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溪月,起来啦,我们好久没一起逛街了,滨江路又开了家新店……”在一片昏蒙中,好友苏眉那声线高昂的语调在耳畔响起。
“苏眉?”林溪月迟疑地唤道,却难以克服沉沉的睡意,始终睁不开眼睛。
“婶娘,快起来啦,陪我堆雪人……”寄寄清脆的童声穿透那层笼罩周遭的昏蒙感,彻底唤醒了睡梦中的林溪月。她睁开眼睛,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她习惯性地转首看向身侧,商隐平时躺的位置却是空空的。
李商隐出发去郑州已经好些日子了。自他离开,林溪月便觉得日子变得漫长了,甚至无端觉得商隐仿佛带走了她身体的一部分,让余下的她觉得饮食无味,终日疲乏思睡。原本习惯早起帮舒袖做早餐的她,这两日却总是睡过头。
“婶娘,你起来了吗?我在等你哟……”窗外,一心渴望堆雪人的寄寄再次呼喊起来。
“寄寄乖哈,我马上就来了。”林溪月朝着窗户应答了一声,恹恹地掀开被子,起身穿衣下床。
十一月的济源已经连续下过好几场雪了,堆积不化的白雪把天地间装扮得一片素白。虽是天寒地冻,孩子们却颇为高兴,终日里在雪地上滑雪、打雪仗、堆雪人,玩得忘乎所以。寄寄年纪太小,没有大孩子愿意带着她到雪地上玩,她便整日缠着林溪月。
林溪月梳整完毕,刚一拉开房门,寄寄便亲热地扑上来搂着她的腿:“婶娘,昨天的米奇老鼠还没化呢,我们今天再给它做一个伙伴吧?”
“呵呵,好啊,等婶娘一会儿空了,就来陪你玩。”林溪月看着对自己格外亲热的寄寄,不禁想自己要是在这济源开个幼儿园,说不定会比教青荷她们奏瑟更赚钱呢。只可惜这个年代的女人,都以家庭主妇为职业,自己太标新立异了,恐怕会惹闲话吧。
林溪月去李老太太房里请过安,为她新沏了热茶,换了熏笼里的炭火,又去灶房里给舒袖帮忙。舒袖已经把小米粥熬好,正在锅里煎油条。林溪月在门后拿出围裙系上,对舒袖抱歉地说:“我起晚了,辛苦你了。”
舒袖正拿竹筷翻动油锅里的油条,听了林溪月的话,转身笑道:“嫂嫂说哪里话啊。我看你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恩,是感觉有些疲倦。”林溪月走到锅灶前,看了眼油锅里翻滚着的油条,便觉得有些好奇,不是说油条是宋朝才有的么?怎么舒袖都会炸了啊?
“舒袖,你这是炸的什么呢?”林溪月问道。
“寒具啊。”舒袖笑答。
“韩剧?”林溪月听得不太明白。
“本来是寒食节才吃的,昨天寄寄嚷嚷想吃了,我便想着给她炸一点,当作零食吧。嫂嫂尝一个?”舒袖用竹筷拈了一个炸好的递给林溪月。
林溪月在后世里就经常以油条豆浆为早餐,虽老妈一直说这样的早餐不科学,她仍然听若罔闻,我行我素。接过舒袖递来的油条,林溪月忽然就有些怀念老妈了。她埋首咬了一口,一股闷人的油香味窜入口中,她还未来得及细细咀嚼,胃里便袭来一阵恶心感。林溪月几步跑到垃圾框前,“呃,呃……”的吐了起来。
舒袖见状,忙放下手里的筷子,过来替她抚背:“嫂嫂,你……”
林溪月吐得差不多了,抬头道:“没事,可能我有点受凉了,吃这油炸的东西,有点反胃。”
“嫂嫂,一会儿我陪你去看看大夫吧?”
“不用。我身体好着呢。”林溪月摇摇头,只要想起在令狐府里喝那半月的中药,舌尖就会泛起一阵苦味。
“我是觉得嫂嫂是不是有喜了?”舒袖迟疑道。
“有喜?”林溪月一脸懵懂,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舒袖说的“有喜”是指怀孕,顿时楞住。联想起自己这几天来的疲乏无力感和早该来却一直未来的月事,她心下便也有几分明白了。
“嫂嫂?好些了吗?”舒袖递来一杯热茶,体贴地说:“你漱了口,去饭厅歇着吧,这灶房里油烟味重,我把这里收拾好了就开饭。”
林溪月接过茶杯:“恩,谢谢你,舒袖。”
早饭过后,林溪月便在舒袖陪伴下,去前街的“本草堂”找大夫把脉。在没有早孕试纸和hcg值测定的年代,判断怀孕只能靠早孕症状和大夫把脉相结合。
当一身灰袍长髯飘飘的老大夫把过脉,并微笑着向林溪月道喜时,林溪月心底涌起一丝莫名的幸福和感动。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能与商隐相遇相识相爱相知,便已是她最大幸福了。如今,自己又怀上了商隐的骨肉,即将做妈妈了,自己和商隐之间,便结下一道永远斩不断割不开的血脉牵连了……
“恭喜嫂嫂。这下,娘亲可要高兴了。”舒袖听了老大夫的话,也忙着恭喜林溪月。
“只是,从脉象上看出,你身体素有积弱,怀孕期间一定要注意休养滋补,切不可操劳过度动了胎气……”老大夫又对林溪月详细交代了孕期注意事项,又开了一方安胎的滋补药材。
从本草堂回来,舒袖一进门就把林溪月得了喜脉的事情告诉了李老太太。正坐在客堂里逗寄寄玩的李老太太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这可真是太好了,舒袖,你一会儿叫羲叟给他哥哥写封信,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我得去祠堂里上柱香,保佑我孙子平平安安……”
孙子?这封建社会的婆婆,果然眼里看不到媳妇,只看到儿子、孙子。她一个字没问自己的感受,全是提的李家传承香火的事。看李老太太那喜悦的神情,林溪月心下有些落寞:倘若自己怀的是女儿,这老太太岂不又要失望?
老太太刚从客堂出去,羲叟便从门外回来了。
“羲叟,正好你回来了,娘亲让你给哥哥写封信。”舒袖迎上前去。
“还写什么信啊,哥哥的信这不刚到吗?嫂嫂,这是哥哥写给你的。”羲叟转身把一枚封好的信札递给林溪月。
“哥哥对嫂嫂可真好,出门这才几天就写信回来了。你上次去洛阳那么久,都不跟我写封信……”舒袖笑着噌怪自己的丈夫。
林溪月接过信,正欲拆开,又觉得在羲叟夫妻二人面前读信不妥,便收好信,对羲叟揖礼道:“谢谢你了。娘亲说写信的事,待我读了信,自己给商隐回就好了。”
“恩,也对,嫂嫂亲自把这个喜信告诉哥哥,哥哥会更高兴的。”
“什么喜信啊?”羲叟不禁问道。
“嫂嫂有喜了,我才陪嫂嫂从本草堂看过大夫回来呢。”舒袖笑道。
“哦?那真是件大喜事。得恭喜嫂嫂了。”羲叟十分高兴,他对坐在一旁玩荷包的寄寄道:“寄寄,过来,你一直盼望的弟弟就要到我们家来了哟……”
寄寄一听,果然欢喜地跑过来:“爹爹,弟弟在哪里?”
“呵呵,弟弟现在还在婶娘的肚子里睡觉,再过几个月,等他长大了,就会出来了。”舒袖摸着寄寄的头,仔细叮嘱道:“所以,这些日子里,寄寄不能老缠着婶娘,那样会吵着弟弟……”
“婶娘不能陪我堆雪人了?”寄寄转头询问舒袖。
“恩。”
“婶娘也不能抱我荡秋千了?”寄寄又问。
“对。”
“婶娘也不能给我讲故事了?”
“这个嘛,看情况。”
“弟弟他把我的婶娘抢了,他还是不要来的好。”寄寄撅起嘴,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此话一出,林溪月顿时心下一惊。
“寄寄,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赶紧给婶娘道歉!……”羲叟顿时沉下脸色,厉声叱责,吓得寄寄直往舒袖身后躲。
“羲叟,别吓着孩子了,她也是无心之语。”林溪月明白寄寄是因为依恋自己,才会这样说话。看着寄寄躲闪害怕的眼神,她既爱又怜,便拉过寄寄,蹲下轻轻拍着她的背说:“婶娘还是你的婶娘,你想玩想听故事,还是可以来找婶娘的。”
“婶娘,……”寄寄扑进林溪月怀里,小脸上滑落出两行委屈的泪珠。
待安抚好寄寄,林溪月便回了西厢的卧房。轻轻掩上房门,拿出李商隐寄来的信,细致拆开读起来。
话说,这信远不是林溪月想象的那种夫妻间充满甜言蜜语的私密信件。光是看着“烟月吾妻”这个称呼,林溪月便被镇住了。她怎么就忘记了,自己的丈夫李商隐可是一个唐代的文人才子,一个擅长写骈文的高手,他写来的信,怎么可能是后世里那些寻常情书的样子呢?
“客舍逆旅,馆驿邮亭,书室芸窗,高阁魏阙。”
“王者聘贤,束帛加壁,真儒抱道,怀瑾握瑜,雍伯多缘,太公奇遇。”
“披星戴月,谓早夜之奔驰;沐雨栉风,是风尘之劳苦。”
……
这完全是一封词采华赡、素锦著花、文气飞扬、音韵流畅的骈文佳作。只是,如此美文却遇到了林溪月这样的古文文盲,她非但不能欣赏到李商隐的文才,反而对他信里说的意思感觉困惑。反复了读了好几次,才明白信的大意是说他平安到了郑州,权璩大人为人不错,工作上也适应得还算可以,待再适应一段时间,把住宿等一应事务安排妥当了,他就接林溪月过去,请勿牵挂云云。
一页读完,林溪月开始腹诽:商隐啊,给自己老婆写个家信,用得着这么词句推敲、引经据典吗?你就没想过我读不读得懂啊?倘若不是当年大学里学了古文,恐怕这信里的字都认不全……
正是失望之间,下一页信纸却让林溪月眼前一亮。那页纸上是她很小就熟悉的一首七绝诗《无题》: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信里,李商隐并未说这诗是写给她的,也并未解释为何要附上这一页诗,林溪月却读得满心欢喜。
林溪月把商隐的信搁下,在书桌前铺开宣纸,研好墨汁,准备回信把自己怀孕的事情告诉他。她提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商隐吾夫”几字,却感觉怪怪的,便团了纸扔掉,又提笔写下“夫君”二字,沉吟间仍觉得不妥,又团了扔掉,最后改为“商隐”。
写好了称呼,林溪月却又不知道下面的话该如何写了。难道用后世的白话文写给他?那得写多少字费多少纸啊?何况,这毛笔写起字来真的很累人。在书桌前愣怔好半天后,林溪月终于无奈地表示放弃:算了,还是让羲叟代为回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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