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倒来一杯水,递给她。
她傻傻的看著他,完全无法反应。他见状只蹲下身,抓起她两只手,协助她好好的
握住水杯。
「喝口水,你方才昏倒了。」
「不是……梦?」她仍眼也不眨地看著他,等她感觉到脸上的湿意时,她才察觉自
己竟流下了泪;直到此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麽的矛盾害怕,怕是梦,也怕不是梦。
「不是。」
「他……我……」她有些慌的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又回头看玄明,张了张嘴,却
无法成句。
「我知道。」他看著她,安抚道:「我都知道。」
「怎麽可能……你……他……」她哑声,回首再看床上的男人泪流不止。
「炎儿,你曾算过,我跟在你身边到底多少年了吗?」他揩去她脸上的泪,轻问。
「我……」她一愣,嗫嚅著。
「我跟了你一千年,你该早知道我不是人。」
炎儿一脸无辜,垂泪看著他。
她是知道,知道他不是人,因为人是不可能靠近当时能力未封印的她,也不可能活
那麽多年。虽然她知道却不敢去想,不敢去多想,也不敢去探问,因为怕问了之後又会
剩下自己一人。
望著她身旁昏迷过去的男子,玄明叹了口气,道:「他曾是我歃血为盟的兄弟。」
兄弟?是南方那些几被赶尽杀绝的八十一族族长之一!
她一惊,血色尽失,吓得猛往後缩,「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的……」
「别怕。」他扶住她的肩头,定定的看著她这:「我知道,我也在那场战争中,我
在前线,我知道前因後果,知道你是被逼的。」
她脸色苍白地直发著抖,无法置信地看著他。
「真的。」玄明双眼一黯,抱歉的道:「我当时不知道你就是他曾提及的那名女子,
我在前线被敲昏了,等我转醒从尸堆里爬出来时,战事又告急,我没多想,只继续和敌
方交战,直到最後他……被斩,我们几个馀下来的残兵回到南方,之後我遇到昔日战友
才知道你就是她,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满脸震惊,两眼睁得老大。
「我本来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多年後我遇天劫让人追到大漠,竟会再
遇见你,还让你救了一命……」他抿了抿唇,心中有愧的道:「我不晓得你为什麽没回
昆仑,之後我也不敢和你提及……」
她哑然,半晌不知该说什麽,好一会儿,才神色艰难的问:「所以……你才会水行
术?你是哪一族?蛟?」
「对。」
她心痛的闭上眼,「为什麽……教我?」
「因为你救了我,也因为……」他松开手,调开视线,沙哑痛苦的道:「若不是我
太慢发现,他就不会死,你也不会被困在大漠。」
「所以你才留下来陪我?所以才待我如主?所以……」炎儿无奈的笑了,眼里带著
泪,抬手轻抚著额间眉心那块镶嵌上去的水绿青玉,「……你才把这给我,帮我压住我
无法控制的能力?」
玄明困难的点头。
「你……何必……」她喉咙一梗,为他的用心良苦。
「他是不该死,但你也不该被困在这里。」在和她一起生活了千年之後,他更是确
定这点。
「那他怎麽会……我记得他被斩首……」炎儿望向昏迷中的男人,气一窒,揪著的
心又是一痛。「他们和我说他被分葬於两处,还下了封印,再也无法……」
她说到一半,一时哽咽,酸楚又涌上心头,无法再说下去。她当年知道这事之後,
曾想要去解开他的封印,但因为她身上的异能,每回她进关,就会造成大旱,还没走一
半,就会见到大地乾裂、哀鸿遍野,人们总是哀求著,求她离开,她不忍,只得回转大
漠。
「我们……我和其他还活著的,不忍心见他永世不得超生,所以花了数千年的时间,
想尽办法解他的封印,我离开时,只差一件,所有条件就齐备了。」
「所以他真的是……」她看著床上的男人,捂住嘴,却掩不住逸出的啜泣。
「对,他是他的转世。」
天,真的是他呀……
她伸手渴盼地轻抚著男人的脸,泪水一串串的滑落。
她等了那麽久,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了……她轻泣著,因为能再见到他喜极而泣。
「是谁?告诉我他是谁?」她紧握著他的手,转头询问玄明。
玄明一僵,不是很愿意说,但一见到她的表情,只得据实以告,「他是骠骑将军。」
「什……?」她呆住,因为这个在近年威震大漠的名字。
玄明一咬牙,硬著头皮说:「他就是骠骑将军霍去病!」
「你什麽时候知道的?」她怒目质问。他们曾有几次和他待在同一个城镇呀!
他踌躇了半晌,才承认道:「两年前,在酒泉。」
她一怔,倏地站起身,握紧了拳头,痛苦的道:「两年前?你知道却不告诉我?」
「我不认为你和他见面对你们两个会有好处。」他冷声说。
「你不认为?你明知道我有多内疚,你明知道我有多痛苦,你明知道我有多想见他
——」她再也忍不住的恸哭出声,气得握拳槌他,「你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怎
麽可以这样对我?」
「是,我是知道,我知道你有多痛苦,我知道你很想见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
不是希望见到你?」玄明抓住她槌打的双手,狠心的道:「的确,当时你是被逼的,但
他并不晓得,他死的时侯是带著怨恨过去的,他恨你,你不知道吗?他恨你!」
「不——」炎儿全身一震,满脸是泪,「他转世了,他不会记得的、不会记得的—
—」
「他会记得的,不用我提醒,你也该知道他是多么的死不瞑目,他的怨、他的恨,
早已刻画在魂魄之中,他甚至连今生面目都是和前世相同的啊!
就算一时记不起,时间久了还是会想起来的。」
「不会的、不会的」她哭喊著,猛摇著头。
「好!就算他记不起来,那又如何?他这世是凡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而已,就
算你能和他在一起,你要怎么和他解释你不会老、不会死?你要怎麽解释你所到之处草
木皆枯?你要怎麽解释你不会五谷」
「啪」地一声!
她挣开了他的掌握,挥了他一掌,成功地打掉他残忍的话话。
他一声声、一句句,皆是如此冷酷,无情地粉碎了她心中的妄想!
玄明无语,只是紧抿著唇瞧著她。
「为什麽……为什麽你要如此残忍?」炎儿痛哭失声,整个人缩到了地上,像只受
伤的动物,蜷缩成一团颤抖著哭泣。「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我……」
她呜咽啜泣著,将千百年来的不甘、怨怼全化为一腔泪水……·········
·············再不忍,也只能让她痛哭一常他就是因为知道让他们俩相
遇只会有这样的结局,所以才想尽办法避面,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避来避去还是让
他们给撞上了。
他不想伤她的,但现在不伤,将来她会更痛。
半个时辰後,炎儿激动的情绪才逐渐平息下来。
玄明递手绢给她,她默默收下拭泪。
「算了吧,治好了他的寒毒,这一世,就让他好好过他的人生,这是我们前次欠他
的,这次当是还吧。」玄明哑声说。
「那谁还我呢?」她一脸苍白,戚然的抬首看他,嘎声问:「谁还?」
他喉头一梗,看著她泪痕未乾的脸,无言以对。
她见状却笑了,笑得很凄凉、很惨淡。
有没有一种思念……
有没有一种思念只是昙花一现?有没有一种思念别那麽千回百转?有没有一种思念
不会如此碎心裂肺?有没有一种思念能……教人流下眼泪?!
有没有一种思念呀……
她想了千年、问了千年,然後终於学会流泪,但如今她却开始希望自己真的如他说
的那般……无血无泪……
第三章
好冷。
雪花片片飞落,铺天盖地。
入眼,满是纷飞大雪。
在哪?
看著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他打了个寒颤。
他在哪?
拨去肩头积雪,他想回家,却不知方向。
好冷。
他双臂抱胸直打颤,跟著突然间,他想起来了,他是要去找舅,舅在校场,舅说要
教他射箭的。
对了,他是要去找舅的,后来在途中跌下马了。
思及此,他忙低首我马蹄的足迹,然後跟著马儿在雪中留下的蹄印往前走。但雪实
在太大,走没多久,曾有过的蹄印又全被白雪所覆盖填满,而他早已冻得手脸发青,但
他仍是执著的往前走。
好冷……
牙齿打著颤,他奋力举起几乎无知觉的双脚向前迈进,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停
下来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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