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三江晚报采编中心的大会议室内，报社中层以上干部齐聚一堂。

    离开会时间只有五分钟了，肖致远却仍没瞧见李雨樵的人影。他瞄了眼墙壁上的挂钟，正准备让助理给李雨樵打电话，李雨樵就背着资料包进了会议室。

    “我说，你现在还有没有时间观念啊？”李雨樵经过他身边时，肖致远皱眉斥责。

    李雨樵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道：“这不很准时吗？一分钟都没迟到。”

    “你，别给我贫嘴了，赶紧回座位去。”自邢正打招呼以后，肖致远对李雨樵的要求就变高了。有时候，高得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苛刻。

    上周五，李雨樵把辛苦好几天完成的改版方案交给他，他只看了十分钟，便又板着脸让他拿回去修改。其实，平心而论，那份方案做得已经很不错了，他却私心地想再加加码，看看李雨樵的潜能能被激发到什么程度。而李雨樵始终不负他所望，再次提交出来的方案，无论是对报纸的定位，还是具体版面的设置，都十分贴近他的想法，甚至部分版面的整合调整，超出了他的预期。

    此刻，李雨樵似乎心情很不错，走回座位前，他埋头靠近肖致远耳畔低声道：“她醒了。”

    “谁醒了？”肖致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李雨樵却不再解释，只是面带微笑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看着李雨樵显得轻松愉悦的表情，肖致远才忽然明白过来：那个被他撞伤的小姑娘苏醒了！他去帮忙看护了两周，那小姑娘就神奇地醒来了？早知道就早点给他批假去照顾了……

    助理看看开会时间已到，而社长仍在沉思状态，忙上前俯身提醒。肖致远再次瞄了眼挂钟，清了清嗓子开始开会。他先把晚报此次改版的主要思路和相关要求作了简要介绍，随后让助理把由李雨樵代为草拟的改版方案一一下发给了参会人员：“这是我委托李雨樵同志执笔的一份改版草案，基本上体现了我们班子当初的设想。现在发下来，请大家认真阅读，结合各自的工作实际，对这份草案提出修订意见和建议……”

    肖致远自动忽视了身旁总编辑张述闵眼中的失落以及台下中干们猜疑的目光。李雨樵则十分惊讶，他完全没料到肖致远会直接说出这方案是他写的。这样一来，虽然他所作的工作能够被众人了解认识，但也同样会引得那些向往更高职位的同事们的猜忌和排斥。

    看着李雨樵脸上诧异的神色，肖致远眼底滑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一帆风顺的职场，是培养不出优秀管理者的。要让一个人迅速成长，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在充满挫折感的工作环境中接受挑战和磨练。如何让猜忌者认同，如何让排斥者诚服，这是管理者所必须掌握的第一课。

    让一向低调的李雨樵要在这样的会上，用自己的理念和思路说服报社里各有来头各有主见的一干人等，其挑战性绝对大于没有准备发言稿而向宣传部长邢正作汇报。

    会议一直开到十二点半。面对同事们提出的疑问和不同意见，李雨樵一一给予了解释说明，清晰地展示出了自己独特的办报理念。虽然不见得一时间能把众人都说服，但至少多数人对这份方案给予了认同和肯定。肖致远让助理认真记下主要存在分歧的地方，准备经过领导班子讨论后再对方案作修订。

    待众人离开会议室，李雨樵对肖致远的激进行为表达不满：“社长，我来主笔写草案已经很不妥当了，你居然还让我当众答疑，不是存心让我受煎熬么？”

    肖致远哈哈一笑：“随你怎么看。总之，如今你是理解众口难调这话了吧？要带好一个团队，光自己有才干还不行，关键是要让人这帮自以为自己有才干的人，都心悦诚服地听你的，……”

    “得了，你又开始说教了。”

    “别不耐烦啊你。怎么着，又想开溜？”眼见李雨樵收拣完会议资料准备走人，肖致远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恩，下午有事，恐怕要耽误一阵，我就不回办公室了，电话听你调遣。”

    “又是去医院看那小姑娘？你不是说她醒了吗？醒了你还去等她恨你骂你啊？”

    李雨樵笑道：“医生说我常去，有益她早日康复。”

    “荒谬！你又不是医生，你去对人家康复有什么作用？”肖致远表示不解。

    “具体的作用，不是一两句就能说完的，以后再详细给你汇报。对了，忘记跟你说了，你很有先知的天赋。”

    “啥？先知的天赋？”

    “上次跟你请假，你说是我前世欠那姑娘的，果然是这样。”

    肖致远哭笑不得：“鬼扯啥呢，我洗刷你的话，你也当真？”

    “当真。有些事情，现在还解释不清楚，等她出院了，我带她来见你。”李雨樵也不顾肖致远脸上诧异的神色，挎上包便匆匆离去。

    市三医院外科楼下的小花园里，苏眉推着轮椅上的林溪月，正沿着一片开满五颜六色翠菊的花圃散步。

    初秋的天气凉爽舒适，午后日光轻柔，缤纷怒放的翠菊在绿叶映衬下格外鲜艳悦目。在病床上躺了半年多，再次感受到暖暖生香的日光，呼吸到清冽芬芳的空气，林溪月感觉十分愉悦。

    轮椅在一株繁花如缀的黄花决明前停下，林溪月的目光留恋于那秀美耀目的朵朵黄花之上。半晌，她抬起左手臂，捋过眼前的一串花束，凑到鼻下深嗅起来，有淡淡的甜香沁入肺腑……

    眼角忽然扫过一个身影。林溪月抬眼看去，几步外，嘴角噙一丝淡淡微笑的李雨樵，正静静注视着埋首嗅花的自己。

    目光相遇，李雨樵唇角的笑意加深，他几步走上前来：“呵呵，你到是个爱花、懂花、惜花之人。”

    “……”林溪月顿时怔住。这话，怎么如此耳熟？令狐府后院的桃花林中，她和商隐初相见时，他说的便也是这一句话。不知道他可有这些记忆？

    “啊，李主编，正巧你来了。我突然想起我还有点事要办，麻烦你陪溪月在花园里逛逛吧。”苏眉本就是个情商不低的人，自那日病房里被两人前世的故事打动，如今她一见了李雨樵，立马就找借口开溜。

    “苏眉，你不是说你今天请了假么？”林溪月有些害怕与李雨樵独处。即便李雨樵可能真是李商隐的转世，林溪月也还没办法把他等同于李商隐。至少在目前来说，李商隐和李雨樵，在她的心中是完全不同两个的人。她的脑海里，有她和李商隐清晰的爱情记忆；而李雨樵的脑海中，仅仅有一些关于她的支离片段。完全不对等的前世记忆，让他们之间既熟悉又陌生。

    苏眉对林溪月心底的想法洞若观火，她耸耸肩膀，作出一副无奈神情：“真的有事，耽误不得的。我先走了，改天再来陪你聊天。”说完，又对李雨樵道：“她累了就送她回病房，林叔叔和阿姨在病房里。”

    目送苏眉离开后，李雨樵握住轮椅的推把，俯身询问：“看你精神还不错，这几天感觉好些了？”

    “恩，好了许多。多亏了杨哥帮忙，我这手臂终于归我自己了。”林溪月试着再把手臂抬高，一抬手，她膝盖上的薄毛毯便滑到了小腿以下。

    李雨樵停住轮椅，在林溪月面前蹲下，埋头拣起皱成一堆的毛毯，轻轻理顺后为她仔细盖在膝盖上。林溪月抬手想帮忙把毛毯压进自己腿下，手却忽然碰到了李雨樵的手。两手相触，两人都怔住了：这微凉的，宛如有电流窜过掌心的感觉，竟是如此熟悉。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林溪月脑海里浮现出她与商隐在平康坊“及第阁”外第一次牵手时的感觉，李雨樵则想起了那日抱她上平车作检查时的感觉。

    好半晌，李雨樵抬头道：“我……我很想再听你说说那些，关于前世的事。每次看见你，我脑海中便会浮起一些似曾相识的片段，却总是不能连贯。刚才看你嗅花时的样子，我就感觉好象在哪里见过……”

    原来，他方才那句话，果然跟前世记忆有关？！林溪月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看着那深邃而又带着几许迷茫的眼神，点头道：“我们……我和商隐，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令狐楚府邸后院的桃花林里，……”

    随着林溪月的描述，李雨樵脑海里那些破碎支离的记忆片段一个个连缀了起来，那红霞般娇娆盛放的桃花，那立在花树间紫雾般轻灵美好的女子便逐渐清晰了起来……

    “‘暖蔼辉迟桃树西，高鬟立共桃鬟齐。雄龙雌凤杳何许？絮乱丝繁天亦迷。’，那日归去，他……便写下了这首诗吧？”

    林溪月点点头。

    “对不起，溪月。”李雨樵看着仍然清瘦苍白的林溪月，忽然有些心疼。他的道歉，既有对他开车撞伤林溪月的内疚，更有他忘记两人前世记忆的惭愧。

    林溪月摇摇头。倘若他没有撞伤自己，或许这一生，他们还是会和以往的若干个轮回一样，错失在茫茫人海中。看着面前幽邃迷离的眸光中，渐渐浮起的温柔和怜惜，她明白：自己和他之间，那隔世的陌生正一点点消弭……

    不管已经隔了多少世，我们，终于还是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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