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女_第2章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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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样子的身世、这样子的身体,究竟是命好,还是命不好呢?

    唉……

    陈氏再叹了口气,仰望灰蒙蒙的天,「希望这场雪只是飘一会儿就停了……」要不,

    她看他要撑过今年冬天很难埃将担忧藏在心底,她摇摇头偕同婢女一块离去。

    ··························汉武帝元狩四年酒泉郡

    「好消息、好消息呀!前线传来骠骑将军大胜左贤王,斩获七万余级,大将军人已达狼

    居胥山啦!」

    锣声急响一阵,头上绑著布巾的小伙子满面笑容地在街头巷尾敲著铜锣大声吆喝著,

    将这天大的快报嚷嚷给酒泉郡里的人们听。

    「小三子,这消息真的还假的?」酒楼里的掌柜探出头来,好奇的瞪大了眼。

    「当然是真的,我才刚在前头遇到今儿个一早替军爷换马的张叔,这消息是他亲耳

    从送信的军爷嘴里听来的,哪还有假!」小三子昂首阔步的,好似亲耳听到消息的是他

    一般。

    对面粮行的老板闻讯也凑了过来,紧张的问:「那这回情况如何,有没有伤亡呀?」

    「呸呸呸,你个乌鸦嘴,提什度伤呀亡的。」

    「那位爷儿说啊,这回大将军自己兵力损失不过十分之二,仅万人而已。将军现正

    在狼居胥山上筑坛祭天,一待告天地,扬军威後,便要打咱们这儿经过班师回朝啦——」

    小三子嘹亮的嗓门穿街过巷,人们口耳相传著,这天大的消息从大街上传进了土屋

    黄墙内的女眷耳中,传进了在水井边取水的人们耳里,然後是远在城外牧场里工作的男

    人们,仅仅半天的光景,酒泉的人们无论男女老幼全都得知了这场战果。

    骄阳如炙,其威力如同军威远扬的霍大将军一般,教人不敢直视。

    战胜的消息传得扬扬沸沸,猛一听闻这事,炎儿并未像多数人一样欢欣,也未像其

    馀有亲参战的家属一般忧虑,毕竟那场战争离她实在太过遥远,而那位百战皆捷的骠骑

    大将军之於她,似乎也是远在天边的人物,是以她只是如同往常一般默默的在药铺子外

    临时搭建的篷子,隔著纱帐替人们做著一月一次的义诊。

    相较於炎儿的无动於衷,杵在她身後手脸都缠著绷带的黑衣怪汉却在烈日下微微惊

    出了一身冷汗,那张脸唯一暴露在外的一双黑瞳闪过一丝阴霾,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一辆载货的马车从大街上驶过,扬起滚滚尘烟;临近铺子人来人往,一对卖唱父女

    正在酒楼里吟唱著琵琶调;远处,还能听得到人们庆祝战胜的喧嚣……这里真的很热,

    万里无云的蓝天上,烈日当头,好似将他绷带下的灼伤又再度燃起一般。

    玄明抿了抿几乎被绷带遮住的粗糙乾唇,视线瞥回了身前的青衣女子。

    眼望著她平静的替人看诊,他缠著绷带的手不觉紧握成拳。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烈日炎炎,阳光亮得刺眼。

    他不动声色的杵在她的身後,虽然那股不安在心中蠢蠢欲动,他还是说服自己忍住,

    没开口打扰她,提议提早动身离开酒泉。

    他们只须在这里再留一天,不会碰上的。

    看著远方城门上大漠的风吹得旌旗猎猎飘扬,玄明眼神更加阴沉。

    不会碰上的——

    ························他永远记得那场战争。

    事实上,那几乎已成了他记忆的最初。

    白茫茫的雾、红艳艳的血、粗喘的气息、沾著血肉的刀,以及在林野间满山远野的

    死伤……那场战争是如此的久远,却又如此的清晰,清晰到在多年後的另一场战争中,

    在他身中蛊毒被人当作妖怪一路从南蛮追杀到大漠,在他瘫倒在戈壁石砾中,以为自己

    就要在骄阳烈日下死去、陷入弥留状态的那一刻,他都还清楚地记得——万里无云的蓝

    天下,他佝偻著身子躺在石砾上,几日前惨遭烧伤的皮肤因无照料开始溃烂,体内的蛊

    毒引发更炽热的痛苦,烧灼著他的五脏六腑,他的喉咙乾到无法发声,一张嘴也早已乾

    裂破皮,而天上那炎炎的火球仍亳不留情的发散著它的热力。

    半觑著沾血的眼,他知道自己就要死在这片无人的乾漠中,即使如此,他都还记得

    那场几乎是最初的战争。

    炫目的光线在眼皮底下流转,恍惚中,他好似又看到了那场记忆最初的战争、看到

    了大雾里那翻雪覆雨的勇猛战将、看到了同胞们藉著大雾的掩护无声无息的在血雨中前

    进……然後,浓雾未散,风雨骤起,山林里杀声震天,狂风暴雨里,夹杂著大将的咆哮、

    敌将的怒吼。

    突地,雾,在倏忽间散开——

    他在烈日下的身躯抽搐了一下。

    大雾如浪翻涌,然後散去,中心点,是名青衣女子,火红金光席卷山林,刹那间狂

    爆的风雨如来时迅即般退去,天地间如火烤般热烫,方才的风雨好似全都是假的一般。

    他持著大刀惊恐的望向那名被敌军团团围在阵中的青衣女子,却在那时让人一棒敲昏了

    头,倒地昏迷前,他仍极力的想睁大眼瞧清那身在火红金光中的青衣女子,他如愿以偿

    的瞧见了。

    那一瞬,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忘记那张脸,和其上那痛不欲生的表情,那隐含著绝

    望、痛苦、无助及哀痛的表情……大漠的热风吹拂著他的脸,吹裂了早已在他脸上凝结

    成块的泥血。

    经过了这麽多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死前这一刻都还深切记得那名女子,但他

    就是记得,记得那场战争、记得那名女子、记得那个表情、记得她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

    刻画著的情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光线不见了,他一动也不动的瘫在沙砾上,甚至

    无法思考是自己合上了双眼,还是他终於走上了黄泉,直到眼前逐渐浮现了轮廓,他才

    晓得是有人挡住了当头烈日。

    敌人?

    凝结的血块沾黏住了眼皮,遮住了视线,他只能在一线缝隙中隐约瞧见人影。

    罢了,死就死吧,反正他活得也够久了。

    没再多想要求生,他仍躺在原地,等著对方一刀将他了结。

    半晌,他久等不到落下的夺命刀,却等到了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拨去他眼皮上被血凝

    结成块的沙石,和一句轻柔的言言。

    「你还好吧?撑著点。」

    他惊诧地睁开了眼,却在看清眼前的那张脸时呆住了。

    不敢相信地瞪著眼前的那张脸,他原以为她是幻影,想抬手证实她的存在,意识却

    在此刻逐渐远离。

    三天後,当他再度清醒过来,他已身处一座岩洞,而她,还在。

    ··························一缕青黄火苗燃著灯油。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方斗室,炎儿跪坐在矮桌旁,俯案提笔书写著药方。

    窗外,新月低悬於祁连山巅,映照出巅顶深蓝色的起伏棱线。

    虽然专注於在木简上书写药方,一袭青衣的她并未忽略隔著一扇门外的那个男人;

    即使并未瞧见,但她仍十分确定他正如一忠心卫士守在门外,一如昨天,和之前那些许

    许多多个夜晚一样。

    当初救他时,她并未期待他能存活下来,毕竟他的伤是如此的重,当她在沙漠中察

    觉出人迹,进而发现仰倒於石砾上的他时,虽然明知他可能活不了,但她不忍见他继续

    痛苦下去,所以才将他移到了岩洞里。

    在沙漠里,久不见人影,她不否认她实在是太渴望有人和她聊聊天了,即使当时的

    他只一息尚存,但再不济也能听她说说话。

    只不过,她没料到就在那浩瀚无际、几乎寸草不生的大戈壁中,靠著她当时笨拙的

    照料技术,和她溜进行旅营队中摸来的那些少到不能再少的食物,他竟然也这样一点一

    滴的好了起来。

    当然,所谓的好,也只是从躺在兽皮上无法动弹到能稍微坐起而已。

    发现他一时半刻死不了,她对他那一身的伤起了极大的兴趣,为了让他能好得快一

    点,她在多年後的第一次,趁著沁凉的黑夜离开沙漠进入人群聚集的乡镇,跑到药铺子

    里,翻看那些记载著医术的沉重本简,偷拿那些会用到的药品。

    在他终於能够开口说话的那天,她真是兴奋极了。他十分感谢她的救命之恩,她原

    本有些忐忑的心也稍微安了些,用药也更敢放胆下去用了。

    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她瞎猫碰到死耗子,几个月过去,原本伤重的他竟然就这

    样让她给胡乱治好了大半,但他那身严重的灼伤,因为一开始未有照料,之後医治又延

    缓过久,是以虽然伤好了,全身上下却留下严重恐怖的疤痕,而且新生的皮肤太薄,无

    法照射到阳光,她只能替他全身缠著绷带,保护那太过脆弱的外表。

    於是,日子就这样在她曾试性的熬药给他喝,缠著他告诉她中原山川的轶闻趣事中

    过去。

    他话其实是不多的,甚至不肯和她说他的姓名,她想也许他有他的原因,也不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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