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济源县,北望太行逶迤,西观王屋巍巍,南临古都洛阳,可谓是山川秀美,物华天宝。
自王屋山归来,林溪月的眼睛便一路被济源的风光虏获。出得山区,视野便渐渐开阔,一脉小溪,几方池塘,三五村庄,泥胚草顶的农舍渐渐密集,间或还有着短氅戴斗笠的农人们在田间忙碌劳作,恰如陶渊明的《归园田居》描述的场景。
林溪月掀开马车绣帘,望着绿意苍葱的田野,虽知这个时代的农民生活过得并不那么理想,却仍对这清新自然的田园生活感到向往。
“很快就要到县城了。”李商隐提醒道。
“这么快?”林溪月恋恋不舍的收回望向车窗外的目光。
“呵呵,从长安到济源,我们走了已有月余时日,车马劳顿,你竟还觉得快?”李商隐笑问。
“和你在一起,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林溪月说时间快,其实和心里的一丝担忧分不开。她和李商隐这次回济源,可是媳妇头回上门见公婆,心理难免不忐忑。要知道,古代的婆媳关系向来是一边倒的,婆婆是绝对的权威。这关系处不好,闹出个“孔雀东南飞”很是寻常。也不知道这李商隐的母亲是个怎样的婆婆?
从马蹄踏上青石路面的“哒哒”声便知道,马车已经进了济源城。
林溪月再次掀开车帘,观望县城里的景致。马车行驶在一条并不宽阔的街市上,街市两侧房屋低矮,远不能和长安的高门大户相提并论。但临街铺面,却家家旗幡飞扬,油盐酱醋、锅碗瓢盆、衣饰用品、茶楼酒店一应俱全,宛如古装剧里的画面在眼前鲜活地铺展开来。
马车转过几条街道,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
“我们到家了。”李商隐扶林溪月下了马车,又道:“你等我一下,我去叫羲叟来帮忙搬东西。”
李商隐推开半掩的宅门走了进去。片刻功夫,一个着浅灰色圆领长衫的男子与李商隐一同出来。
“月儿,这便是小我一岁的弟弟羲叟。”李商隐向林溪月介绍道。
林溪月忙施礼问好。随后微笑打量这羲叟,见他五官清秀,轮廓分明,也是位不折不扣的美男子。只是和商隐比起来,少了几分灵动率性的清华气质,多了分邻家男孩的亲切。
“呵呵,终于见着嫂嫂了。自半月前收到哥哥来信,母亲就一直在翘首期盼呢。”羲叟也忙还礼问好。
寒暄后,李商隐和羲叟一道把马车上的物品搬往宅中。林溪月也随二人走进宅院。是所面积不大的两进宅院,布局紧巧,简洁朴素。庭院中植着几株桂花树,树上开满了淡黄色的小花,厚实而微甜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李商隐和羲叟刚把马车上的一应物件拿回西厢的房间放好,一位着淡绿素裙的年轻女子就扶着一位鬓发染霜的老太太从正厅走了出来。
“商隐,你们回来了?”老太太语音急切,喜悦之情未加掩饰。
李商隐上前几步,扶住老太太:“娘,我们回来了。来,我给你介绍一下你的新媳妇儿。”
虽这老太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但林溪月心内仍有些紧张。她移步站到李商隐身侧,曲膝向老太太施了一礼:“烟月见过伯母。”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林溪月一番,面带笑容道:“恩,不错,我家商隐有福了……”
“嫂嫂,娘可是一直在念叨着你呢。连寄寄这小不点的丫头,都知道她伯伯要娶新娘子了……”老太太身旁的绿裙女子笑道。
“月儿,这是羲叟的妻子舒袖,这是他们的女儿慕青,小名寄寄……”李商隐忙在旁边介绍。林溪月这才注意到舒袖身后还藏了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寄寄,过来,伯伯抱抱。”李商隐蹲下身来,朝舒袖背后含羞不敢出来的小女孩叫道。小女孩约莫两岁,刚及她娘的膝盖高,穿着一身粉红衣裤,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宛如两颗玛瑙玉,灵气十足,娇俏可爱。
“过来啊,不认识你伯伯啦?”李商隐耐心地逗她。
林溪月见状,也蹲下身来,冲寄寄作了一个鬼脸,然后笑道:“小美女,过来,我有好东西送给你哟。”
寄寄先是被林溪月的鬼脸镇住,随即又被她的笑容吸引,再听得她说有礼物相送,便用一副询问的表情抬头望着舒袖,舒袖笑着点头鼓励:“去吧,她就是你伯伯的新娘子呢,你要叫婶娘啊。”
寄寄看看舒袖,再看看一脸笑意的李商隐,便犹豫着走到林溪月面前。
林溪月从衣袖里摸出一个绣有荷花的翠绿香囊,先在鼻底嗅了嗅,作出一副很陶醉的表情:“恩,这个香囊是仙女姐姐托给我的,她说要我交给一个最漂亮最可爱的小姑娘,……”
寄寄专注地打量着林溪月手里的香囊,随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林溪月。
“我找了好多地方,见了好多小姑娘,最后终于找到了仙女姐姐说的这个小姑娘了……原来,她就是我们的寄寄小朋友!”说完,林溪月用郑重的表情把香囊交到寄寄手里:“你可要保管好哟。”
寄寄用纤细的小手宝贝地接着香囊,害羞地点点头,随即转身跑回了舒袖身后。
“小丫头还是那么含羞,连谢谢都不跟你婶娘说一个?”李商隐笑着站起身来。
“哥哥,嫂嫂,大家都去客堂里坐吧,咱娘可是有攒了半年的话要跟你们聊呢……”羲叟笑着提议。
一行人便去客堂坐下。舒袖忙着为大家端上新泡好的茶水。寄寄拿了香囊后对林溪月生了好感,进了客堂后就偎依在她身旁把玩香囊。
“你的信,半月前我们就收到了。婚礼的事,我和族里的叔伯们也商议过了,日子也都定好了,婚礼上的一应物件你弟弟两口子在帮忙着张罗,现在也都快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回来……”刚入坐,李老太太就直接提起婚事来,让林溪月顿时又紧张起来。
“儿子不孝,让娘操心了。”李商隐说完,又对羲叟夫妻道:“为兄惭愧,常年离家,家里一任事物都靠你们,……”
“哥哥说哪里话啊,你在外面奔波,不也是为了这个家?”羲叟谦逊道。
见兄弟俩在一旁寒暄,舒袖也到林溪月身旁坐下来:“嫂嫂是哪里人啊?”
“听我哥说,我们是湓城蒲口人。”林溪月想了想说道。
舒袖听了这回答,很是奇怪,李商隐注意到这边的话题,忙解释道:“月儿的父母早亡,她和兄长宋珏也自小离散,后来幸得在长安相聚,……”
待李商隐把烟月和宋珏的辗转际遇讲完,舒袖一脸同情:“嫂嫂原来这般不易,也幸亏老天有眼,让你和哥哥重逢了。”
“这丫头,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商隐,你往后可要好好对她啊。”李老太太听得烟月的经历,也不禁感慨。
“伯母,商隐对我很好。”林溪月笑道。她知道这个时代的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原本担忧这世代诗书传家的李家会嫌弃烟月乐伎的身份,没想到李老太太到很是通情达理。
“娘,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看哥哥疼嫂嫂都还来不及呢。”羲叟瞧见李商隐看林溪月时的深情专注,对两人的感情便了然于心。
“嫂嫂,你不知道,哥哥的婚事是娘心底的一个结。尤其是我和羲叟结婚后,她常念叨‘这做弟弟的都结婚生子了,当哥哥的老不成家怎么行?’,她托族里几个叔伯四处帮忙做媒,谁知那些姑娘们却一个都入不了哥哥的眼,可把娘给急得……”舒袖把头靠近林溪月,压低声音悄悄道。
林溪月听了,笑着瞥向李商隐。李商隐似乎猜到舒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羲叟,一会儿你去张罗一下,晚上把你骢叔、颐伯和让山哥一家请来,大家一起吃个饭,一来给你哥嫂接个风,二来也正好商量一下婚礼的事情……”李老太太心情急切,一幅恨不能让李商隐和林溪月马上拜堂成亲的样子。
“恩,儿子这就去办。”羲叟向母亲抬手一揖后转身出门去了。
“袖丫头,你带你嫂子去歇息一阵,她这一路肯定也是累了。”李老太太象是有话要私下对李商隐说的样子。
林溪月很懂音乐,忙起身对老太太一揖:“谢谢伯母体谅。”随后,便牵起寄寄的小手,跟着舒袖出了客堂。
“嫂嫂,你暂时先在客房住下,前日我才正好把房间收拾出来,床铺也都是新换的。”舒袖带林溪月往后院走去。
把妯娌关系处好,也是古代女子成婚后的必修课。林溪月对这叫舒袖的女子很有好感,她一看就是那种精明懂事、勤俭持家的好媳妇。能与这样的女子做妯娌,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娘亲,你说伯伯要娶新娘子,新娘子怎么不住她的新房间啊?”小不点寄寄突然出声问道。
“呵呵,你伯伯和婶娘还没拜堂呢?等他们拜堂以后,就住新房间。”舒袖蹲下身来笑着抱起寄寄。
“我要吃喜糖!”寄寄道。
“恩,有你吃的。”舒袖说完又对林溪月道:“这小丫头天天念叨要吃伯伯的喜糖呢。娘找人给你们算好了日子,这个月二十日就是吉日。这日子很紧,羲叟建议延到下个月,有更多时间做准备,可是娘不同意,她说你一女儿家这么远的路程独身过来,早点完婚心里也才有底气,……”
林溪月不禁有些感动,这李老太太果然行事周密,能为自己考虑得这么细致。商隐平日行事周密细致,想必正是遗传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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