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枯时秋恨成。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

    在昏蒙的空白中，一缕清朗如玉的声音传入林溪月耳内，既清晰，又模糊，既熟悉，又陌生。林溪月眼角不觉沁出两滴眼泪，她发出喑哑的一声轻唤：“商……商隐？”

    李雨樵读完这首《暮秋独游曲江》，感觉心底竟有种模糊的钝痛感。该是怎样的女子，让诗人如此伤春悲秋？如此深情缱缱？正在沉思间，他便被林溪月的这声呼唤怔住。

    当他的目光越过书页，与病床上那双含泪凝望自己的眸子相遇时，既惊讶，又震惊。惊讶，是因为这是林溪月昏迷半年来，嗓子里发出的第一个声音；震惊，是因为那双清澈眸子里流转着的浓浓情意，居然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让他心跳紊乱……

    林溪月看着眼前的男子，那幽深的眸光中没有惯常的宠溺和爱意，有的，仅仅是惊讶与震惊。这个男子，他不是商隐。他虽和商隐有着相似的五官，却留着一头浓密乌黑的短发，身着深灰色的毛衣和毛呢外套，这分明是后世男子的寻常打扮……

    后世？林溪月被这个念头吓住。她来回打量四周：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单，还有悬挂在屋顶正中的输液架，那顺着透明的输液管道均匀下落的点滴，正静静流入自己的血管中……这分明是医院里的病房。难道，自己又穿越回来了？！！！

    看着林溪月有些迷茫的眼神，李雨樵猛然清醒过来，回答道：“商隐？啊，对，我读的是李商隐的诗。”

    “你，你是……”林溪月彻底晕头了。这究竟是在做梦，还是在阴曹地府遇见鬼了？以前做梦也经常梦见自己回了后世，但却从来都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可如果不是做梦，眼前又怎会有一个和商隐长得如此相似的男子？……

    “我？哦，对，你还不认识我。我叫李雨樵，六个月前，我开车不小心撞上了你……”李雨樵从没想到过，林溪月居然会在自己守护的时候醒过来，毫无心理准备的他，显得有些措手不及。

    “你？开车撞了我？我在这里躺了六个月了？……”林溪月听了李雨樵的解释，脑袋里更是混乱了。前一刻，她还躺在商隐的怀里，深深沉浸在与他难以割舍的永诀之痛中，下一秒，她却忽然又穿越回了现代，这过于荒诞和离奇的遭遇，让她的大脑明显出现短路现象，思绪一片混乱。她无奈问道：“我爸妈呢？”

    “哦，你等等，我马上就给他们打电话。恩，我应该先叫医生来看看你……”李雨樵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通知主管医生萧何。

    李雨樵说完便走出病房，急匆匆找到正在办公室里写病历的萧何：“萧医生，林溪月她醒了。”

    萧何头也没抬地问：“谁醒了？”

    “29床的林溪月。请你过去看看她，好吗？”

    “林，林溪月？”萧何不能置信地抬起头，以狐疑的眼神打量面前有些急切的李雨樵。

    “恩，她醒来了。我刚才正在给她朗读李商隐的诗，她突然就唤出一句‘商隐’，我怔了好半天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醒了？！”萧何眼底瞬时涌上一抹只有在中了大奖的人眼中才能窥见的喜悦。随即，他“啪”的一声合上病历，扔下手里的签字笔起身道：“不会是真的吧？赶紧看看去！”

    萧何叫上了专业护士张敏和一个实习医生，急匆匆赶往29床病房。

    李雨樵则几步走到走廊尽头，拿出电话分别给林东朴和林旭初打电话。待两个电话打完后，李雨樵迟疑了一下，编辑了一个短信，发给了杨承华。林溪月苏醒过来的这个消息，对于被自己生拉活扯来义务服务了半年多的杨承华来说，他有充分的分享权利。

    短信刚发送完毕，李雨樵便看见萧何带着实习生从病房出来了。

    “萧医生？这么快？”李雨樵不太明白萧何怎么这么快又出来了。

    萧何很是兴奋：“她确实是苏醒了！这是我收治的第一例昏迷时间最长的苏醒患者，简直是个奇迹！我得马上跟吴主任汇报，还要安排一些相关的检查，……”

    听得这个消息，一直以来压在李雨樵心上的一块石头仿佛突然被搬开了，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终于醒过来了……

    半个时辰后，科主任吴曾便在萧何陪同下，带领着一干医生护士到林溪月的病房查房。

    林溪月的苏醒，仿佛是科室里的一件大喜事。每一个进病房的医护人员都显得格外满足和喜悦。甚至，以往让人感觉庄重严肃的科主任查房，也都变得格外轻松活泼了。

    “今天是术后第一百八十三天，患者目前恢复了自主意识，……”萧何面带微笑地向吴曾作情况汇报。

    吴曾按照常规作了细致的床旁查体，随后便俯身微笑着询问林溪月：“小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

    林溪月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望望手臂上的输液管，看看床头上的正“扑哧”冒着气泡的氧气湿化瓶，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这些，能不能给取掉？很不舒服。”

    吴曾笑着摇头：“不能。虽然你现在恢复意识了，但还需要继续给予营养脑细胞的药物，氧气更是不能停。”

    “那鼻子里的这根管子呢？”林溪月每次张口说话，都感觉到那根鼻饲用的胃管在又干又涩地刮刺着鼻腔，让她十分不舒服。

    “恩，鼻饲饮食可以停了，改为流质饮食。”说着，吴曾侧身对萧何道：“这两天，你要逐步安排她接受运动、感觉、言语、视觉、听觉功能的专科检查，另外，还要请临床心理科的医生来做次会诊……”

    “好的，我会尽快安排。”萧何掏出白大褂衣袋里的小笔记本，把吴曾主任的查房意见认真记录了下来。

    吴曾说完，抬眼瞥见了床头柜上的一摞书，他随手拿起一本，边翻边问：“李主编，刚才是你在朗读诗句，小林听见后就忽然醒来了？”

    “恩，我刚读完，她就醒了。而且，她还很清楚的知道我朗读的是李商隐的诗。”李雨樵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林溪月，随即回答道。

    林溪月听着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心底却在反驳：不是的，不是我清楚的知道这诗是商隐的，而是这声音让自己误以为是商隐在身旁。真是离谱，自己竟然是被和商隐这般相似的一个人撞伤的……

    “看来听觉刺激对唤醒昏迷病人，还真是有效。你们还记得几年前12床的那位小伙子吗？”吴曾回忆道。

    “恩，记得。印象很深刻。12床当时也是脑外伤导致的昏迷，他老婆天天在病床前给他朗读当年两人恋爱写时的一百多封情书，四个月后，那个小伙子也是忽然就醒了过来……我记得李主编他们的报纸还为此写过专题报道，题目取得很噱头，叫什么《真爱唤醒植物人》，……”另一名医生笑着补充道。

    李雨樵对几年前的这个报道也还有些印象。只是当时，他觉得这不过是记者吸引眼球的一贯夸张写法，心下并不以为当真。

    吴曾点头道：“目前，虽然不能明确听觉刺激在昏迷病人苏醒中占的作用究竟有几成，但这确实是一个行之有效的治疗手段。萧何你可以从这些方面考虑作个课题……”

    萧何笑着点头：“恩，以后收治了类似病人，我都搞个对照实验，分别由护士和家属来阅读，分别阅读患者喜欢的书籍和一般的报纸新闻，阅读的同时，给患者作脑电波监测……”

    “咦，你这么快就想好研究方法了？”张敏笑道。

    对于萧何这么快就进入状态，吴曾和其他医生也都笑了起来。

    听了吴曾的这个建议，林溪月忽然就想起穿越后，她在梦里有好几次梦到爸妈和苏眉呼唤自己，甚至还有次在梦里听见有人说“小林，对不起……”，那个声音，正是李雨樵的声音！难道，真的是他们在呼唤自己？难道，自己入梦后，魂魄便又穿越回了这里？！……

    查房结束了，吴曾再次嘱咐林溪月要好好休息好好配合治疗后，带领医生护士离开了病房。

    看着陌生却又长着一张酷似商隐的脸的“肇事司机”，林溪月只觉得脑袋混乱得难以梳理：他和商隐，为何如此相似？为什么爸妈不在身边？为什么他们会让他来守护自己？……思索间，她的目光无意撞上了李雨樵的目光，电光火石间，两人竟都有些心虚似的慌忙避开。

    他，为何目光中有隐隐的探索和迷茫？自己能够穿越，商隐会不会也穿越了呢？倘若商隐穿越来了现在，他会象自己一样清楚的记得两人间的那些过往吗？……

    她，为何目光中有隐隐的探索和迷茫？会不会和自己一样，她也觉得和自己似曾相似？……

    林溪月有太多的想法需要静静梳理，怕再次撞上他的目光，她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好在，两人独处的尴尬很快被打破。专业护士张敏和一名实习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为林溪月取鼻饲管以及作每日常规的口腔、皮肤护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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