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时光最是无情，它并不因人的心境而稍作停顿，无论悲喜欢忧，一任匆匆流逝。转瞬，便又开启了新的一年。

    开成二年正月，李商隐第五次参加礼部举办的科举考试。此次考试的主考官是与令狐家较为亲近的礼部侍郎高锴。因令狐楚离京前的刻意关照，加之李商隐半年多的刻苦温习，这一次终于榜上有名。

    进士及第，这原本是李商隐参考十年来的最大梦想，然而当他和同日入考的李肱、韩瞻等人相继在红底金字的榜单上找出自己的名字时，他内心的欢悦却不如他想象那般强烈。原来，再大的喜悦，少了值得分享的人，这喜悦便会打了折扣。

    这期间，李商隐只是给恩师令狐楚写了一封表示感恩的书信：

    今月二十四日礼部放榜，某徼幸成名，不任感庆。某材非秀异，文谢清华，幸忝科名，皆由奖饰。昔马融立学，不闻荐彼门人；孔光当权，讵肯言其弟子？岂若四丈屈於公道，申以私恩，培树孤株，骞腾短羽。自卵而翼，皆出於生成；碎首糜躯，莫知其报效。瞻望旌棨，无任戴恩陨涕之至。

    礼部放榜后，紧接着的便是拜谒座主、答谢师恩、曲江赐宴、雁塔题名等一系列官方举办的庆祝活动。

    在大红题字薄上郑重写下自己的大名后，李商隐再一次登上了大雁塔。白衣长襟玉立里楼前，夕阳淡淡，城笼寒烟，俯瞰楼下层叠密集的屋宇，他脑中一片空白，只任记忆一次次回放他与林溪月当日登临此塔时的情形……

    “这些都是及第进士们的题名，‘名题雁塔’，是多少学子们的梦想……”

    “以公子的才华，有一天必然也会题名其上。”

    “有你陪伴身旁，题名雁塔也不过尔尔。”

    ……

    再回首，夕阳依旧，却再也看不到身侧那眉目如画的紫衣女子了。当日，他便觉得林溪月如写意山水画中最清淡幽雅的那一抹云痕，如今，她果真如云烟般淡然而去，再也寻觅不到踪迹……

    李商隐与同榜及第的40名新科进士，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奔波于这些不同层次不同场合的应酬之中。但越是披红着绿杯酒迎送的热闹场合，李商隐便越是感觉寂寥孤独。甚至，在一场场庆贺及第的宴席上，看着同榜题名的同年们纷纷写诗抒发自己及第的得意心情，诗才卓绝的他却连半点写诗的情绪都没有。没人知道，他的内心在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白衣胜雪，清俊如玉，眉锁愁绪，眼带秋霜。如此翩翩佳公子，却又为何如此孤寂落寞？

    李商隐并不知晓，当他独自沉浸于内心的哀思之中时，征西将军王茂元的小女儿晏悦，在人潮涌动的曲江之畔，已将一双充满情意的眸子锁定在他身上了。

    三月，待这一系列的代表皇恩浩荡的庆祝活动结束，李商隐便启程回济源探望母亲，直到夏初才又返回长安。

    返回长安后不久，李商隐接到一张喜贴。那是同榜进士韩瞻与征西将军王茂元家六小姐晏美的喜贴。历年来，礼部的新榜进士名单都是长安官家挑选东床快婿的宝贴。韩瞻本身家底殷实，加之高大英挺、气质不凡，很快被王将军选中也不奇怪。

    李商隐与韩瞻结识于考前，他对韩瞻豪爽大气的性情颇为欣赏，是同榜学子中交往最为密切的一个。如今，适逢新婚大喜，李商隐自然得备上贺礼前往祝福了。

    隆重的婚礼在王茂元特意为新婿韩瞻购置的别墅内举行。婚庆仪式结束后，便是热闹的喜宴。李商隐素不喜欢这种喧闹场合，送上贺礼后，就想闪身离场，却被一身红装的韩瞻拉住：“今天可是我大婚日子，你不陪我喝上几杯喜酒怎行？”

    李商隐只得回到婚宴大厅，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在一番歌舞表演后，几个家丁搬来了一架瑶瑟，放置在厅堂另一角。远远望去，那台瑶瑟似有些眼熟。片刻后，一个着浅紫衣裙的女子来到瑶瑟后坐下，李商隐的心跳便有些加快了。

    那紫衣女子在瑶瑟前埋首准备了一番后，便扬手弹起一曲《菩萨蛮》来，紧接着，便有清澈明净的歌喉传来唱词：“竹风轻动庭除冷，珠帘月上玲珑影。山枕隐秾妆，绿檀金凤凰……”

    李商隐身子顿时僵住，这是林溪月在全溪别墅宴会上唱过的最后一个曲子！那瑶瑟，那紫衣女子，……

    “义山？义山兄，我敬你一杯！”刚到桌前来敬酒的韩瞻看李商隐楞楞发呆的样子，便拍了拍他肩膀：“看什么这么入神啊？”

    李商隐一惊，随即回过神来，忙忙举杯相碰，但一双眼睛仍不舍从那紫衣女子身上移开。待顺着李商隐的视线望去，韩瞻立刻明了，于是笑道：“哦，原来你是瞧上我妻妹了？”

    “那奏瑟的女子，是你妻妹？……”李商隐蓦地感觉失望。心下也嘲弄自己：自己怎能产生如此荒诞的心念？以为是月儿回来了？

    “你不认识她？她是我岳丈与三夫人所生的千金，排行第七，府里人都叫七小姐。”韩瞻心下有些奇怪：七妹一早就叮嘱自己一定要请李商隐来参加婚礼，还特别要求一定要留他参加喜宴。他还以为这七妹和义山有私情，却不料李商隐竟还不认得她。既是如此，自己何不做件成人之美的事情？

    待七妹演奏完毕，韩瞻便跟随去了后堂。片刻后，他又返回宴席中，找到李商隐道：“你跟我来一下，有点小事要请你帮个忙。”

    李商隐便起身随了韩瞻去往后院。绕过几间厅堂，穿过几段游廊，便到了一处面积不大的庭院中。见这曲廊迂回，庭院繁复，李商隐诧异问：“畏之兄，什么事需到这隐蔽的地方谈？”

    “呵呵，自然是好事。你且等等，找你的人马上便来了。”韩瞻笑着说罢，便径自折身回去了。

    李商隐正是纳闷不解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轻柔的声音：“晏悦见过李公子。”

    烟月？月儿？李商隐听得这声音，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脚下几乎站立不稳。他压下心底强烈的渴念，假作平静地回转过身，眼睛一碰触到面前的紫衣女子，却又不免失望了：眼前这娟秀宁静的紫衣女子，明显不是他的月儿……

    “李公子，贸然约你出来，有失礼仪。”紫衣女子曲膝一礼。

    这声音，居然和月儿的声音如此相似。李商隐不禁听得有些痴了，好半晌，出言问道：“小姐，你方才说芳名叫……”

    “晏悦。‘言笑晏晏’的晏，‘喜悦‘的‘悦’。”晏悦含笑回答。

    这谐音的名字，这相似的声音，还有方才那弹过的瑶瑟曲，是如此的相若，可眼前的人，却又全然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妻子。

    “冒昧求教，小姐你方才弹奏的瑶瑟，是从何处得来的？”

    “哦，你也是觉得那瑶瑟的音色不错吗？呵呵，据说这是隐居终南山一名琴师斫造的。去年崇仁坊有家乐坊关门歇业，有一批乐器出售，我三哥正巧从那里经过，惦记我喜欢瑶瑟，他便出钱买了下来……”晏悦如实地把瑶瑟的来历讲了一番。

    听着眼前这类似前妻的声音，得知这瑶瑟竟也是前妻用过的那架，李商隐心下五味陈杂，一时竟理不清自己的思绪。

    “商隐，我不会走远，终有一天，你还会遇到另一个我。”

    林溪月临终前的一句话忽然涌入李商隐的脑海。难道，月儿早就预见到自己会遇到一个和她如此相似的人？所以她一再逼自己答应另娶妻室？……

    此时，李商隐极想一个人安静地整理整理思绪，便出言道：“请晏悦小姐恕我失礼，我身体有些不舒服，就先行告退了。”

    “李公子？……”晏悦见李商隐面上神色异常，便有些不安起来：自己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居然主动约了男子私下相见，确是失礼之极。如今，他更是主动告辞，莫不是看轻了自己？

    李商隐却无暇顾及晏悦的想法，他埋首施礼后，便转身沿来路返回。在宴会大厅中，他寻了个借口与韩瞻道别后，便匆匆回了令狐府。

    第二日，李商隐又去了终南山麓亡妻的坟前。

    李商隐颓坐于青草丛生的坟前，手抚石碑，哀思重重。开成元年二月至今，已是一年零五个月，早已过了寻常的服丧时间，他却依然保持素衣素食，每月初一、十五前来祭奠。

    今日既非初一，也非十五，李商隐急切来祭奠，不过是因昨日喜宴上自己的凌乱心绪而感觉自责。似乎，只要他眼里有了别的女人的影子，便是对亡妻的背离。这种情感上的洁癖，让他在亡妻之痛中，更多了份寻常人没有的精神折磨。柳枝于他如此，晏悦于他更是如此。

    对着冰冷的墓碑，李商隐向泉下的亡妻喃喃诉说着心底的迷茫和慌乱，倾诉着自己始终如一的情感和思念。

    坟地外一株松柏下，一身青衫的宋珏黯然而立。他知晓这痴子般的妹婿每月初一、十五必来祭奠，为不打搅这永隔两世的夫妻间的相聚，他总是错开时间来看妹妹。今日，却还是遇上了。

    立在松柏下，无意听得李商隐的一番剖白，宋珏心下十分震惊。他自是知晓李商隐与妹妹感情深厚，却从未料到他竟是如此痴沉。妹妹离世一年半了，他这番深情拳拳的表白，俨然是男女间热恋时的话语。这痴子，分明是把他自己的心，也埋进了这坟地……

    宋珏摇摇头，抬步走近坟前：“义山，月儿她绝对不会高兴看到你如今的这个样子！”

    “哥哥，你，你来了？”李商隐被宋珏的话惊醒，忙起身行礼。

    宋珏却并未回礼，直直盯着李商隐道：“你寒窗苦读十数年，如今高中金榜，应是人生最为得意之时，你却仍是如此消沉颓唐，你让月儿在泉下如何能安心？”

    “哥哥，我……”李商隐想辩驳，却又不知如何出口。宋珏的话，和当日恩师令狐楚一样的观点，他自也是明白的，可无奈这心里，就是放不下，丢不开。

    “月儿临终前，既是逼你答应她再娶妻室，便是不想你孤单寂寞到老。你既又遇到了一个如此让你心动的人，你便应该勇敢去追求。月儿能替你挡箭，便是把你的人生看得高于她的生命，你活着，便是在替她活着，你快乐，她便快乐着；你幸福，她便幸福着。”

    李商隐听得这话，彻底怔住：月儿，你是否也和哥哥一样，希望我去追求王家的小姐，娶亲生子，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可是，我害怕，我怕我所追逐的不过是你的一缕影子，我怕那影子到最后也会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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