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十五章 红楼隔雨相望冷(4)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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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早晨起床,林溪月推开客房的窗户,只见天空层云密集,天色阴郁,象是快要下雨的样子。

    “商隐,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雨了。”林溪月侧身对正在整理衣冠的李商隐说道。

    李商隐探身看看窗外,点头道:“恩,早餐后我们就尽快上路,争取落雨前赶回长安。”

    大约是昨夜的宴会结束得晚,令狐绹、温庭筠等人都还未起床。好在别墅主人令狐绪和夫人惜君已经起来,正在在饭厅安排早餐。

    用过简单的早餐后,李商隐便提出告辞。

    令狐绪早已得知李商隐的同州之行,便也不再挽留,只道:“我近日也准备要回国子学任上,官务在身,你们离长安时恐怕不能前来相送。我让惜君准备了褥絮、衣料等一些你们去同州后用得上的轻便物什,已搁在马车里了,权当送别之仪。今日就此作别,祝你们一路平安。”

    “七哥,我们夫妻空手而来,你和嫂子却想得这般周全,……”听得令狐绪这番话,李商隐深受感动。

    “自家兄弟,何必说这些?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你们,唯这点心意而已,你们可不能推辞。”

    令狐绪话已说得如此明白,李商隐也不再刻意推辞,便揖礼相谢。与令狐绪夫妇郑重辞别后,他便与林溪月登上马车启程回长安。

    马车徐徐驶上驿路,林溪月看着堆了半个车厢的礼物,感叹道:“我们空手而去,却满载而归,这份情谊日后可怎样偿还?”

    “恩师和七哥、八哥这些年来,一直对我十分眷顾,我若能早日及第,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答了。”

    非亲非顾,令狐一家能如此照顾李商隐,除了对他才学的赞赏和肯定,自然也是希望他早日步入仕途,成为令狐家族官场的帮衬。林溪月把头靠在李商隐肩头,轻轻叹道:“这科举也多有弊端,如夫君这般的才学,却也屡试不中,……”

    李商隐却并不灰心,他抬手握住林溪月的手,说道:“科举确有弊端,但倘若没了这科举选才,贫寒家庭的学子,就更没了出人头地的机会。我自是幸运遇到了恩师举荐,能入幕府谋职,但更多的寒门学子没有这等机会,除了科举应试,别无出路。”

    “到也确实如此。科举有弊端,由官员举荐,只怕更有弊端。这世间,向来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

    “月儿,你放心,我不会灰心的。前几次入试,我以对墨义、诗赋精熟而自负甚高,反而疏忽了时务策问,如今经历多次幕府任职,再加之恩师提点,对政事的认识已不如以往那般空浮了,……”李商隐几次应试不第,在体会到科举制度弊端的同时,也对自身有了深刻的分析认识。

    听得李商隐这般冷静的自我分析,林溪月明白,如今的商隐,早已不再是“青草妒春袍”时的锋芒少年郎了,多了沉稳和睿智,多了包容与平和,已渐渐显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哒哒,哒哒,哒哒……”

    空阔的驿道上忽然响起一阵杂沓而急促的马蹄声,那嘈杂混乱的声响无端让林溪月一阵心慌。

    “商隐,这声音……”

    “恐怕是驿站的快马急着入城送信吧。”李商隐听见这急促的马蹄声,一边猜测一边抬手掀开马车帘。

    “李公子,不好了……”半掀的车帘外,聂师傅正侧身惊恐急呼,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完,整个人便身子一软,瘫倒在车架上。失去了控制的马匹顿时加速奔跑起来。

    “聂三哥,聂三哥?”李商隐急呼两声,却没有回应。细看之下,一枚雕羽箭镞深深扎进他左前胸,黑红的血液正沿着伤口翻涌而出。

    大惊之下,李商隐抬头发现驿道前方十几米的地方,五六个手持弓箭的蒙面男子骑坐在马背上,拦断了马车的去路,其中一人手臂高抬,利箭扣弦,正在瞄准马匹。

    “是劫匪?!”李商隐惊呼。

    听得这话,林溪月便欲起身探看。不料这马匹仿佛意识到了前面的危机,忽然朝驿道左侧的丛林奔去,车架上昏倒的聂师傅被生生摔下马车,而林溪月被这突然扭转的猛力一摔,一头撞在车厢上,额角顿时渗出一道殷红的血流。

    “月儿,小心!”李商隐扶住林溪月,一把撩起衣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要为林溪月包住额头止血。

    马匹狂奔,马车颠簸得越发厉害,林溪月一把抓过布条,急道:“商隐,我的伤不碍事,得先把马车控制住。”

    李商隐反应过来,当即放开林溪月,闪身跳到前面的车辕上,一把抓住缰绳。此段驿路路面较为宽阔,李商隐控制住马匹后,便使劲将马头往左后方拉扯,想趁马车撞上道旁林木前转弯,回转向全溪方向。

    “想逃?”那几个匪徒见此情形,彼此眼神对视后,便策马追赶。

    李商隐猛甩马鞭,想尽量拉开距离。奈何马匹虽被马鞭抽得疼痛,但因车辕沉重,速度仍提不起来。

    车后,一匪徒大喝一声:“我等只想要车马和物品,若不配合,就休怪我手里的弓箭不长眼睛。”

    林溪月听得这话,顾不得许多,当即扳住车厢喊道:“商隐,我们就舍了这马车让与他们吧?”

    “这群匪徒已经射杀了聂三哥,只怕不会对我们手下留情。”李商隐一面甩起鞭子猛抽马身,一面侧身对林溪月道:“你找找车厢里有无锐利物品,我想斩断车辕。”

    林溪月明白李商隐的意思,断了车辕,丢弃车厢,便可拖住这群匪徒,这样两人才有逃生的机会。她当即在车厢里翻找起来,在令狐绪赠送的那些衣料下面,找到一把手工打造的装饰短刀,来不及多想,林溪月马上抽出刀鞘递给李商隐。

    李商隐接过短刀,倾身奋力砍劈车辕。因力道转移到了执刀的右手,拉缰绳的左手自然就松了力。林溪月见状,当即翻爬出车厢,靠坐在李商隐身旁:“商隐,我来驾车!”

    李商隐侧身看了她一眼,把缰绳递给了她。从来没有驾驶过马车,突然被这缰绳上陡增的力道一拉,林溪月险些栽倒。她将双脚死死抵在车架上,双手紧紧拉扯缰绳,终于稳住马匹。

    李商隐腾开了左手,砍劈车辕的力度便加大了。那短刀虽然是装饰刀,但好在也算锋利,片刻工夫车辕便劈开了一半。然而,载满货物和两个大人的马车,速度毕竟比不上这一人一骑的匪徒们的速度,很快就有两名匪徒逼近车前。

    “你们把我的话当成儿戏啊?我秦四爷手下,岂有逃得掉的人?!”那自称“秦四爷”的黄裳匪徒双脚夹紧马腹,松开缰绳,双手搭箭拉弓,一面奔跑一面瞄准了正倾身砍劈车辕的李商隐。

    “嗖”的一声,雕羽箭镞离弦飞奔,直直射向埋头砍劈车辕的李商隐。射程距离太近,眼见箭镞便要刺中商隐,林溪月情急之下使劲将他推向车辕,那箭镞便“噗”的一声没入她的右侧胸口。尖锐的刺痛顿时让她手下一松,缰绳险些失去控制。李商隐只急于斩断车辕,却并未注意到林溪月已然受伤。

    不能死在这里!林溪月咬牙忍住剧痛,一把扳断箭杆,随即加力死死拉住缰绳。

    “秦四爷,你的箭术退步了啊。这么近,居然没射中目标?!”另一个黑衣匪徒一边纵马追赶,一边嬉笑出声。

    “啊,呸!老子刚才是在警示他们,这一箭,可就别想躲开了!”那秦四爷也以为自己并未射中目标,夹马紧追几步后,再次搭箭拉弓,准备射出第二箭。

    眼见这第二箭即将射出,“啪”的一声,秦四爷的手腕突然被飞袭而来的一件硬物击中,手里的弓箭便齐齐掉下了马背。

    “他妈的,是谁……”秦四爷的话还未说完,他身下马匹的膝盖也被硬物击中,突然一个趔趄,将还未拉住缰绳的他直接甩下了马背。后面的那名黑衣匪徒来不及拉缰,马蹄直接就踏在了他的身上,顿时人马翻倒。

    “月儿,把缰绳给我,我们准备跳马。”恰在此时,车辕终于被短刀砍断,李商隐提示林溪月作好弃车的准备。

    林溪月已然坚持到了极限,听了这话,全身瞬时乏力。李商隐却未察觉异常,一手接过马缰,一手揽过林溪月的腰,双足半曲,猛然发力,便携带林溪月跃上了前面的马背。

    这马本就是令狐楚家重金购置的好马,此时卸掉了沉重的车厢,减轻了束缚,顿时全力朝全溪方向奔跑起来,片刻间便跑出了好几里地。

    “商隐,我……”马背上的剧烈颠簸,让林溪月胸口残留的箭镞上下掀动,扯得心肺剧烈疼痛,她一句话尚未说完,便昏了过去。

    “这位兄台,赶紧停下来,夫人恐怕是中了箭伤。”李商隐闻言侧首,他身旁已然多了一位策马并辔而行的青衣少年。

    “尊夫人胸口有箭伤,看这血色偏黑,说不定箭头有毒,得赶紧施救。”青衣少年再次提醒。

    李商隐埋首一看,怀里的林溪月脸色灰白,额上冷汗淋漓。他顿时一惊,立即勒马停步。

    林溪月惯常穿紫色衣裙,方才情急下居然没发现她受伤出血。经这少年一提醒,李商隐才发现自己的白色衣袍上已染上一大片黑红色血迹。而林溪月的右前胸,一枚黑色的雕羽箭镞没入血肉,只剩一缕尾羽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回想马车上林溪月狠力推自己的那一下,他顿时了然:她是为救自己而受的伤。

    李商隐抱林溪月下了马,那青衣少年亦跃下马背走上前来。他仔细查看了箭伤,当即道:“果然有毒,箭头没入太深,必须马上取出来。”

    说罢,他指挥李商隐将林溪月平躺于地上,随即拿出包袱中的一柄精巧尖刀,俯身为林溪月剔出胸口的箭镞。

    看着青衣少年沉着冷静的气质,想起那两名匪徒忽然栽下马背的情形,李商隐反应过来先前是这位少年出手相救,当即道:“方才,原来是少侠出手相救?”

    青衣少年点头道:“没想到这京城近郊,大白天也有如此悍匪!这世道真是……我就奇怪,你们驾那么好的马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怎么不请个保镖同行?”

    李商隐这才明白过来,被匪徒盯上,原来全是因为令狐家的豪华马车。

    那青衣少年小心取出箭镞后,又从怀里拿出个陶瓷药瓶,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在伤口上,待包扎好伤口,他转身对李商隐道:“条件有限,我只是暂时处理了伤口,那箭头的毒还需专门的解药。你回城后,得赶紧找位大夫。我尚有要事在身,恕不能陪同前行了。”

    李商隐忙道:“还请少侠留下姓名,容李某他日上门拜谢。”

    “江湖儿女,路见不平,自当相助,何需言谢?”说罢,青衣少年一个翻身,敏捷跃上马背。

    “少侠,……”

    青衣少年策马前行,走了几步,又回首道:“朋友们都叫我‘折梅’。尊夫人的伤情耽误不得,你也赶紧回城吧。”

    情势紧急,李商隐再次拱手道谢后,便抱起林溪月上马,急急赶往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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