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林溪月意外收了青荷这个关门弟子,到是件一举两得的好事。
一来收服了小情敌的心绝了她的非分之想,二来也为李商隐的郑州之行筹到了一笔路费。同时,能在家里靠授人琴技挣钱,也周全了李家的颜面。想到此处,林溪月不禁再次感谢起爸妈当年逼自己练古筝的苦心来。这一门技艺,每每在关键时刻都能为自己解忧去难啊。
青荷每日午后准时来李家宅院学琴。林溪月到也是尽心授课,以对得起人家秦老先生付的学费。
林溪月后世学古筝,用的都是简谱,比起学其他器乐用的五线谱简单多了。只是这个时代用的记音方式不是七音阶,而“宫、徵、商、羽、角”五音阶,对应起来缺少了fa和xi这两个音。学了五音阶要演奏这个时代的曲牌到是容易,但要想弹出林溪月自后世带来的《水调歌头》一类音域丰富、情感细腻的曲子,就不太可能了。
为了对得起那学费,林溪月还是把后世的七音阶简谱教给了青荷。好在这青荷本也是个灵巧聪慧的女子,很快便掌握了音阶和基本演奏技法。而对于调音、上弦这样复杂的操作,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学会的,只能慢慢来了。
当青荷掌握了基本的技法和音阶,林溪月便教她演奏起《小星星》、《紫竹调》这些入门曲目。有了曲子,青荷的学习热忱就更是高涨了。往往从午后学到晚饭时间还不肯回家去。无奈,面对这么勤奋的弟子,这当师傅的也只能免费提供晚餐了。
眼看路费准备得差不多了,李商隐的郑州之行也即将启程。此去郑州,也不知道何时能再回济源,出发前,林溪月密集地给青荷补了些功课,并交代了指法练习的重点。琴类器乐的演奏,往往都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各人。要想演奏到一定水平,勤学苦练是少不得的。
十月初,当一切准备就绪,林溪月便与李商隐踏上了西去郑州的驿路。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已是深秋时节,古驿道两侧山峦寒瘦,林木枯黄,凉意袭人的秋风吹过,一片落木萧萧。
出济源后的第一个晚上,林溪月和李商隐投宿在一处驿站内。在驿站客房内安置好行李,用过晚餐后,李商隐拉起林溪月的手,说带她去驿站外散散步。
一整天赶路下来已是十分疲倦,但林溪月却也不愿拂了李商隐的心意,便随他出了驿站。沿着驿道前行了一小段路,随后便转入一条隐没于一片竹林间的小径。小径在浓密的竹林间曲折蔓伸,林溪月正感叹这路仿似看不到尽头,却到了一处造型别致、古意盎然的亭台前。
这隐没于竹林间的亭台颇有曲径通幽的韵味。这尘嚣熙攘的驿道旁,居然还有这样一处僻静清雅的地方,让林溪月感觉有些意外。
“以前我跟延岳、炳章来过这里,这里虽离驿站不远,但景致却格外清幽,所以想带你来看看。”李商隐抬眼看看四周,拉着林溪月进了亭子。
从浓密幽深光线暗淡的竹林一入亭子,林溪月便觉豁然开朗,眼前的风景也格外清明。亭外是一片宽阔的水面,水上枯黄卷曲的荷叶参差不齐,高低错落。枯荷倒映,风摇残叶,一池清波竟是格外澄澈如洗。
“这池水好清澈啊。”林溪月靠在亭内栏杆旁,看着自己和商隐映在水面的一双影子,不禁感叹道。
“这池水,便是发于王屋山太乙池的济水,三隐三现而入海,香山居士白乐天曾誉其‘自今称一字,高洁与谁求。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李商隐解释。
“三隐三现而入海?”林溪月不太明白。
“恩,这济水河很是奇特,自太乙池发源后,便为地下河,潜流到济渎冒出水面,行到黄河又再次潜入地底,以至过黄河而不浑浊,到荥阳又再次流经地表,而到达原阳后又再次伏入地下,直至定陶方汇流成泽,流入大海……”
“这河还真有趣,象个调皮的小孩子。”林溪月虽对李商隐提到的诸多地名不熟悉,但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喜欢藏猫猫的河流,也觉得新奇有趣。
“呵呵,当日延岳、炳章也曾戏说这济水有趣。”李商隐嘴角牵起一丝淡淡笑意。
“延岳、炳章?”林溪月反复听商隐说到这两个名字,便不解问道。
“他们是我戎表叔的两个儿子,延岳为长子,名唤雍,炳章为其弟,名唤衮。去年我在戎表叔任职的兖州幕做事,和他们弟兄两个很是谈得来……戎表叔对我特别好,他们兄弟俩也视我如同胞手足……在兖州的那段时间,表叔不但悉心教导我处理一应公事,鼓励我不要轻易放弃科举考试,还亲自送我去南山的道观里读书备考……”李商隐提及对自己关爱有加、如师如父的表叔崔戎,清俊的面庞上浮起了一丝伤感。他在兖州幕虽停留短暂,但那份厚重的亲情与恩遇,和恩师令狐楚一样,足以让他一生铭记。
静静听商隐讲述崔家父子和兖州幕任职的经历,林溪月心下明白,他不仅仅是为崔家兄弟丧父而感伤,表叔的去世对早年丧父而格外渴望父子亲情的他来说,也是一次沉痛的打击。难怪他要带自己来这里,与其说他是思念崔家兄弟,莫如说他是在作一次遥远的哀祭。
暮色渐渐降临,天色昏暝,层云低垂,原本澄澈如洗的水面上弥漫起一团团薄薄的水雾。象是为印合商隐此刻的心情,片刻后细密的雨点便从半空中洒落下来,雨滴落在干枯的荷叶上,击响一串串珠玉般的音符,轻重缓急,稀疏绵密,萦绕往复于耳际之间,只觉格外清美凄婉。两人竟是都听得有些痴了,默默坐在亭内木椅上,不再言语。
雨渐渐小了,一阵晚风携裹着潮湿的凉意,直扑入亭内来。林溪月不禁拉拉衣领,想抵挡住这扑面而来的幽凉。李商隐把这细微的举动看在眼里,他拉过林溪月冰凉的手,捂进自己同样有些冰凉的手心:“雨小了,我们回去吧。”
林溪月点点头,与他并肩穿过薄薄的雨帘走回驿站。或许由于幼年时无依无靠的困苦生活经历所致,商隐的性格偏于内向。他与周围的世界似乎总是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不结交过于亲密的朋友,也不轻易向人敞开心扉,总是把对世事的诸多感受以及情感体验隐秘于心,或者诉之于诗。而象今天这样细细讲述他对叔父及表兄弟们的思念之情,还是林溪月认识他以来的第一次。也许,终有一天,自己会慢慢的走进他内心那个隐秘的世界,真正成为他灵魂的伴侣。
回驿站后,两人赶紧从行李中拿出干爽的衣服,换下半湿的外衣。一番梳洗完毕,正要灭烛休息时,李商隐却道:“月儿,你先睡吧,我突然想到几句诗,先去记下来。”
李商隐到行李中找出笔墨纸砚,在客房的木桌上一一铺摆开来。林溪月见状,便也披上袷衣下了床,走到木桌旁拿起砚台上的墨条,轻轻为他研墨。
“赶了一天的路,你也累了,别管我,先去休息吧。”正拿镇纸压平宣纸的李商隐见了林溪月,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
“你可是忘了,我是你的诗迷,不读了你的新诗,哪里睡得着?”林溪月笑道。
李商隐不再言语,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蘸了墨,抬腕在宣纸上流畅写下早先浮于脑海的诗句:
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宿骆氏亭寄怀崔雍崔衮)
果然是这首!原来那竹坞中的亭台,便是骆氏亭?!林溪月在李商隐落笔之初,忆起竹坞中的场景,就想到了这首曾被林黛玉点评过的诗。
《红楼梦》第四十回,众人游大观园,宝玉嫌园中的“破荷叶可恨”,嚷着要把池中的残荷拔去,林黛玉却道:“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只喜他这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偏你们又不留着残荷了。”孤芳自赏、才思敏慧的林妹妹不喜欢商隐,无非是塑造她这个人物的曹公因后世对李商隐为人为文的误解而作出的从俗之语,反到是他对“留得枯荷听雨声”这句诗的赞赏,道出了他心底对商隐才情的认可。
“好一句‘留得枯荷听雨声’。”林溪月轻轻吟诵后道:“也只有和你亲身体验了那残荷听雨的清幽缠绵,才明白这诗的意境之美,思念之切。”
李商隐闻言默默不语,只是抬臂将林溪月拥入怀中。有这般知心体贴的妻子相伴身旁,即便明日又将投入尘世间的劳顿奔波,又有何苦?又有何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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