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线密集,天地一片昏蒙。
一身白衣的李商隐立在屋檐下,看着雨滴接连不断地打在庭院中的海棠树上,一朵刚结出的花苞,被雨打落枝头,掉在满是泥污的地上。
“李公子,大夫们请你进去。”丫鬟明卉在身后轻声呼唤。
闻言,李商隐猛然转身,全然忘了礼数一般拨开明卉,推开朱红色的雕花门,跨进了被临时作为“抢救室”的令狐府西暖阁。这间装饰华丽的屋子原本是令狐绪的寝房,他去国子学任博士后,又在全溪购买了房产,平日这里便空置了起来。
林溪月受伤昏迷后,李商隐抱她一路纵马直奔令狐府。紧急时刻,他没有去宋珏的广陵琴行,因为他心里清楚,只有在权势显赫的令狐家中,林溪月才能得到更好的救治。
正如他预想的一样,恩师令狐楚不但在最短的时间里请来了名医程英秋,甚至还动用私人关系,请来了大明宫的殿中侍御医蒋署,为林溪月会诊。
“两位大夫,月儿她怎样了?”
见李商隐进了门,程英秋停下整理医具,沉声道:“李公子,我和蒋大夫都尽力了。李夫人原本身体积弱,怀孕后补养不足,胎气嬴弱,此番又受了箭伤,胎儿,没能保住……”
李商隐顿时呆住,心下一阵抽痛:这可是自己和月儿的第一个孩子,寄托了夫妻俩的诸多希望和憧憬。早知道的话,当日真应该听母亲的话,让月儿留在济源……
李商隐面色哀痛,尚未从丧子之痛中缓解过来,一身青色便衣打扮的蒋署又道:“李夫人所中的箭毒,到是十分平常,但中毒时间过长,加之马匹颠簸,毒素蔓延加剧,……”
“月儿她……”听得这话,李商隐心下一沉,疾步走向林溪月躺着的床榻。
“我们给李夫人用了解毒药,情况暂时还稳定,但这毒素早已蔓入四肢百骸,一时之间也难除尽。李夫人先前受伤和方才落胎时失血过多,如今体气虚弱到极点,我们,也只能尽力拖延时日……”
听得这噩耗,李商隐顿觉全身乏力,双腿支撑不住身体,一个趔趄,就半跪在了床前。他握住林溪月因失血过多而冰凉苍白的手,一时间,惊慌、恐惧、自责、内疚等种种感受轮番搅剁心脏,竟让他疼得无法呼吸。
“李公子?”明卉见李商隐面色惨白,不禁出声呼唤。
好半晌,李商隐缓过气来,他神思漂浮地看着蒋署,问道:“蒋大夫,月儿她,还能支持多久?”
蒋署与程英秋交换了眼神,随即道:“这?……时间恐怕不多了,李公子,你亦要多保重……”
“谢谢两位大夫。”李商隐强撑着身子站起来,躬身施礼。随后,他转身对明卉道:“能否麻烦姑娘,去安兴坊的广陵琴行一趟?”
明卉当即点头:“是要我把李夫人病危的情况告诉宋师傅,对吧?”
李商隐无力地点点头。明卉便转身出了门去。
蒋署顿了一下道:“李公子,宫里还有位娘娘在待产,我不便久留,先告辞了。”
送走蒋署,程英秋提说要去膳房看看药材熬煎的情况,便只留了李商隐在西暖阁看护林溪月。
李商隐在床旁坐下,静静看着林溪月苍白失色的脸庞,回忆起在桃树林里的初次相遇,折桂堂、荷池畔的再次重逢,那一幕幕画面滚过脑海,竟如梦境一般有些失真起来……
“商隐……”
“月儿,你醒了?”李商隐抬手握住林溪月的手。
“方才,两位大夫的话,我都听见了……”或许是中毒的缘故,林溪月的身体处于麻痹状态,脑袋里昏昏沉沉一片,只感觉很疲倦,很想睡觉,但她却不敢让自己睡过去,她清楚:倘若这一觉睡了过去,或许,便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受伤后,林溪月就想明白了,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命运。车祸发生时,她就应该死去了,能来到这个时代,能邂逅商隐,能过上这样一段恩爱的日子,已经是老天的格外恩赐。自己不能陪伴商隐终老,正应了后世的记载。而能代替商隐受伤,能为商隐而死,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她不能太过贪心。
“月儿,你会没事的。”
“商隐,你不用骗我了。有些话,我想趁现在告诉你……”
“大夫说你现在很虚弱,先不要说话,好好休息,我会一直陪着你……”
“商隐,你抱我坐着,好吗?”林溪月打断他的话。
李商隐摇头:“你失血过多,躺着好些。”
“商隐,或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李商隐心下沉痛,却也明白她所说的事实。忍下心底的哀戚,他坐上床头,将林溪月轻轻搂靠在怀里。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幸福很快乐……所以,便是我走了,也是心满意足的,没有遗憾……商隐,你不必为我难过……”
“你就忍心这样抛下我一个人?你若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李商隐的话让林溪月心痛如绞,相处这一年来,她对商隐的性情已是十分了解。倘若自己走了,他便从此消沉下去,或者走了极端,自己又如何放心得下?
“商隐,还记得我们在白马寺里,你说过的三世因果、六道轮回吗?”
李商隐轻轻点头。
“恐怕是我前世修行不够,所以,这一世不能陪你到老……下一世,我一定等着你……”
“月儿,来世路途杳渺,人海茫茫,我却又何如能找得到你?……”李商隐不觉将林溪月搂得更紧了。
“商隐,我不会走远,终有一天,你还会遇到另一个我。”想当初,她为了青荷吃醋,她为他那些传说中的暧昧情感不快,她甚至发誓只要他有娶二房的念头就要休了他……可如今,她却彻底想开了,他还有长长的一段人生,既如此爱他,她又如何舍得他从此形单影只、孤独终老?只要一想到他那清寂消瘦的背影,只要一瞥见他眉间哀伤沉郁的愁绪,林溪月就难过得心痛。原来,真正的爱一个人,并不仅仅是想全身心的占有他,而是希望他幸福快乐,哪怕,哪怕他忘记掉自己……
“商隐,我若走了,你便再找一个妻子……”
“月儿,你胡说些什么呢?我答应过你,我不会再娶……”
“你答应的是不会娶妾。‘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商隐,你忘了娘亲,忘了你身上的责任了?不能陪你到老,是我福薄。倘若你为我孤独一世,你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林溪月知道他将遇到王氏,他的生命里还将有一段情感,她不能人走了,把他的心也带走。
“月儿,我不要听你说这些,你会好起来的……”
“商隐,你得答应我。”
她居然在这样的时刻,逼自己答应再娶?她可知道,这是何等残酷的煎熬?她可明白,人一生真正的爱只有一次?她可理解,自己对她的爱有多深?李商隐艰难地摇头:“月儿,你会好起来的……”
“答应我。”林溪月坚持要他一句承诺。
她的心意,他完全明白。但她却不知道,在所有的离别中,最残酷的,莫过于死别时那个被爱人留弃在世间的人,要在这苍凉的尘世中,怀着无尽的思念,一日日,一月月,一年年,煎熬到生命的终点……
“商隐,答应我……”
眼见林溪月的话语声越来越轻,但那黯淡眸光中依然流转着固执的坚持,李商隐最终无奈点点头。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在永生的寂寞和短暂的相守中,如我所愿,得到了与你的相爱相守,嫦娥,她没有我幸福……”林溪月苍白的脸颊浮起一丝笑容。
在灵都观悦风亭里的那一夜,林溪月便想到:即便把那长生不老的丹药放在她面前,她也宁愿选择与商隐的短暂相守。没想到,却竟是一语成谶!
房门突然被推开,一身青袍的宋珏急冲冲走进内室来。一看见靠在李商隐怀里面无血色的林溪月,便心痛不已:“月儿,怎么会这样?”
林溪月看见宋珏,用力挤出一个微笑:“哥哥,……”
李商隐简单把事情始末向宋珏说了一遍。听得林溪月受伤和救治的经历,宋珏眉间的痛楚越发加深。原本以为,自小飘零辗转的妹妹跟了李商隐,从此便会有了安定幸福的生活,却没料到老天居然如此刻薄,连这点福气也要剥夺了去……
“哥哥,不要难过。此生,能遇到你这样的哥哥,能遇到商隐这样的夫君,我很幸福。”
“傻丫头,……”宋珏趋步到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
“哥哥,你要替我照顾好你自己,照顾好蓁儿。”
宋珏紧紧握住她的手,难过地点着头,竟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此,我便放心了。”林溪月极度疲倦,停顿片刻后,她道:“我好困,商隐,我想躺下睡一小会儿……”
李商隐点点头,起身把林溪月慢慢放回到枕上。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下一段旅程的开始。林溪月若干年前读到这句话时,她并不认同这句话。如今,在经历过这段超乎想象的时空逆旅后,她有些赞同了。如果,自己闭上眼睛,放下执念,迎来的真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此刻,就让自己许个美丽的愿望:愿来世,还能再与他相遇……
刹那间,林溪月纤细冰冷的手突然失力松开,察觉后,宋珏不觉失声痛呼:“月儿,月儿……”
任凭宋珏呼唤,床上的林溪月再无半点回应。
李商隐顿时僵住,片刻后全身脱力般瘫坐在床前,大脑一片空白,只任潮湿的水雾在眼眶中氤氲升腾。
本文链接:
http://m.picdg.com/34_34495/5170644.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