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十四章 古来才命两相妨(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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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元宵节后,李商隐与林溪月辞别家人,启程前往长安。

    出行前,林溪月没有忘记给三个女学生安排好自修练习作业。她虽然教授几个小姑娘的时间不长,但十分尽心尽责,加之几个小姑娘平日也没有其他课业,全心在学习演奏,基本上已能达到四级演奏水平。学得早一些的青荷,估计还能勉强达到五级。这个水平要就业还比较困难,但在家庭宴会中怡情养性的弹几段曲子,问题不大。

    三个姑娘得知师傅要远去长安,都十分不舍。一个个临别前都哭得眼泪汪汪的。林溪月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教她们。此去长安,不知道何日再归来。倘若过上几年不回来,这些小姑娘恐怕也都嫁作人妇,没有学习机会了。

    人生自古多别离。林溪月也只能故作透彻,劝三个小姑娘好好学习音律,好好修炼自我的内心世界,争取做自尊自重自立自爱的女子。

    待驿站租来的马车驶出济源,一直沉默的李商隐突然倾身询问:“月儿,你的理论很特别,修炼自我的内心世界?这个和参佛悟道有关系吗?”

    林溪月顿时一楞:难怪他上车后就显得很沉默,难道是自己随意叮嘱女弟子的话,让他沉思了这么久?

    参佛悟道,这是高看自己了。不过修炼内心世界这个说法,到和佛道的宗教主张接近。宗教信仰的目的,也不外乎是通过参悟,改变自己对世界的认识和看法,以求获得心灵的释放、解脱,从而达到内心的平静、喜悦和满足。不同的是,宗教的修炼是通过学习体验宗教理论来实践,而自己说的修炼,则是通过学习科学知识、增长生活智慧、培养兴趣爱好,来不断增加阅历,丰富内涵,提升气质和修养。纵然生命的长度有限,个体生命无法掌控生离死别,但生命的丰盈度,却是由自己去把握填充的。

    林溪月把自己的观点向李商隐和盘托出。李商隐听得很认真,眼眸中流转着几分爱意与几分敬意。在一个女性如藤萝般把生命牢牢纠缠在男子身上的时代,这样的理论,让李商隐听得耳目一新。原来,女子的心灵世界,也是如此的丰富多彩,令人神往。在有限的生命里,开创无限的心灵世界,自己写诗,不正是在丰盈自己的生命么?

    “商隐,在我看来,你的诗歌便是修炼内心世界的法门。”林溪月谈完自己的观点,便说起商隐的诗歌。

    李商隐顿时欣喜,自己脑海里刚刚浮现这个念头,妻子便已言出声来。何为心有灵犀?这便是也。李商隐揽臂将妻子拥入怀中,笑道:“月儿的琴音,便也是这修炼的法门。”

    自两人在令狐府邸相遇以来,彼此相互吸引,相互爱慕,很多话便是不说出口,转眸凝眉间,也都彼此了然于心。而谈到心灵世界,谈到关于生命的见解,这却是第一次。这一次交谈,让林溪月忽然明白:真正的爱,不能仅仅是吸引和交付,更需要生命的互相阐释与交融。

    因冬季寒冷,驿道上出行的人不多,一路上车马稀疏,通行顺畅。但马车进入潼关后,便行进得格外缓慢了。

    潼关四周群山连绵,谷深崖绝,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羊肠小道相通,往来仅容一车一马。为了让行,李商隐和林溪月乘坐的马车便时常停顿。

    “仇师傅,前面的驿路都很空旷,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出关的马车啊?”数次停顿避让对面的马车,李商隐便出言询问驾驶马车的仇师傅。

    “都是一些从长安出来避难的人。前段时间,说是为了追缉某个官员,长安城门设卡,禁令通行,大家都被困在城里。最近官府开始放行了,大家自然都急着出城了。”仇师傅解释道。

    “这些马车佩饰都很华丽,看起来不象普通人家啊?”林溪月看着从眼前接连驶过的车队,不禁问道。

    仇师傅答:“夫人有所不知,这些出关的马车,多是长安那些幸存官员的眷属,还有一些有钱的商贩们。大家都对那场灾祸心有余悸,但凡有去处着落的,都急着想逃离。”

    “原来如此。”李商隐看着一辆辆满载物资的马车绝尘东去,心下便有些莫名的失落。

    “姐姐,能借我点盘缠吗?我要出关去找我娘亲。”一个十一二岁衣着肮脏的小男孩立在马车前,用乞求的眼神看着车厢里的林溪月。

    “你一个人,要出关去找你娘?”林溪月关切问道。

    “恩,我娘就在关外二十里的杜家庄,你借我点盘缠,我今天就能赶到。你把你的名字和住址告诉我,以后我会来还钱的。”小男孩言辞恳切。

    “你爹呢?”李商隐听着这小男孩少年老成的话语,便俯过身来问道。

    “我爹在长安开了个裁缝铺子,前些日子有人进店逼他交银子,他不给,就被活活打死了,……”小男孩说着说着,眼眶便潮湿起来。

    “你一个半大孩子,怎么到这里的?”林溪月看着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有些心疼起来。

    “我一路跟人讨要盘缠,走了半个月就到这里了。”

    看着一辆接一辆出关的马车,林溪月不禁问:“出关的马车很多,你怎么不让他们捎带你一程呢?”

    “他们都嫌我脏。”小男孩低着头小声说道。长安到潼关,300多里的路途,这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居然一路风餐露宿地走了过来。看着他脚下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的布鞋,林溪月的鼻头便有些酸涩。

    “商隐,我们给他些银两,帮他拦辆马车去杜家庄吧?”林溪月道。

    “恩。我出去问问,看有没有马车愿意载他。”李商隐说完跳下马车去。他长身玉立,白衣飘飘,但在路旁挥手好半天,却没有一辆马车愿意停顿下来。

    “李公子,他们不会停车的。这些都是长途马车,一来载满货物,二来害怕劫匪。”仇师傅出声劝道。

    “害怕劫匪?除非那些马车里的人眼睛瞎了吧……”林溪月心下嘀咕:自家相公李商隐同志玉树临风、仪表堂堂的外貌,怎么可能有人把他和“劫匪”拉上关系啊,想成劫富济贫的侠客还差不多?

    “仇师傅,要不我们折回去,送他一程吧?我会加付耽误的路费。”李商隐见拦车不行,便提出亲自送小男孩回家。

    “李公子,你愿意出路费,我自然没话说。只是这么狭窄的路上,往来车辆又多,马车确实不好调头啊。再说,来去四十里地,只怕我们晚上错过投宿。”仇师傅看看前后车流,对李商隐的义举明显表示不赞同。他看着愁眉不展的李商隐,便又说:“其实,这前面一里地就有驿站,李公子去租辆车送这位小公子回家,比我们折回去好。”

    “有驿站?这样到更好。谢谢仇师傅提醒。”李商隐采纳了仇师傅的合理化建议,便让小男孩先上马车歇息,待入关后再租马车送他回家。

    小男孩先是有些犹豫,害怕自己一身脏污弄脏了马车。李商隐便出手拉着他上了车。林溪月又从车厢后翻出备用的干粮和水,递给小男孩。小男孩迟疑了一下,接过干粮便狼吞虎咽起来。

    “慢点吃,还多着,别咽着了。”林溪月笑道。

    “恩,谢谢姐姐……”小男孩一边吃,一边道谢。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林溪月随口问道。

    “我叫唯扬,十二岁了。姐姐,你们家住什么地方,我以后一定会来还钱的,……”小男孩认真道。

    “呵呵,谁要你还钱啊?”林溪月笑道。

    “不!我爹爹说了,做人要讲信用。我说了是借盘缠,那我就一定要还!”唯扬的话说得不卑不亢。

    这孩子的家教还真好,林溪月心下赞叹后,为鼓励孩子自立自强,便点头道:“恩,既是这样,那等小唯扬以后出息了,便到长安寻一个叫李义山的人还钱吧。”

    李商隐心下明白林溪月的用意,在一旁含笑点头。

    待出关的车队过完,仇师傅便挥鞭催马入关。在关内一里的地方,果然有家驿站。李商隐去办妥了租车事物,又分出一些银子给唯扬,叮嘱了马车师傅一番后,把他送上了归家的路途。

    随后的路途中,李商隐和林溪月碰到的衣杉褴褛、神情凄慌的流民越来越多。这些雇不起马车的难民们,挑着笸箩,拖着家小,一步步远离那座被血腥和屠杀笼罩的都城……

    当夜,在驿站内,李商隐念及一路上遇到的逃难流民,思及甘露之变中无辜被诛的大批朝臣,便觉忧思如焚,夜不成眠。他在驿馆书桌前燃灯研墨,奋笔写下了两首《有感》:

    其一:

    九服归元化,三灵叶睿图。如何本初辈,自取屈牦诛。

    有甚当车泣,因劳下殿趋。何成奏云物,直是灭萑苻。

    证逮符书密,辞连性命俱。竟缘尊汉相,不早辨胡雏。

    鬼箓分朝部,军烽照上都。敢云堪恸哭,未免怨洪炉。

    其二:

    丹陛犹敷奏,彤庭欻战争。临危对卢植,始悔用庞萌。

    御仗收前殿,兵徒剧背城。苍黄五色棒,掩遏一阳生。

    古有清君侧,今非乏老成。素心虽未易,此举太无名。

    谁瞑衔冤目,宁吞欲绝声。近闻开寿宴,不废用咸英。

    林溪月默默陪伴在商隐身旁,一字一字读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诗作。虽好些典故她看不懂,但诗中的义愤之情,依然触动她的内心。

    甘露事变之后,文宗已经完全成为傀儡,以仇士良为首的宦官集团气焰更加嚣张。如今,朝堂上一片混乱,小人复进,正士日疏,地方藩镇也蠢蠢欲动。不知道,等待她和商隐的,又将是怎样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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