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嘀铃铃……”
一阵清脆的电话铃声,密珠般滚落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李雨樵搁下手里的书,拿起床旁的手机。
“李哥,这么晚,打搅你了吧?……”电话那头里,林旭初的声音有些焦急。
虽然李雨樵一早就承诺过,他的电话24小时开机,只要有情况,随时都可以打给他。但这却是林旭初第一次这么晚打过来。担心是林溪月病情有变,李雨樵当即问:“怎么了?你姐姐的病情有变化?”
“不是。我刚才接到学校老师的电话,说系里最近有一个大型实地挖掘考察的课题,机会很难得,老师推荐我加入课题组,但是,整个考察要两周的时间,……”林旭初在南川大学历史系学考古专业,他原本专业课就学得很好,这一学期却因为姐姐出车祸住院,请假耽误了很多课时。面对这样一个绝好的实地考察机会,他确实不愿意错过。
听林旭初说完情况,李雨樵赞同道:“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对你以后做课题也会很有帮助。”
“恩。只是,我去了课题组,我姐就没人照顾了……最近,我爸妈厂里为交付一笔外单合约在赶工期,确实请不到假。”
李雨樵想了下,便安慰道:“你放心去考察学习,你姐姐这边,我来照顾。”
“那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林旭初还是有些犹豫。经过这几个月的接触,他已经十分信任李雨樵,完全相信他会把姐姐照顾好。他只是觉得自己这个要求太过分,作为肇事司机,他已经尽了他该尽的责任。
“我做编辑,工作一般都集中在晚上,白天我来照顾,晚上我请个有经验的护工阿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那,那就谢谢李哥了。”
李雨樵再一次听见林旭初的“谢谢”,心底的负疚感似乎又减轻了一分:“谢谢你信任我。明天一早我去报社跟领导说一声,安排好工作,就来医院换你。”
上午十点钟的脑外科,正是一天里最忙碌的时刻。晨间大查房一结束,医生们忙着开医嘱、上手术,护士们忙着打针、输液、做治疗……
林溪月车祸至今,已经昏迷五个多月。其间,医院已经请过包括南川大学附属医院、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医院脑外科在内的专家会诊数次,专家们通过各种检查报告讨论分析,一致认为:目前医院的治疗和护理措施都很到位,病人自身状况还不错,没有大的并发症,只要继续坚持神经康复和促醒治疗,应该还有苏醒的机会。
李雨樵曾在网络上搜寻过关于植物人苏醒的相关资料,还曾读到有车祸后昏迷3年才苏醒的个案。既然有苏醒机会,李雨樵便和林溪月的家人一道,继续默默的祈祷奇迹发生的那一天。
送走前去参加考古课题组的林旭初,李雨樵在病床旁坐下,想起林旭初临走前的诸多叮嘱,便翻开床头折有压痕的《李商隐诗选评》,沉吟许久,才放开声音为林溪月朗读起一首题为《子初郊墅》的七言古律来:
看山对酒君思我,听鼓离城我访君。
腊雪已添墙下水,斋钟不散槛前云。
阴移竹柏浓还淡,歌杂渔樵断更闻。
亦拟村南买烟舍,子孙相约事耕耘。
“亦拟村南买烟舍,子孙相约事耕耘?”在中国几千年农耕文化的熏陶下,田园村居生活,已成为每个文人仕子压在心底的隐士梦,并被不断的理想化、诗意化、象征化,进而渐渐成为一种流淌千载而依然鲜活的文化符号。只是,千百年来,又有几人真能生活在那般空灵无扰的诗意圣境中?归隐,或许仅仅是一种避世的心态。
感叹之余,李雨樵忽然觉得下一期的副刊,可以“归隐田园”为主题,深度探寻中国文人的心灵家园和精神世界。
“李主编,怎么你亲自来照顾病人了?”护士张敏、余莲推着治疗车走进病房,一边打招呼,一边麻利地为林溪月作起基础护理来。
“小林这两周参加学校的课题组了,林叔和阿姨也都请不到假,我来帮忙几天。我不太懂照顾病人,还要辛苦你们多关照了。”李雨樵起身谦虚的打招呼。
“方才你是在读诗?”张敏笑问。
“恩,……小林说他姐姐喜欢看李商隐的诗文,听萧医生说朗读对苏醒有好处……”在病房里对着植物人状态的林溪月读诗,还被护士听见,可能是李雨樵平生最尴尬的事情。
“你的声音真好听,不愧是报社的。”余莲恭维道。
报社的和声音好听,没什么必然联系啊?李雨樵不明白这小护士的逻辑怎么这样混乱,只好尴尬笑笑。
两位护士做完基础护理,便叮嘱起李雨樵照顾患者的注意事项:“一定要记得一个半小时为她翻身一次,变换体位预防褥疮,翻身的时候,要注意她身上的各种导管,……”
当张敏流利地把怎么观察鼻饲管、氧气管、输液管、引流管的诸多注意事项讲完,李雨樵便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了。他不禁佩服起林旭初了,这么几个月来,这个小伙子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当然,你有什么疑问,或者发现有什么变化,可以直接按呼叫器,我们会过来协助你。上午的液体点滴完后,还有电针康复治疗和高压氧治疗……”
李雨樵点点头。这五个多月来,就是这些植入体内的冰冷导管和刺入肌肤的各种治疗,在维持和延续着林溪月的生命。这个无辜女孩所要承受的这一切,却都因自己而起……看着林溪月清瘦而苍白的脸庞,李雨樵发现自己心底的内疚自责其实未曾减少一分一毫。不知道其他那些车祸的肇事司机,在完成了金钱的赔偿后,究竟是怎样求得心灵的平静的?
听了林旭初和护士那么详细的叮嘱,李雨樵以为照顾昏迷病人是非常辛苦的事情,未料到实际情况居然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还不到一个半钟头,余莲便带着位实习护士主动进来帮林溪月翻身拍背了;他看着输液袋里的液面渐渐下降到10ml以下,还没来得及按响呼叫器,护士张敏已经端着治疗盘进来了;至于鼻饲流质饮食,更换尿袋这些操作,护士们更是掐准了时机……
李雨樵不禁感叹:这脑外科还真不愧是全市的重点学科,治疗护理安排得既紧凑又合理,每一项操作,每一个治疗,都环环相扣井井有条。照这样的情形看,就算没人来守护,好象也不会影响林溪月的治疗。
李雨樵却不知道,护士站里,几个护士正为此议论纷纷。
“余莲,人家张敏是29床的专业护士,去得勤也就不说了,你这上办公的护士,怎么有事没事跑得那么殷勤啊?”总务护士罗雪一边在电脑前飞快地敲击键盘,一边问道。
余莲正埋头处理护理文书,听得这话,粲颜一笑:“你看问题太片面了,你可知道那李主编是报社的?这年头,哪个行业不把媒体的人捧上天,生怕怠慢得罪了。我这不过是为科室作想,补位服务!”
“补位服务?!呵呵,这李主编又不是第一次来病房,你也不是第一次上办公,怎么以前就没见你补位服务呢?”刚从病房回来的张敏听得两人的对话,不禁也取笑起余莲来。
“敏姐,也不知道最早是谁说那李主编长得帅来着?”余莲笑意不减。
“死丫头,我哪有说他长得帅?”张敏有些脸红起来。
“哦,我忘了,你是说他很有气质。这个描述呢,比起一般的花痴来说,稍微显得有品位一点。”余莲的话刚一说完,护士站里几个姐妹全都笑起来。
医生萧何正俯身在护士站吧台前翻看刚送回的检验报告,听得几个护士的对话,便故作严肃道:“姐姐妹妹们,注意影响呵,这可是上班时间,怎么能心有旁骛?”
“哟,听听,这腔调越来越有未来主任的味道了。”罗雪笑道。
“哎,一群花痴。”萧何摇摇头丢下四个字,拿起一沓检验报告走向医生办公室。
大家同事间早已习惯了偶尔开开玩笑,调节调节紧张的工作气氛,所以对萧何的评语也都是一笑而过,随即又都专注工作起来。
好半晌,余莲叹了口气:“你们说这李雨樵是不是挺奇怪的一个人啊?我上班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象他这样的车方呢?比如撞到17床那个车方吧,我现在一打电话催欠款,他一看是我们科的号码,干脆就不接了,更别说来医院探望什么的……”
“我始终相信,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罗雪道。
“这不是好人与坏人的问题啊。”
“怎么不是啊,他上次帮张秀芬筹集了好几万的手术款,这样的人还不算好人吗?”罗雪坚持自己的意见。
余莲摇头道:“罗姐,我说的不是你说的那个话题。李主编是个好人,我们大家都认可。我是说他对29床的那份责任感,不象一般的车方。一般的车方,会帮患者家属来照顾病人吗?会那么细致地为病人朗读诗歌吗?……”
“你想多了,李主编是一个有良知有责任感的男人,他觉得自己开车撞伤了人,就是亏欠了别人,一心想偿还而已……”
张敏抬手戴上口罩,一边往无菌治疗室走,一边说道:“你们两个改学心理学吧,我感觉那个更适合一些。”
余莲一本正经地点头道:“敏姐,你太知心了,我早就想研究研究八卦心理学了,……”
护士们说笑完后,再次投入到紧张有序的工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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