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十四章 古来才命两相妨(3)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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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上次从长安到济源,李商隐和林溪月两人途中绕道去王屋山赏光,前后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到。这次从济源返长安,两人选择走官驿,考虑到林溪月怀有身孕,不宜劳累赶路,遇到风雪天气或道路泥泞,便在驿站休息,在途中也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抵达长安,已是二月中旬。

    抵达长安后,两人决定先借住在宋珏位于安兴坊的广陵琴行里。到广陵琴行的这日,宋珏却去终南山拜见师傅了,并不在家。

    在琴行照顾生意的离歌见是林溪月回来了,十分高兴。他一边招呼在后院斫琴的远弦前来招呼接待,一边牵了马跃上马背直奔终南山去叫宋珏了。

    远弦看离歌策马远去的背影,恨恨道:“就知道在师傅面前讨好,也不想着先帮义山哥哥卸了马车再走……月儿姐,他老欺负我,回头你让师傅好好批评批评他?”

    林溪月看着师兄弟俩这般模样,却是笑而不语。

    远弦同商隐一道把马车上带的一应包裹物资搬回后院,又让长期在琴行帮忙的一个徐姓老妈子过来,帮忙整理打扫林溪月以前住过的屋子。

    这边刚收拾妥当,叶蓁便急慌慌地冲进后院来了:“月儿姐,你回来了?”

    “咦?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林溪月有些惊奇。

    “刚才离歌出城去找宋师傅,溜弯来尚乐坊报了个信儿。我就忙忙赶来了。”蓁儿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林溪月一圈,最后道:“月儿姐,你好象比以前更漂亮了,脸色更好了,皮肤也变好了……姐夫,这济源的水,难道真和长安不一样,这般滋养人?”

    立在一旁的李商隐闻言,笑道:“我看,蓁儿妹妹的嘴,到是更伶俐了。”

    近半年时间没有见面,蓁儿似乎有好多私房话想跟林溪月说,李商隐搭讪几句后,便借口去收拾整理行囊包裹,主动把时间让给这两姐妹。

    蓁儿把林溪月离开长安后,尚乐坊一干姐妹们的情况作了详细汇报。甘露事变当日,乐坊里的紫鸢和秋晴在左金吾卫将军韩约府上,正在准备晚间的演出,却被冲杀进来的禁军误杀;帮乐坊赶车的马车师傅张宁,当日驾车经过朱雀大街,被突然奔袭来的禁军乱箭射杀;而原本负责保养器乐的玲珑,在从广陵琴行取了琴弦和松香回去的路上,被几个士兵掳去奸杀后抛尸在一户人家闲置的后院里,第三天才被人发现……

    听得原来身边的姐妹兄弟相继遇难受害的信息,林溪月心下十分悲伤,眼眶一酸,便滚落两行泪水。

    蓁儿边说边抹泪:“后来,还是宋师傅出面买通了守城的兵卫,把坊里的姐妹们分批送到终南山避难,我们才躲过了这一劫。那些日子,城里的店铺频繁遭到兵卫、强匪的洗劫,死伤更是无数……”

    “辛姨,她如今怎么样?”

    “如今,乐坊的生意几乎停顿,辛姨整日愁眉不展。那日和她闲聊,她说想遣散姐妹们,不再经营乐坊了,……”蓁儿叹口气,又道:“姐妹们从小就只学习音律,不会其他的营生,倘若离开乐坊,怕也只能进青楼、酒馆卖唱,零落风尘……”

    “为何一定要在长安经营乐坊?上次我去东都洛阳,感觉那边也很有市场的,辛姨可以带姐妹们去那边啊……”林溪月想起洛阳的短暂之旅,觉得尚乐坊可以考虑搬迁。

    蓁儿听后,也觉得可行,便道:“那月儿姐你去跟辛姨建个议。我们一起长大的这些姐妹们,还真不想就这么一拍两散……”

    宋珏得知林溪月回长安了,当即就辞别师傅,策马回城。跑马到城门口,却又觉得自己荒唐,便紧了马鞍,放慢了速度。他先让离歌去尚乐坊邀请辛姨和一众姐妹聚会,自己又去琴行附近的“醉仙居”定下酒宴,准备晚上给林溪月夫妻接风洗尘。

    一切安排妥当,宋珏才回琴行。待见到林溪月,宋珏却只是含笑轻言:“月儿,你回来了?”

    林溪月见得宋珏,明显感觉他瘦了,和之前的闲适淡然相比,眼眸中多了几丝历经劫难后的沧桑感。正是这个温和淡然的男子,在灾难来临时,默默守护着尚乐坊的一众女子。

    “哥哥,前些日子,你辛苦了。”林溪月代尚乐坊的一干姐妹们感谢他的付出。

    宋珏温和笑道:“哪有?到是没想到,在众人四散离城之际,你和妹夫会回长安来。”

    林溪月便把商隐准备到同州幕府任职,临行前想来探望他和恩师令狐楚的情况以实相告。

    兄妹俩寒暄一阵,宋珏看接近晚餐时间,便招呼一行人到“醉仙居”就餐。

    席间,林溪月与尚乐坊的一众姐妹相见,彼此都泪流满面。待姐妹们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林溪月想起辛姨要解散尚乐坊的事,便向她提出把尚乐坊搬迁到洛阳的建议。

    辛九娘却摇头道:“我也曾想过搬迁的问题,但光要是说生意,过上一年半载,待这城里的气氛变回去了,官员们一样要举行宴会,一样要歌舞作乐。乐坊的底子在那里,也不至于熬不过这寒冬。只是,我看坊里的姑娘们都一年年大了,经历过这么一场灾难,我只觉得人生无常,趁姑娘们都还年轻,应该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上些甜蜜幸福的小日子……”

    此话一出,包括蓁儿在内的乐坊众人都楞住了。她们从未想到,辛九娘解散乐坊,初衷竟是为她们的人生作想。

    “最近我在着手准备,看把崇仁坊的宅子和器乐、服装等一应物资变卖了,能不能给大家多筹一点安家费……”辛九娘看着坐中愣怔的姑娘们,无奈笑道。

    “难得辛姨有如此想法,我便也把广陵琴行变卖了,多凑一些吧。”宋珏举起桌上酒撙,响应辛九娘的义举。

    辛九娘侧首看着宋珏,当即摇头道:“那不成,琴行是你一手成立经营的,和尚乐坊没有任何干系。当日你说要替月儿赎身,分给我股份做抵,我也是为宽你兄妹俩的心才答应了。此番灾难中,你为保全我乐坊几十号人,殚精竭力,散尽家底,其财资早已数倍于我应得的股份。这欠下的恩情我已无法报答,又岂能再让你变卖琴行?!”

    林溪月此时才知道宋珏开琴行,竟是为了给自己赎身。刹时间,眼泪便又盈满眼眶。自己何其幸运,这一世竟能遇到宋珏这样的男子做哥哥?!

    “我提议大家一起举杯感谢辛姨和宋师傅,没有他们,也便没有我们姐妹的今日。”蓁儿举起酒杯,对众姐妹提议。尚乐坊的一***妹便都齐齐举杯致谢。

    随后,大家各自谈论起离开乐坊后的打算来。本该欢聚的宴会,一时间却充满了别离和伤感。这哀哀的氛围,远远背离了宋珏为林溪月夫妻办酒宴的初衷。

    “为何大家都只敬师傅和辛姨啊?前些日子我们师兄弟俩也出了不少力的啊,特别是远弦,为了护送蓁儿姐出城,手臂还中了一箭呢,差一点就残废了……”离歌看没人感激他和远弦,便主动邀起功来。

    一听这话,乐坊的一干姐妹们便都乐得轮番到他跟前去灌酒了。几杯下肚,离歌便更是飘飘然起来,吹嘘起自己当日怎么机智地骗过守卫城门的禁军,护送姐妹们安全离城的事情来。

    宋珏不禁含笑摇头:“还是这德行,一喝酒便失了稳重。这禁军哪有那么好骗的,还不是因为那守卫们贪财……”

    说起禁军贪财的行经,宋珏便讲起京都首富胡溵一家的事来。那胡溵自他父亲胡证做岭南节度使开始,便积财善蓄,在京城里修起连街豪宅,家中藏满珍宝奇货,早就惹得众人眼红。

    甘露事变后,神策大将军魏仲卿带领禁军包围了胡宅,以搜寻谋反宰相贾餗为由,砸开门锁,翻箱倒柜,那满宅的绫罗绸缎、古玩奇珍,半个时辰就被洗劫一空。胡溵和妻子上前阻拦,便被禁军乱刀砍死。

    那魏仲卿本就是一个贪得无厌之人,他号令军士:“凡掠得财富,一半充公。”此言一出,军士个个都如打了鸡血般激动,先后闯入左常侍罗让、詹事浑戚、翰林学士黎植等朝臣宅第,疯狂抢掠。但凡有上前阻止的,一律以谋反同案罪诛杀。到后来,一些强匪地痞也都纷纷冒充军士,到城里各处商铺中进行抢劫掳掠。城中秩序崩溃,一片混乱……

    离甘露事变已有两月了,一回忆起当时的惨状,大家便都沉浸在难以自抑的悲痛中。李商隐和林溪月在潼关遇到的小男孩唯扬,便也是这场灾难的受害者。林溪月不禁想到:不论古今中外,几乎所有的政变与战争,到最后,都将由普通百姓来买单。

    宴会结束,在回琴行的途中,醉熏熏的离歌指着远处一幢大门紧闭的宅院道:“那便是师傅方才说的首富胡溵的家。”

    李商隐回头看去,只觉那阔门深宅在昏暗的光线中,渗透出一股清寂寥落的颓败味道,犹如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是夜,李商隐研墨写下《故番禺侯以赃罪致不辜事觉母者他日过其门》一诗,既感慨财富聚散之须臾,贫富祸福之难测,又控诉宦官阉党们滥施淫威,暴虐无度:

    饮鸩非君命,兹身亦厚亡。

    江陵从种橘,交广合投香。

    不见千金子,空余数仞墙。

    杀人须显戮,谁举汉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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