤寂?……

    林溪月侧首凝望专注题诗的李商隐,他眉间那抹沉郁之色,眸底那份落寞之光,格外分明,心底便忽感一阵揪痛。她伸臂轻轻环住了李商隐的腰身,把脸紧紧贴在了他清瘦挺直的肩背上。

    “商隐,……”林溪月喃喃轻语。

    “月儿?”李商隐身体僵住,握笔的手一顿。

    “商隐,……有我在。”林溪月想说,高山流水,知音难觅,是这个时代配不上你的才华。可沉吟半晌,终究却只是说出“有我在”三个字。

    “恩。”李商隐似是明白了林溪月的心意,眉间的沉郁之色渐渐消隐。他搁下笔,双手握住了林溪月环于他腰前的手。两人保持这个姿势,静静立于画前,神思无声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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