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麽事都还没做,他不要就这样冻死在冰天雪地里。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雪地中。
站起来,快站起来!
脑海里的声音在响著,他摇摇晃晃的站起,可走没几步路又再度扑跌在地。
他快死了,他知道。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在这种大雪下,没有人找得到他的,而且也没人知道他出府了,他是偷跑出来的。
他不想死,他还没见过爹爹,他还没学会射箭……思及此,他又奋力的在雪地里,
撑起身子继续向前走。
会有人来找他的,马儿会自己回家,会有人发现他不见了,他只要再撑久一点,就
会有人来找他了。
他爬起来走,没多久又再度跌倒,再度爬起来,又再度跌倒,他奋力撑著虚弱的身
子走走跌跌,直到他再也没力气重新站起。
好冷碍…
他又冷又累,虽然他很想重新站起继续走,但意识却逐渐模糊。
真的……好冷……
他要死了吗?
雪花渐渐将他淹没,感觉到大雪覆盖在身上的重量,他渐渐失去意识。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他呓语著,全身冒著冷汗,神情痛苦的挣扎著。
炎儿小手轻拭去他额上的汗,忍住欲夺眶的泪,柔声道:「放心,没事了,你不会
死的……」
拿出怀里收藏著的银针,她褪去他身上的衣物,然後将针插在几个重要大穴。
他急促的呼吸骤然和缓下来,她俯下身,以口对口的方式将万年不化的热气输入他
体内,待他阴寒的体温渐渐回升之後,才又重新换针。
她不断的重复换针,每半个时辰就换一次,然後帮他拭去汗水,直到他体内的寒毒
尽去,而那已经是六个时辰之後的事了。
营帐外,天色早已大亮,热气蒸腾,营帐内热度却更高。
见他神色平静下来,她松了口气,拿手绢再次替他拭去脸上汗水,谁知她才触及他
的额,却惊见他竟睁开了眼。
他看著她,似乎有些疑惑,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是看著她。
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麽,替他拭汗的手尴尬地放在他头上,缩也不是,擦也
不是。
「我死了吗?」
好一会儿,她才发现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对她大吼大叫、暴跳加雷的,跟著他开口
问话,她方知道他神智并不是完全清醒的。
「没有。」她神色复杂的看著他,轻声问:「你要不要喝些水?」
「好。」他声音乾哑,只觉得喉咙火烧似的乾。
炎儿倒了杯水,回身却见他爬坐了起来,吓得她忙回床边扶著他,怕他跌落地上。
「小心!」
看见她纤纤小手贴在他稞露的胸膛上,他才察觉自己被剥得精光,虽然下半身被毯
子盖住了,但他的确没穿;不过,他不介意这个,倒是挺介意她身上带著的那股淡淡的
清香。
好熟悉的味道……
森林、绿水、雾海——
蒙胧的画面突地闪过脑海。
「我在作梦?」他猛力摇了摇头,却引来一阵晕眩,脑袋不但没清楚些,反而更加
混浊、阵阵作痛。
「没有,你受伤了。」炎儿扶住身体虚弱的他,将水递到他唇边。
他贪婪的喝了两口,原先有些模糊的视线似乎因为解了渴而清楚了些,但他的头还
是很痛。「这是哪里?」
「你的营帐里。」她扶他躺下,擦去他脸上汗水。
他试着想集中注意力,但却无法成功,身旁的女人好像说了什麽,但他却无法辨别
那些字句的意思,只觉得肩膀疼痛得要命、全身该死的虚弱,而他的脑海里,一直浮现
片段的画面和声音——雷电、闪光、马匹……大雪、杀声震天、万箭齐飞……小桥流水、
悠扬的乐声、温暖的春风……飞扬的风沙、灼热的骄阳、染血的刀剑……画面闪动的是
如此快速,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却是他从未见过、听过的。
他大口喘著气,闭上眼再奋力睁开,想驱逐那些占据他脑海的画面和声音,但这么
做并没有多大用处,他的意识开始逐渐散去。
「该死……」他吐出一声诅咒,试著想保持清醒,但即使他强睁著眼,那些影像还
是存在著,甚至和眼前的景物交叠晃动著。
孩童的笑声、五彩的衣裳、缤纷的花朵:….旌旗飘荡、凶猛的图腾、沾尘的伤
口……火焰、杀戮、鲜血飞溅……红艳艳的血珠染红了蓝天,他咬紧了牙关,身体僵硬,
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愤起的肌肉剧烈痉挛著。
「不……」
他抗拒著那些重叠的影像,紧绷的身躯向上弓起——倏地,轻柔优雅的古老旋律在
耳边响起,忽远忽近的嗓音先是如在雾中一般的缥缈,然後一点一滴的靠近、靠近、再
靠近,直到播开了血雾,来到他身边……拭著他不断冒汗的脸,炎儿担忧的泪水几近夺
眶,但仍是轻柔地、缓缓地,哼著那千回百转的古音。他方才骤然发作几乎吓坏她了,
仓皇下,她哼唱起古老的旋律,试图安抚他,幸好这招果然有效,他僵硬的身体逐渐放
松下来了,原本睁得老大、带著血丝的铜钤大眼也和缓的闭上,她松了口气继续轻哼著。
可就在她以为他再度昏睡过去时,他突然抬手抓住她在他脸上安抚的小手,重新张
开了眼。
炎儿倒抽口气,旋律一顿。
他双眼迷离地看著地,焦距忽聚忽散。
「你……是谁……」
她僵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他试著胁迫她,但原本命令式的口气,却因为气弱而威吓不足。
她屏息著,不敢动,直到看著他带著恼怒、凝聚还散渐渐述蒙放大的瞳孔,知道他
意识已逐渐远去,她才试著抽回手,却发现原本有些松脱的小手倏地被他重新紧握著不
肯放手。
「你……」
骤然又听到他开口,她吓得抬眼看他,动也不敢动一下。
他并未奇迹似的清醒,只是在合上眼、陷入昏迷的最後,霸道的吐出一句命令:
「不准走……」
她僵著,久久。
他的手一直握著她的,一个时辰後才渐松脱。
她的手被他握出了淤青,看著虽在昏迷中仍不断呓语的男人,她终於了解玄明所担
忧的是什麽,他在睡梦中甚至不时会冒出那早已失传的古老语言碍…怎会不记得?怎
会……不记得……他是如此的恨她……恨她呀……抚揉著淤青的左手,她只觉得好疼,
手疼,心……更疼……她痛苦的合上双眼,泪水又再度滑落。
呀,又掉泪了。
她伸手拭去颊上泪水,悲哀的讽笑著,曾经她多麽想流下一滴泪,甚至在他下狱、
被砍头,她眼睁睁的看著,痛得肝肠寸断,乾涸的双眼却依然乾涸。
如今他转世了,她也学会了流泪,但又如何呢?
又如何呀……
····························月落、日升;日升、
月落。
泉水畔扎营的第三个夜晚,他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玄明将东西收拾到马车上,看著悬在夜空中半圆的月,低低的叹了口气。
古今同一月,人各自西东碍…
望著那灯火通明的帐篷,他踌躇著,正不知该如何进去开口,却见炎儿走了出来,
铁英跟在她身边,两人停在帐门口,她对铁英细细交代了些该注意的事项,然後看了营
帐最後一眼,便毅然决然的转身,朝他走来。
「他快醒了?」他声音嘎哑。
「嗯。」她点头,神色黯然。
「那……该走了。」
「嗯。」她再点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很苦、很苦的笑。
他抬手,却又不知该说什度,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於是,只能转身备马。
她上了车,放下了布帘,没再看营帐一眼。他知道她不敢看,怕看了,就再也走不
了了。
可他看了,而且在得到铁英保证的点头之後,才驾车离去。
人们走夜路,是为了避日头。
可他们非一般商旅,不怕烈日,走夜路,是为了怕他醒来後会忆起前世。
所以,走得匆匆。
非同於以往的,是她并未再希冀地问他往哪儿走,因为事到如今,往哪儿走都没差
了……没差了……风声飒飒,扬起了轻尘,在黑夜中。
·························谁?
他在腥风血雨的梦魇中挣扎著,他在大雪纷飞的梦魇中挣扎著,他在白雾茫茫的梦
魇中挣扎著……他恍惚中醒来又昏睡过去,睡去又再度醒来,现实与梦境交错,他几已
分不清何者是真、何者是幻,但每当他被下沉卷入至那如海潮一般深沉迷乱、汹涌的恶
梦中时,她清雅的嗓音、温热的小手,总是会穿透一切,带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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