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既已经定下要去郑州府谋职,李商隐便开始做出行前的准备。
这个时代的求职,和后世拿着文凭四处投简历,其实也差不太多。唐代政府部门的官员,也是分为在编职工和聘用职工两个部分。要进入政府部门工作,有两个主要途径:一是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科举,获得正式职工编制后由政府统一安排工作;二是自主应聘,“学而优择仕”,在这个盛行作诗的时代,学子们可以拿着自己的优秀文艺作品,到各级政府部门去自荐应聘,通过所谓的“干谒”,成为“聘用员工”。“聘用员工”的职位一般不高,待遇偏低,但毕竟是在政府部门工作,面子上还过得去,加之也有被提拔的潜在可能,所以也不失为学子入仕的一条通途。
出身书香门第、仕宦之家的李商隐,从小接受的便是读书入仕、报效家国的正统教育。所以当他年满十六岁以后,便是一边不断参加国家公务员考试,一边在各地幕府应聘工作寻求上进机遇。在认识林溪月前,他曾先后在令狐楚任职的郓州幕、太原幕及崔戎任职的兖州幕任文职官员,从事拟奏报、写公文、建章立制等秘书工作。这工作性质,和后世里林溪月在卫生局里写讲话稿、上报材料、工作总结等文秘工作很相似。只能说商隐生不逢时,以他这般绝世的文才到后世政府部门当秘书,享受公务员待遇领阳光补贴不说,还绝对是官员们内定的重点培养对象。
李商隐出发去郑州前,要做的准备工作有两个部分。一方面是要整理他的诗歌旧作,装订成册,以便干谒时送呈查阅;另一方面便是要筹备出行路途所需要的经费。
几天来,李商隐都忙着在书桌前誊抄以前的诗稿。林溪月默默陪在一旁研墨。刚开始,她不熟练研磨工艺,不知道怎样调匀水与墨的比例,不是磨得太浓而黏笔,便是兑得太稀而色淡。好在她一贯虚心好学,几天后便掌握了技巧,终于研磨出浓淡适宜的墨汁了。
“商隐,现在这墨色可合适?”林溪月见李商隐终于写得顺手了,便笑着问道。
“呵呵,我就奇怪月儿既然能识字,为何以前却不会研墨?难道教你的先生没教过你习字磨墨?”李商隐边写边笑。
汗,自己小时候到也有练习毛笔字的习字课,但用的都是现成的红岩墨汁,哪里会研墨?林溪月想想道:“那时候都忙着练琴去了,到没怎么认真习字。”
“月儿的琴声聆如仙音,却不知道这字写得如何啊?”李商隐突然好奇心大发,停笔道:“莫如,你来帮我抄一页?”
“不行,我那字写出来会吓坏观众的。”林溪月虽智商一般,但也深懂藏拙于巧的道理,不愿意在李商隐面前丢脸。
“观众?”李商隐不解。
“啊,那个,就是看字的人的意思。”
“我到好奇了,什么样的字能把看字的人吓着?我想看看。”说完,李商隐拉过林溪月的手,把毛笔放进她手里。
林溪月大窘:“我真的写不好的,不要看我出丑了。”
“便是你昨日做的那些形状怪异的窝窝头,我也不觉得丑,写几个字又怎会丑?”李商隐笑道。
李商隐不提到罢,一提起昨天自己亲自下厨做的一笼窝窝头,林溪月就觉得羞愧难当。林溪月看舒袖做面点看了好几天,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便自告奋勇地实践了一回,却不料蒸熟后形状难看不说,面粉还板结得让人难以入口。
虽然最后一家人在李商隐一声“还不错,这个适合当干粮。”的赞许下,拧着眉头把一笼窝窝头吃了个干净,但舒袖饭后就当即委婉表示:以后做窝窝头还是我来吧,这发面、团面程序复杂了些,可不要累坏了嫂嫂。
想到此处,林溪月不禁对李商隐的另类审美表示猜疑。后世的腐女们在论坛里交流的“御夫术”中有一条:“只要老公肯进厨房,做出来的菜再难吃也得大力褒奖。”没想到,千年前的李商隐竟是熟谙此道。
“既然你那么想看我写字,我就写几个试试。”林溪月站到宣纸前,挽起衣袖,在砚台里蘸了蘸毛笔,沉吟片刻后落笔触纸,象小时习字时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出了李商隐的《春游》诗:
桥峻斑骓疾,川长白鸟高。烟轻惟润柳,风滥欲吹桃。
徙倚三层阁,摩挲七宝刀。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
林溪月写完,在砚台上搁下毛笔,带着询问的意味看向李商隐:“怎么样?”
“一点都不丑啊,娟秀多姿,妩媚动人……”李商隐含笑道。
林溪月不能置信地低头再看自己写下的字:笔迹稚嫩,字体柔弱,完全还是小学生那时的水准啊。他这明显是睁眼说瞎话啊?
“你又胡说,……”
“呵呵,我哪里胡说了,你写字的这模样,可不就是娟秀多姿,妩媚动人?……”李商隐从身后揽住了林溪月的腰,埋头轻轻吻住了她的耳鬓。
“让你看字,谁让你看人了?”林溪月羞赧道。
“有美在旁,红袖添香,如何能忍住不看……”李商隐清音入耳,极尽缠绵。
林溪月抬眼看看书桌前半开的窗户,忙忙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红着脸道:“还是,赶紧专心抄诗吧,一会儿就到晚饭时间了……”
李商隐定定盯着林溪月羞红的脸,嘴角牵起叵测的笑意:“好,就听娘子的。”
“喂,我,我是说一会儿就吃晚饭了,今天才抄了这么点儿……”林溪月急急辩解道。
“恩,我也正是这个意思。”李商隐拿过砚台上的毛笔,一边蘸墨一边笑道。
林溪月一时又羞又恼。寄寄却突然冒冒失失地冲进门来,一把抱住林她的腿,撒娇道:“婶娘,我找你好半天了,给我讲个故事吧……”
晕,这小东西还真把自己当成“故事大王”了,一见面就嚷嚷听故事。自从噎食那日听了林溪月讲的故事以来,她每天都缠定了林溪月。林溪月把自己能记得的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以及山海经里的故事差不多都讲过一次了,却仍然不能满足这丫头日益增长的听故事需求。婚礼那几日,倘若不是舒袖牢牢看押哄骗着她,估计她还会闹着和林溪月一起进洞房。
林溪月转身头大地看向李商隐。
李商隐明白她的意思,便搁笔走过来,在寄寄面前蹲下:“寄寄,你婶娘在帮伯伯做事儿呢,你先去找隔壁的小朋友们玩,等婶娘忙空了,她来找你,好不好?”
“张呈君和梁素素他们嫌我是个小丫头,都不跟我玩儿,我好无聊啊……”寄寄烦恼地皱起眉头,小小的脸蛋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李商隐笑起来:“你小屁孩儿一个,哪来的无聊?……”
“伯伯、婶娘,你们让弟弟跟我玩吧?”
“弟弟?哪个弟弟?”林溪月问道。
“就是我的弟弟啊。娘亲说了,婶娘和伯伯结婚,就会给我生个弟弟,你们婚都结了,喜糖我也吃了,就让弟弟跟我玩吧。”寄寄一脸的期待神情。
李商隐和林溪月面面相觑,顿时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啊?”寄寄认真问道。
“要想让你弟弟早点跟你一起玩,你就更不能老来打搅你伯伯和婶娘了……”李商隐笑道。
“喂,你对她胡说什么啊……”林溪月忙忙打断李商隐的话,蹲下对寄寄说:“乖寄寄,并不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一结婚,就会生出小宝宝来。小宝宝嘛,也象一棵小树苗,先是藏在泥土里的,要等到春天来了,阳光暖和了,条件合适了,才会慢慢发芽、长高、长大……”
“那我弟弟现在还藏在泥土里啊?”寄寄天真地问。
“呵呵,你看你这比喻啊……”李商隐忍不住笑了起来。
林溪月满头黑线,哎,该怎么给一个三岁大的小不点进行正确的生命知识教育呢?自己当年小时候,是怎么认识人类的繁衍问题的呢?妈妈是怎么说的?幼儿园老师是怎么说的呢?怎么没点印象了……
看林溪月一副搅尽脑汁的样子,李商隐笑着对寄寄说:“弟弟不是一棵树,所以他不用埋在地里等春天。你婶娘刚才是打了个比喻,就如你以前说月亮象一块馍馍一样。总之呢,就是条件还不成熟,所以你弟弟暂时还不能出来跟你玩。”
“哦,那还是婶娘你陪我玩,给我讲故事听吧?”寄寄虽成功被李商隐的解释转移了注意力,但却马上又纠结回了开初的话题。
李商隐彻底无语了,只能爱莫能助地对林溪月摇摇头。
林溪月面对一脸期待满目崇拜的寄寄,也只得无奈地点点头:“好吧,我们去外面秋千下讲吧,不影响你伯伯写字了。”
“我要听那个美人鱼鱼的故事,……”
“好。”
“还要听那个仙女织布的故事……”
“不行,只听一个。”
“婶娘,……”
听着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渐行渐远,李商隐走回木桌前,再次拿起毛笔,认真地誊抄起诗文来。他只希望自己的一身才学,能给林溪月和未来的孩子一个安定富足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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