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西窗共剪烛_第十七章 一世荒城伴夜砧(2)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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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海棠落尽,桃华夭夭。在不知不觉中,又一个万物复苏的春天悄然来临。

    一身白衣的李商隐立在荷池旁,荷叶翠碧如玉,白衣皓洁如雪。无奈这满池新荷,在他眼底却格外荒凉。

    林溪月去世后,李商隐原本想扶灵柩东去荥阳檀山祖坟。宋珏却不同意,兄妹自小离散多年,相聚短暂,如今又两世隔阻,他再不能同意这路途遥远的千里送葬。考虑到林溪月当日在全溪别墅的一番愿望,李商隐遵从了宋珏的意见,将她葬在终南山下靠近全溪的一处幽静山麓中。

    安葬了林溪月后,宋珏再无心留在长安,他将广陵琴行全权转让给辛九娘经营,自己带着叶蓁和徒弟离歌、远弦回了终南山,彻底隐居山林。

    服丧期间,李商隐收到了同州刺史刘禹锡的来信,催促他早日赴任。林溪月的去世,让李商隐终日失魂落魄,对幕府的工作更是毫无兴致,他去信婉言回拒了刘禹锡的盛邀,直言自己打算留在长安好好复习,准备明春应试。

    春日天气多变,时值黄昏,一阵凉风袭过荷塘,片刻后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李商隐呆呆望着雨帘中的荷塘,痴痴看那细密的雨珠打在碧绿的荷叶上,飞溅起一朵朵水花……忆起莲池畔明月夜的邂逅,忆起骆氏亭枯荷听雨的过往,一时间哀痛难抑,只觉春意繁茂,惟心似荒冢。

    “啊?李公子,这寒风冷雨的天儿,你却站在这里,当心生病啊……”丫鬟明卉举着桐油伞,急急跑过来,也顾不得雨水打湿自己的衣服,忙忙把伞撑到李商隐头上。

    李商隐的一身白衣早已湿透,他却浑然不知。那清俊如玉的脸庞上,正不断滚落下一滴滴水珠,分不清究竟是雨,还是泪……

    明卉望着眼前这有几分痴傻的男子,心下便也觉得生生作痛:“李公子,倘若李夫人在世,她看见你这个样子,也一定会心痛的……我送你回房去吧?”

    听得一声“李夫人”,李商隐才忽然注意到身旁多了一个人。他侧身看是明卉在为****挡雨,忙退身步出伞外。

    眼见李商隐又退入雨幕中,明卉忙忙呼道:“李公子,你……”

    “我回客房去了,谢谢姑娘。”李商隐颔首致礼后,提起被雨打湿裹在膝上的衣襟,穿过密集的雨帘走向他借居的西院客房。

    下雨天比平日黑得更早,令狐府的丫鬟们忙着将院内走廊上的一盏盏风灯点亮。隔着密密的雨帘,那灯笼投照出的光,也如李商隐此刻的心境,格外昏蒙暗淡。

    正是晚餐时间,路过饭厅时,丫鬟仆从们和以往一样正在忙着准备晚餐。李商隐看着昏黄灯影里一个个忙碌的身影,自己却全然没有食欲。

    回到客房,李商隐换下雨湿的外衣,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只觉索然无味。他颓然靠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楞楞发呆:如今,想要见着你,竟只能期待梦中相遇。人们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这般的思你念你,月儿,今夜你可会前来赴约?……

    “李公子,老爷在饭厅等你一起用餐。”丫鬟明卉轻叩门锁后,推门进来。

    在一室的昏黑中,李商隐抬头瞥了她一眼,道:“劳烦姑娘跟恩师说一声,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不去饭厅了。”

    “天黑了,李公子竟没掌灯?”明卉叹息一声,自作主张走到书桌前,从密封的竹筒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燃,再把桌上的烛台点亮。

    陡然亮起的烛光,映照出李商隐日渐憔悴消瘦的脸庞。明卉本想多劝说两句,但想着此前他忙忙退出雨伞外的情形,便又忍住。在他眼里,自己始终不过是个丫鬟,说再多话,又有何意义?明卉摇摇头走出房间。

    李商隐望着桌角那燃烧跳动的烛火,再次深深陷入对林溪月的追思中。但那些灯前陪读的场景,却宛如水中倒影,触之即碎,模糊不清……人的思念是非常奇怪的,你越是痛彻心扉地想一个人,那人的面貌就越是模糊不清,无法触摸。反到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中,还能依稀窥得昔日容颜。

    无意识中,李商隐拣出盒子里的墨条,在桌上的砚池里研磨起来。那一圈圈在水中慢慢洇开的墨汁,宛如他心底起伏的思绪,沉郁而浓烈。见墨汁研得合适,他惯性地在桌上铺开一张宣纸,拈起笔台上的狼毫,放进砚池里细细吸墨……

    直到准备落笔前,他才忽然怔住:如今,再多的情意,也只能对这白纸倾诉了么?无奈摇摇头,李商隐挽袖抬笔,在宣纸上题下此时的心境: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晼晚,残霄犹得梦依稀。

    玉铛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写罢搁笔,李商隐才发现令狐楚已然站在书桌旁。

    “恩师,你怎么来了?”李商隐匆忙起身问好。

    令狐楚沉默看着书桌上墨迹未干的诗句,半晌未出声说话。年近七旬的令狐楚,一生经历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对自己这个得意门生的丧妻之痛,他本来看得很平常。

    那日李商隐携新婚妻子到府上来拜见他之后,他才听八儿令狐绹说起这李夫人出身低微,曾是尚乐坊的乐伎。他便觉得商隐在娶妻这件事上做得有失稳妥。娶这样的女子为妻,非但对他仕途无益,反而会惹些闲言碎语。他也年轻过,也迷恋过不少欢场女子,但男人逢场作戏可以,娶妻却应当格外慎重。在商隐这个年纪,以他的才学和品貌,多少官宦之家都想纳他为婿。他却竟然把一个地位卑微的女子看得如此重要,为她消沉至此,这着实让他看得心痛。

    “义山,你跟我这么多年,我却还从未见过如此消沉的你……”在丫鬟掺扶下,令狐楚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后,沉色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活着的人,却不可被亡魂带走了心。你如此一味沉浸在哀思中,可有曾替你的娘亲,替你的弟妹,替你的家族着想?……”

    “恩师,我……”

    “我听得绹儿说,你这夫人是为了替你挡箭,才受的伤?”

    李商隐沉痛的点头:“正是。”

    “李夫人对你如此情深意重,生死相许,你却如此消沉颓废,可对得起她的一片深情?”令狐楚沉声质问。

    李商隐竟是无言以对。月儿临走前,一再强求自己答应续弦,也正是不愿看到自己从此消极颓废。只是,这鸳鸯失偶之哀,彩凤离鸾之痛,如何能瞬时放下?如何能假作平静?

    “你应知道,我素来对你器重,寄有厚望。你的才学远在绹儿之上,惟独你这执拗、耿介的性情,却不及绹儿中和、沉稳。哎……”令狐楚叹息一声,又道:“也罢,你不去同州,便留在我这里好好复习吧,也正好能给我帮些忙。”

    “听凭恩师吩咐。”李商隐明白令狐楚对自己的一片苦心。想着他连晚饭都没吃,特意到客房来劝慰自己,心内便又多了几分感动。

    “先随我去饭厅用餐。我也正有些事务要托咐给你办理。”令狐楚言罢起身,李商隐忙上前掺扶。

    “后日便是上巳节,皇上要在曲江赐宴百官,……”

    “如今这情形下,皇上他,他还要设宴?”李商隐大感诧异。甘露之变后,朝廷局势一直阴霾晦气,官员死伤惨重,大臣人心惶惶,文宗居然还有心情举办这么大规模的宴饮聚会?这究竟是文宗的意思?还是那帮阉宦的意思?

    “不管这是不是皇上的本意,这种虚饰浮华的宴会,我不会去参加。明日,你便帮我拟道折子递上,就说我风寒病重,不宜出门,……”令狐楚边走边向李商隐仔细交代他要在奏折上表达意思。

    “恩师,这百官聚会,你若不去,那帮人岂不……”李商隐有些隐忧。此前,阉宦们没动令狐楚,并非因为他位高权重,而是见他在朝廷中没有明显的派系之分,属于可以拉拢的阵营。如今,他公然拒绝参加聚会,岂不正给了那帮阉宦动他的理由?

    “我就不信,这百官之中,竟没有几个警醒之人?”甘露事变以来,令狐楚对他那些自顾自保的官场同僚们很是失望。

    “恩,学生明白。明日在文中,一定把恩师的意思向皇上表明。”李商隐一直敬慕令狐楚为人为官的正直清廉,见令狐楚不顾自身安危,对曲江欢宴如此抗拒,敬佩之心便愈加深重。加之,他自己本就对甘露事变十分义愤,对令狐楚的上表之书,便成竹在胸。

    是日,李商隐谴词择句,以审慎的笔法,忧愤的心绪,为令狐楚代笔写下因病不能参加曲江宴会的奏折。令狐楚看后很是满意,一字未改,便派人送进大明宫。

    三月三日的曲江宴会,在文武百官的捧场下,依然准时开宴。宴会远没有令狐楚预料的那般乐观,除了他一人,并无其他官员称故缺席。虽让令狐楚倍感失落,但李商隐替他拟的那份奏折,却在宴席上出尽了风头。文武百官们听得后,无不低首交赞令狐楚品格高洁。

    也正是这深得百官好评的奏折惹怒了那帮阉党。眼见令狐楚不能为他们所用,便想出办法将他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省却一干麻烦。

    四月,被阉宦控制的文宗,无奈下旨调令狐楚任检校左仆射、兴元尹,充任山南西道节度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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