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柯柳斋到洛阳,路途虽是不远,但时逢雪天,道路泥泞,马容易失蹄,李商隐并不敢策马走得太快。
待两人赶回洛阳城,已是黄昏,天色也渐近昏暝。
在城门口的驿站前,李商隐跃身下马后,将林溪月从马背上抱下来。李商隐将萧福给的口哨拿出来,正要吹响,寻思后又收了起来。他把马牵到驿站后院,找来驿站的马夫为黑马准备了一盆干草拌豆子。待黑马在后院慢慢吃饱了,才又牵到驿路上吹响口哨。
黑马听了哨声,回头看着李商隐楞住。在李商隐正以为自己吹错了信号的时候,它突然仰颈朝天一声嘶鸣,随即奋蹄而起,朝驿路尽头奔去。
“它不会迷路吧?”林溪月有些担忧。
“那萧兄既敢将它借出,便是对它有信心。”看着黑马矫健的身影在驿路上消失,李商隐转身拉起林溪月的手步行回景福客栈。
或许是回城较晚,已经错过了客栈的开饭时间。景福客栈规模不大,平时住宿的客人也较少,掌柜只聘用了一个专职厨师。厨师每日料理完客人们的伙食便回自己家住宿。
店伙计梧桐道:“今天正逢雪天,客栈里除了你们两位外,只有一位来洛阳送货的货商入住,厨师早早就下班回家了。”
“那这附近可有什么吃饭的去处?”
“这附近?”梧桐抬手抓头,一副费劲思索的模样,好一会儿他支吾道:“这附近的客栈就我们这一家,其他的都是商铺居多,要说吃饭的话,这条街尽头往左转到是有一处,就是你们不便前去……”
“为何不便前去呢?”林溪月看平素稳重憨实的梧桐一幅为难模样,便出言问道。
“那,那其实不是以吃饭为主的地方,那,那是……”梧桐竟说不下去了。
“恩,我知道了。梧桐,谢谢你。月儿,你先回房,我去那里买些饭菜回来吧。”李商隐看梧桐说话的模样,便明白了那是一个什么去处。
梧桐尴尬笑笑,便去后堂忙自己的活计了。
“商隐,什么地方这么神秘?”林溪月好奇地问道。
“听梧桐的意思,应该是家青楼。青楼都是全天营业,饭菜酒席也是全天供应。你和我一起去,确实不太方便……”李商隐笑道。
“青楼?”话说,后世的穿越文里,青楼可是个重要的故事发源地,林溪月到这个时代后还只是上次在平康坊远观过一次,她对这青楼还很有些好奇,便笑着央求李商隐:“我和你一起去吧?”
李商隐一脸惊奇:“你和我一起去?月儿,你放心,我不会……”
“不是不放心你,是我对里面有些好奇……”林溪月知道李商隐误会自己的意思了,忙解释道。
“可那里面是不接女客的……”李商隐有些为难。
“我扮着男子进去。”
“这……”李商隐剑眉轻皱。
“这么冷的下雪天,等你把饭菜买回来,早就凉了,莫如我们就在那里吃,暖暖和和的……”
“那月儿你先扮来看看,象男子再说吧。”李商隐终于松口。
“呵呵,那你得帮帮我。”林溪月拉了李商隐回房,先是从行李中找出李商隐的换洗衣服、幞头,随即松散了自己的头发,让李商隐帮忙梳理成男子的发式,然后换上了李商隐的圆领外衫。
虽林溪月个子娇小,穿上李商隐的衣服又大又长,但好在是冬天,里面可以多穿件衣服,再加上有腰带束身,只需要中间向内折叠一段束紧,到也勉强过关了。
“李兄,你觉得如何?”林溪月装扮完毕,故作豪迈地一捋衣袖,敛笑肃容问道。
“呵呵,还真是一位翩翩佳公子。”李商隐见林溪月穿了自己的衣服,一副英姿飒爽的俊俏模样,便也笑起来:“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在下姓宋名珏,字子玉。”林溪月张口就冒了宋珏的名号。
装扮妥当,林溪月便习惯性地挽起李商隐的手准备出门。李商隐站住,拉开她的手,笑道:“宋兄,抱歉,李某没有断袖之癖。”
林溪月一楞,随即笑起来。
“月儿,你这一笑,便露陷了。”李商隐连连摇头。
“那又怎样,大不了人家觉得我娘娘腔嘛。有你这标准美男子在旁边,青楼的姑娘们一样会热情接待的。”林溪月满不在乎。在男人普遍留长发穿长衫的年代,要扮个男子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两人出了景福客栈,按梧桐说的走到街道尽头左转,便一眼望见前面一处灯烛辉煌的场所来。高大的门楼前挂满了红灯笼,灯光摇曳,影影绰绰,穿透这雪夜的冷寂,透射出几分暖暖的暧昧来。人还未走进门楼,便已能听见里面若有若无飘来莺莺燕燕甜腻如丝的歌舞声。
“两位公子,可有预定好的位置?”两人刚一进门,立在门口妆容精致的迎宾小姐就主动上前迎接。
“不曾,烦请姑娘帮忙找一个安静的位置。”李商隐拱手一揖。林溪月顿时以一副不能置信的神色打量他:该同志进个青楼,怎么还这么斯文礼貌呢?
“那请问两位公子,是饮酒谈事还是歌舞作陪?”该迎宾小姐同样是礼貌恭谦,一点不象影视剧里老鸨那种媚眼如丝的狐猸子形象,反到是显得比大家闺秀更沉静内敛。
“我和这位兄台相约谈点事,吃个便饭。”李商隐回道。
“好,请两位公子随我来。”盛妆女子带两人穿过装潢得精致奢华的大堂,踏上用绸缎装饰过的木楼梯,转过几道幽深曲折的回廊,便到了一排安静的厢房外。
红衣女子推开一间厢房门:“两位公子,请。”
这是一间十来平米大小的房间,房内陈设简单,镂花窗下一张雕花木桌,几把铺有锦缎的椅子,一张摆有餐具、茶具、酒具的木柜,以及一些木雕装饰品,墙角还放着一架古筝。房间简朴却处处透露雅趣,和林溪月想象里的青楼里芙蓉红帐暖玉生香的情形大相径庭。
“这个房间小一些,炭火温度也高一些,两位公子看这里合适吗?”女子询问。
“恩,姑娘想得很周到,谢谢了。”李商隐表示满意。
女子笑笑,又问:“那两位公子来些什么酒菜呢?”
“简单三两个菜便好,温一壶酒。谢谢。”
“好的,两位公子稍等。”女子应诺了便退出房门。
林溪月在房间里四处打量一番,觉得有些失望:“青楼里原来就是这样的啊,和酒楼的雅间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啊?”
“和酒楼自然是不同的,方才我们一进门,那姑娘就问清楚了,倘若需要歌舞作陪的,自然是带去另外的房间……”李商隐笑道。
“你们男子进这里来,一般都做些什么呢?”林溪月听得有些兴致了,便一脸好奇的继续询问。
“聚会,饮酒,作诗,谈事,聊天,听曲子,看歌舞,……做什么的都有,各取所需。”
“这些女子,和我想象的很不同……”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子的?”
“很妩媚,很妖艳,很轻佻一类的。”
“你说的那样的女子也是有的。青楼里的女子从小就经过严格训练,她们见客人的第一眼,就能分辨出客人需要什么类型的女子。”
“那刚才那个女子在我们进门的一瞬间,就知道我们不是来饮酒作乐的男子,所以没有表现出妩媚妖艳来?”
李商隐点头道:“她可能已经认出你是女子了。”
林溪月有些吃惊,如此说来,这青楼的女子们简直是才华横溢的演员啊,要是穿越去后世,恐怕个个都能当影星了。
“那倘若她没认出我,看见你这么俊朗的帅哥,就会主动上前……”林溪月半天却说不出“勾引”那个词来。想到那名女子如果主动贴上李商隐身前,他可能会出现的举止,她不禁问:“美女主动**,男人都会很高兴的吧?”
李商隐看着林溪月,但笑不语。
“你回答啊,我就是想了解了解男子们的心思。”
“如果是你主动**,我会很高兴。”
“你别转移话题……”
李商隐眼中浮过一抹魅惑的笑:“没有转移话题啊,你是美女,我是个男人,我很高兴你**,这正是你问的问题。”
说话间,两个十五六岁着粉色裙装的女子敲门进门来,曲膝行礼后,一个打开食盒把热气腾腾的小菜端上桌子,一个摆好酒具,为两人斟上温过的酒。
“两位公子,需要听首曲子么?”一个女子倾身问道。
李商隐笑笑,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林溪月。
林溪月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声线装作男子:“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啊?”
“回公子,我叫晴月,她叫岫云。”晴月低眉回答。
“会些什么曲子?”林溪月再问。
“乐府调、菩萨蛮、浣溪沙、虞美人、西江月、鹊踏枝、天仙子这些都会,还有一些坊间的小曲子。”
“那来首菩萨蛮吧。”
“是。”晴月走到穿前的古筝前坐下,岫云立在旁边,待琴音响起,便以极为清细绵软的声线唱起歌词:
“玉炉香,红蜡泪,偏照画堂秋思。
眉翠薄,鬓云残,夜长衾枕寒。
梧桐叶,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李商隐端起桌上酒杯,笑笑:“又是你温师傅的词。”
林溪月也端起酒杯,与李商隐隔桌轻碰:“那祝温师傅健康平安。”
待晴月、岫云唱完小曲,林溪月便打发两人出去了。她自然明白,这作陪的时间越长,他们等会儿结算的帐单就会越贵。来青楼体验一下即可,总不能和自家的银子过不去吧。
“我扮得还象吧?”林溪月笑问。
“一般吧。”
“那你们男人是怎么和青楼姑娘搭讪的呢?”
“我不擅长这个。你对这个好奇的话,下次见了温师傅,可以好好请教一番。”李商隐端起桌上的酒壶,又为林溪月斟满酒杯:“今天在雪地里呆得久了,多喝一杯驱寒。”
哎,又转移话题了。看着桌前仪态翩翩、淡定自如的李商隐,脑袋里充满好奇和疑问的林溪月只能表示没辙。看来,古代的男子,在应对老婆的审问时,也是蛮有情商的。
窗外,轻盈的雪花再次漫空飞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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