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春节到来前,林溪月出院了。
出院时,她已能下床活动。萧何仔细叮嘱了出院后的注意事项,并为她列出了每日在家要做的散步、听音乐等活动内容的详单,强调要注意营养和加强肢体功能的锻炼。
春节临近,为方便照顾,林溪月随父母回了三台老家。此时,林旭初也已放了寒假,他每日便专门负责督促姐姐严格按照萧何列的活动清单,一项项认真落实。
这些医嘱的内容,林溪月大抵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唯一不遵医嘱的地方,就是每日活动一结束,她便钻进书房去翻那堆她从各处搜罗来的关于李商隐的文史资料。
“姐啊,你这是准备写论文么?”看林溪月每日在书桌前专注而忙碌的样子,林旭初终于忍不住问起来。
林溪月只管翻看手里的书,对林旭初的问题听若未闻。
“喂,老姐,我问你话呢!”
“恩,问什么?”林溪月从书页中抬起头,一副茫然的神色。
“你这是准备写论文,去辩驳文史家们关于姐夫的错误记载?”自听了林溪月的前世故事,他便戏剧化地把李商隐叫为“姐夫”了。林溪月到也懒得去纠正了,他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林溪月自然不是想写论文。她只是急切地想从那些浩繁的文史资料中,搜寻和拼凑自己离开后李商隐的人生。她要寻找的是那些更贴近他生活场景的记载,而不是文学史教材中一笔带过的简单记录。
“姐夫?说谁呢?”林旭初万没料到这“姐夫”二字,不早不迟,正好落进了刚进门的李雨樵耳中。
见了李雨樵,林溪月有些惊讶:“你,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就跟林叔叔打过电话,说要过来拜个年。他没告诉你?”李雨樵解释完,忽又笑问:“你们刚才讨论什么呢?”
林旭初反应十分机敏,趁机讨好道:“正说你呢。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咦?小李来了?我让他爸去楼下接你,他人呢?”林妈妈听见说话声,忙从厨房里走出来。
“叔叔刚巧在楼下碰见一个朋友,我就先进门来了。阿姨新年好!”李雨樵笑着把手里拎的礼物递给林妈妈。
“他爸也真是的,怎么竟顾着聊天,也不陪客人啊?这俩傻孩子也是!客人来了,也不招呼人家坐下……”林妈妈一边唠叨,一边招呼李雨樵到客厅坐下。
林旭初看老妈为李雨樵忙上忙下,撅嘴道:“他哪是什么客人啊,一千多年前就是咱林家的女婿了……”
“旭初,你胡说啥?”林溪月搁下手里的书,从书房走出来,听得弟弟的话,有些脸红起来。
“哎呀,我的汤……”林妈妈为李雨樵泡好茶,刚把苹果削了一半,忽然记起灶上还炖着给林溪月的滋补汤,匆忙跑进了厨房。
“哦,对了,我那课题的论文还没写完,你们先聊着哈。”林旭初找借口闪进自己卧室去了。
李雨樵有些日子没见着林溪月了。如今的她,清瘦娟秀的面容在一头齐耳短发的衬托下,有几分女学生的味道,再加之脸颊那抹淡淡的红晕,便格外娇俏可爱。
李雨樵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很奇怪,虽是第一次来这里,却感觉很熟悉。”
林溪月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拿起林妈妈削了一半的苹果,一边削一边道:“我最近在看刘学锴的《李商隐传论》,正读到他在梓州幕一段……”
“恩,我都几乎忘记了,他曾在梓州住过五年。他在《樊南乙集》序言中提到的梓州慧义寺,如今还在么?”李雨樵询问。
“慧义寺?我从没听说这附近有这么个地名。”
“史载他曾经在梓州长平山的慧义寺,自出财俸凿石壁勒佛经……”
“长平山离这里很近,但山上只有一座琴泉寺。慧义寺难道就是琴泉寺?”琴泉寺据说建寺久远,或许是后来有过更名?她小时候曾去过很多次,据说那曾是李白老师赵蕤隐居的地方,寺里还有大书法家颜真卿的书法碑文。
“长平山离这里不远?”李雨樵颇觉惊讶。
“恩,就在潼川镇的北泉路。”
既然这么近,李雨樵便决定去看看这座古寺。
午后,林溪月与李雨樵来到县城西北面的琴泉寺。冬日的日光凉薄清浅,映照得山林一片萧瑟荒寂。位于半山腰的琴泉寺显得格外幽深静谧。因5·12地震受损严重,寺庙正在加固维修,并不对外开放。
站在紧闭的寺门前,林溪月才恍然想起地震这事:“晕,我都忘记了,早就听说地震震断了庙里的观音殿大梁,宋元代的古碑也有毁损……”
“没关系,以后进去看也是一样的。”李雨樵转身留意到门旁关于寺庙的简介:琴泉寺,始建于北周,初名安昌寺,于唐初更名慧义寺,南宋易名护圣寺,因寺后山泉滴声似琴,明朝万历时称琴泉寺。
林溪月读完怔住:“从小到大,我来过这里无数次,居然从没认真读过这份介绍,……”
时隔千年,李雨樵静静立于寺前,看着朱漆驳脱的寺门,台阶旁枝叶枯瘦的古银杏,残砖废瓦堆积的庭院,脑海浮上了王维那句“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来。
“以前,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王氏去世后,他要抛下年幼的儿女,远赴蜀地梓州?为何要自出俸禄在此地虔诚事佛?如今看来,还是和你有关。”
“和我有关?”林溪月惊讶。
“你曾对他说过你老家在梓州。他娶王氏,便是因王氏与你有相似之处。王氏离世后,他只想来你的家乡找寻你的痕迹……”
“可是按宋珏的说法,烟月应该是湓城蒲口人。而我来自梓州的这段对话,或许是记忆与现实混淆……”林溪月前世记忆里有很多与后世交织的地方,按照萧何的说法,很可能是被大脑的信息加工机制篡改了。
李雨樵摇头:“烟月未必是宋珏的亲妹妹。烟月来自梓州,是他选择梓州幕的原因,白马寺之游,是他虔心佛事的前缘……烟月去世后,他的一生几乎都在追寻她在尘世间的痕迹。与王氏的婚姻,外人看来琴瑟合鸣,情深意永,实则不过是一种情感的替代和转移,这也是为什么他辗转幕府多年,却不带王氏在身边的原因……倘若如世人推测,他与王氏彼此深爱,他们又如何能够忍受14年的婚姻中,仅仅只有3年在一起的短聚长离生活?他流传于后世的多首爱情诗,世人皆以为是写给王氏,却不明其中复杂因由……”
“他的好些悼亡诗,确实是写给王氏的,从时间和内容上来说……”
“‘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这首《房中曲》世人认定是写给王氏的,只因世人不知道那锦瑟本是烟月遗物。王氏去世,他也悲伤,但那悲伤却是因烟月留于世间的最后一抹影子的消失……”
林溪月不确定,李雨樵这究竟是在推测商隐的人生,还是已经将前世的记忆找寻完整。无论这是推测,还是来自记忆,都让她感觉震惊: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商隐人生中寂寂无名的过客,难道竟影响了他整个人生的走向?娶李党官员之女王氏为妻,让他背负了令狐绹“忘家恩”的骂名,政治生涯从此跌入低谷,一生迁徙流离于幕府……
“月儿,能陪我一起出行吗?我想沿着他与烟月第一次东归的路线,从西安出发,经王屋山到济源,再走一次前世路……”
李雨樵一直叫林溪月“小林”,这一声“月儿”,虽是第一次出口,却格外顺口流利,连他自己也没觉察出和以往有所不同。
月儿?看着眼前酷似商隐的面孔,这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呼唤,让林溪月有些恍惚。她该如何回应他?是商隐?还是雨樵?……
初夏,林溪月与李雨樵踏上了寻找前世记忆的旅途。
在古城西安,两人一次次徘徊街头,想寻找到当年位于朱雀大街的令狐府邸,位于崇仁坊的尚乐坊,位于安兴坊的广陵琴行,却只能对着林立的高楼和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望而兴叹:时光,已经将记忆中的地址,一点点掩埋在了历史的尘埃中……
结束一天劳而无获的寻找,林溪月和李雨樵坐在一间仿古茶楼的露台上,轻啜着香茗,感受这喧嚣古城夜间的宁静与安详。不远处,原址重建的大唐芙蓉园,被霓虹灯勾勒映照得宛如琉璃仙境一般梦幻。
夜色渐深,晚风清幽,月光如水般倾洒在两人身上,宛如千年前荷池相逢的那一夜。望着彼此被月光精细勾勒出的面庞,那在尘世间辗转千年的记忆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彼此脑海……
彼时,城市的某个角落,传来一阵悠远的歌声:
一瓢月色,浇在古老的城墙,
是谁举杯邀月独酌旧时光。
醒来何处寻觅,远去的盛唐?
我的心回到千年前长安的晚上。
一壶月光,洗去驿站的风霜,
是谁用琵琶反弹千载惆怅。
夜来入梦还乡,一城芙蓉香,
雁塔的风铃还在风中轻轻歌唱。
长安一片月,大唐情悠长,
芙蓉园里又见你最初的模样;
天涯共此时,真情舞月光,
人间天上和一曲千古绝唱。
长安一片月,大唐情悠长,
一梦千年的守望今生最难忘;
天涯共此时,真情舞月光,
明月千里陪伴你地久天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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