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十章 留得枯荷听雨声(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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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一路风尘,一路劳顿。在奔赴这未知的未来途中,只因两人心意相通,并肩携手,那风尘与劳顿便微不足道了。

    抵达郑州第二日,未及作彻底休整,李商隐便带上早已准备好的诗文前往州府干谒,留下林溪月在客栈等候消息。

    在石狮镇守的郑州府前,李商隐向门卫谦逊地递上自己的名贴,请求拜见刺史萧澣大人。

    身着墨色袍甲的门卫接过名贴,随意瞥了一眼,又递还给李商隐:“萧大人早就不在郑州了,你还来拜见他?”

    “萧大人不在郑州?”李商隐一时有些愣怔。自己几百里路赶来,就是想在他门下谋求职位,他却居然不在郑州?

    “萧大人时运不济,七月才被贬为遂州刺史,八月又贬为遂州司马。你要拜见他,便去蜀中遂州找他去吧。”门卫嘴角牵起一抹嘲弄的笑意。

    “这位兄台,你可知萧大人何故被贬?”李商隐虔心问道。

    “这,哪里是我们能知道的?被贬斥的也不是萧刺史一人,象那京兆尹杨虞卿大人,吏部侍郎李汉大人也都相继被贬出京城了。这朝廷三五月贬个大臣,三五月换批官爷,跟换衣裳一般随心所欲,对我们这些小兵丁来说,只要有碗饭吃,谁来当爷都一样,干嘛操那些闲心呢……”

    “为何会这样?……”李商隐失落之余,不觉喃喃自问。

    “那你只有去问这些官爷们了,也许是没事闲得慌吧。”另一个墨色袍甲的门卫插嘴笑道。

    年前,视自己如己出的戎表叔在兖海观察使任上溘然长逝;年中,自己的恩师令狐楚被调职太常卿;而眼下,对自己深有知遇之恩的萧侍郎也已被贬蜀地……自己竟是注定这般报国无门,求职无路?李商隐默然无语离开了郑州府。

    当面色沉郁的李商隐走回客栈,林溪月便明白他此次求职未成。不待商隐开口,她便端上一杯热茶:“商隐,你早上出门后,我一个人无聊,就到外面街上去逛了片刻……”

    李商隐接过林溪月手里的茶,浅浅饮了一口,把茶杯放回到木桌上,继续耐心听林溪月说话:“我感觉这郑州街市凌乱,车马杂沓,人流熙攘,既没有济源清净,也没有长安便捷。我不太愿意留在这里生活……”

    听得此处,李商隐脸颊浮起一丝苦笑,他上前一步轻轻将林溪月拥入怀里:“月儿,……”

    “商隐,其实我们在济源也挺好的,既能照顾娘亲,又能与羲叟弟弟一家长相聚,……”林溪月是真的这么想。人生一世,最难能可贵的是与亲人相守一处。自己和商隐结婚,如果说已然改变了历史,她真希望自己也能说服商隐放弃科举仕途的文人梦。没有了那些读书报国的梦想,商隐开间私塾讲学,自己开间琴行授业,在济源也绝对能生活得衣食富足。

    “月儿,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是怕我失落沮丧。虽此次干谒未成,我也还可以参加春试,只要有真才实学,我相信终会有出头之日……”李商隐明白了林溪月安慰自己的心意,却并未真正领悟林溪月话里的意思。

    林溪月忽然明白,要想劝他放弃那个自他出生,就随同李家的血脉烙刻于心的梦想,是绝无可能的。这个时代的社会背景,他出生的仕宦家庭,决定了他只能一步步走向那条充满艰辛和坎坷的入仕之途。光耀门楣,出人头地,报效国家,封妻荫子……只有仕途才是这个时代男人的责任与义务,荣耀与梦想。而隐居林泉,游冶江湖,散漫闲适的田园生活,只是男人们梦里的场景,可以短暂留念,却绝不执迷其中。

    爱这个男人,就要努力尝试理解认同他的信仰与理想。林溪月说服不了深爱的这个男子,只能一点点说服自己。上天给予的这段时光逆旅,或许并不是要自己来改变他,而是让自己给他原本孤寂落寞的生命,增添一丝温暖的照拂……

    林溪月嘴角牵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你能如此想,我便放心了。”

    “我此行并未见到萧侍郎,他不久前被贬去了蜀中遂州。”李商隐得到林溪月的理解和安慰,低落的情绪有了片刻好转,他讲起自己在郑州府了解的情形。

    “你没见到他?”林溪月有些惊讶。她见李商隐情绪那般低沉,还以为是萧侍郎不待见他的诗文,却没料到他根本没见着萧侍郎。

    “他早已离开郑州了。萧侍郎对我有知遇之恩,前些年,我曾在他幕下待过一段时日,获益颇多。此番前来,也本是想以才学报恩……”李商隐想起连遭贬斥的萧澣,不禁感叹:“最近朝中频繁调度官员、外贬大臣,那帮阉宦定是又有什么阴谋?……”

    “阉宦当道,权臣倾扎,这皇帝也……”

    “文宗是一个勤俭持政的好皇帝,只是他被阉宦蒙蔽了视听。待他日清除阉宦,理顺朝纲,大唐定能再振气势……”

    李商隐对文宗皇帝很是看好,甚至不愿意听到林溪月对他有苛责之词。只是一个好皇帝生在一个国事倾颓的年代,被一帮权势逼人的宦官包围,再遇到一帮喜欢互相掐架的大臣,纵然他三头六臂,也终究是回天无力。

    林溪月不愿意把这心底的话说出来,只道:“商隐,既然萧大人已经不在郑州,我们也早日回济源吧?”

    “不急,待我们休息几日再回济源。你既是第一次来郑州,我正好带你去逛逛,这城里有几处地方也是值得一看的……”李商隐心疼林溪月跟随自己一路奔波,便想反正也来了,路费也花了,不如带林溪月好好看看郑州城,歇息几日再回去。

    林溪月自是明白他的心意,便高兴的应允了。

    午后,李商隐与林溪月相携漫步郑州街市。一身白衣清俊儒雅的商隐,频频引得市井间的少女回头张望。如此高的回头率,让林溪月暗自感叹:热爱帅哥,真是古今中外女人们的通病啊。

    “商隐,有好多美女在打望你呢。”林溪月笑道。

    “是吗?”李商隐一脸不明真相的表情。

    “你没注意到?那边那个穿绿裙的,还有前面那个穿黄衣的……”林溪月一一为他指明目标。

    “这些也叫美女吗?”李商隐顺着林溪月的提示一一看过后,表示怀疑。

    “她们还不够美?这市井之间,难道你还指望遇到西施、貂禅?”林溪月笑道。

    “这两个外貌到算秀丽,但行止粗陋,一个衣衫不洁,一个鬓发凌乱,哪里能算得美女?”李商隐点评道。

    听得商隐的点评,林溪月笑了:“难怪女子们要穿那般繁复的服饰,要梳那般复杂的发型了,原来都是你们男人逼出来的……”

    “月儿这话错也,并不是要衣着服饰繁复才美,而是女子内在的气质与修养。譬如象我娘子这般的女子,不事装扮梳理,依然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李商隐笑道。

    林溪月听他的夸赞之词多了,慢慢就有了免疫力。便是商隐说得更夸张些,她也听之泰然,笑纳于心。

    穿行在往来的人流中,流连于各种手工制品摊点,品尝过油饼、胡麻汤等特色小吃,观察过三教九流的市井生活,林溪月对这热闹的街市感觉有些厌倦了。

    “商隐,我们回客栈吧,我想清静一下了。”

    “我带你去处清静的地方。”李商隐拉着林溪月穿过郑州最繁华的中心街市,往城西南方向走去。

    离城中心越远,街巷中的行人就越少。转过几条狭窄的青石街巷,一幢三层木结构、琉璃覆顶、朱栏环身的高楼便矗立在视线前方。正是黄昏时候,斜斜的日光从楼后投照而过,逆光中的楼宇显得格外崔巍挺拔。

    “这是萧侍郎前两年才兴建的夕阳楼。在上面可以看见全城风貌。”

    “为何要叫夕阳楼?”林溪月问到。

    “上去你就知道了。”李商隐拉着林溪月的手走进夕阳楼。

    两人沿着盘旋而上的木梯踏上夕阳楼的顶层。站在楼前凭栏而望,只见夕阳映照下,一片暮色苍茫。近处,青瓦密集,市井喧嚣;远处,四野开阔,极目天舒。

    “这景致果然不错。”林溪月不禁被这楼间的落日之美震撼。

    “出了这城楼,西去30余里,便是我的老家荥阳。荥阳自古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镇,素来被誉为‘两京襟带,三秦咽喉’。萧侍郎在这里修建夕阳楼,起意是巩固城防,预警军情。”

    “恩,视野如此开阔,果然是防守军情的好位置。”林溪月认同道。

    “此楼建好以后,大家发现站在这里观看落日余辉、极目天地,别是一番壮阔景致,萧侍郎便为此楼取名‘夕阳楼’。”

    “如此说来,这萧大人到是个很有谋略与文才的人,……”

    “只是这重楼依旧,人却远去了。”李商隐沉声感叹,揽臂将林溪月拥入怀中。

    已近晚餐时段,近处的民宅上渐次升腾起三五柱炊烟。一阵晚风吹过,烟柱便弥散开来,渐渐连绵成匀薄飘渺的一缕烟带,笼罩四野,弥漫天际。淡淡的夕光中,间或有三两只归鸟掠翅而过,渐行渐远,飞往视线尽头的连绵山峦。

    此情此景,让林溪月想起了宋人林逋的那句“秋景有时飞独鸟,夕阳无事起寒烟”。夕阳之美,绚烂中饱含沧桑,往往让人心生感伤。

    “花明柳暗绕天愁,上尽重城更上楼。

    欲问孤鸿向何处?不知身世自悠悠。”(夕阳楼)

    触景生情,在林溪月默念别人的诗句时,李商隐轻吟起自己所得的诗句。商隐此时怀念故人忧心前程的心境,林溪月格外能感同身受。她未出一语,只是静静偎依在李商隐怀里,陪他一同看这凄艳迷离的景色,一同感受这落日的伤怀之美。

    幽凉的晚风轻拂衣袂,立于楼间的两人翩然如仙,清逸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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