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的空蘼是不被允许在酒会上出现的,她总是会悄悄地跑到酒会,然后躲在某个角落里,知道散场。
酒会上那些名媛贵妇带着的璀璨的珠宝是那么耀眼,然而在空蘼眼中,再耀眼的珠宝都比不上映炀温和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阳光,温暖也照亮了她的那个阴暗的角落,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美好,什么是温柔。
不仅是映炀,在酒会上她也能见到总是难得一见的月菱。罗美佳总是会看着越长越大的她感叹她出落得越发地像是月菱了。然而即使遗传到了月菱长相的六分,她却把月菱那种优雅中又略带伤感的气质遗传不来。
知道自己这张长相和月菱有六分像的脸是多么罪恶,月菱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厌恶,而父亲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躲闪。
月菱十分喜爱穿旗袍,每一年的酒会,她总是穿着古典素雅的旗袍,却将那些穿了名贵的貂皮或是呢绒的贵妇们都比了下去。
而也是在这每一年的酒会上,空蘼才能看到月菱眼中的笑容。即使那笑容并不是对着自己的,可是她至少看不到她眼中的厌恶和憎恨,那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空蘼,回家来吧?你看你总是在梨若家住,也不是个办法,她也有她的生活。回家来,空茗一直在等你。”
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尹城却故意走的很慢。
空蘼看到了他眼中的诚挚,至少她知道他就算是装,也一定带有一些真心。她本是不愿将她的父亲想得那般老奸巨猾,可是她又太了解尹城的为人了。她真的不能分辨他让她回家去,究竟是因为真的想让她回家了,还是不想让外人对着他说三道四。
“爸……”
不自觉地动了动咽喉,空蘼竟不知道要怎样开口拒绝。
“唉,你这孩子!”
看到空蘼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尹城的眼中却仿佛一瞬间就苍老了十岁一样。他自知自己从前对空蘼太过不在意,在空蘼走了之后他竟发现这金华市处处都有这个女儿的身影。就算是一条宠物,十八年也总会养出感情来。他不知自己到底是在逃避还是在怎样,面对着空蘼他就总是想起多年前的月菱。于是他不愿面对了,也不愿再烦扰了,于是他也忽略了,自己这个女儿需要父爱。她已经失去了母爱,自己却让她再一次失去了父爱。
五年前,在她得了忧郁症仿佛失了灵魂的时候,他就感觉到了自己的心,那种难过和愧疚让他日夜不安。
可是他竟不曾想到这个丫头是那么倔强,在去了英国之后便杳无音讯。她走了的一年后,从英国寄来的一份快递让他的心陡然跳动不止。他却没想到那是空蘼寄给他的银行卡,里面一分钱都没有动。那时,他便知道,他是真的失去这个女儿了,彻底地失去了。
“你若是现在不想回也没事,等你想好了,就给我打电话,我接你回家。”
五年后,在他以为她已经出事了之后,她竟奇迹般地以一个他从不曾想到过的身份,带着令他惊讶之极的身份回到了这里。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不是五年前的那个女儿了。她眼中的自信,倔强和高傲是他从没有见过的。为她高兴的同时,竟发现自己的心里是酸酸的。是了是了,这个女儿,再也不是属于自己,属于尹家的了。
“爸……有件事,我从小就想要问你了。只是那时候,自己太过懦弱,从不敢问出口。”
站定在楼梯的角落里,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将这对父女的影子映得很淡很淡。
“什么事?”
尹城下意识地搓了搓手,从小就想要问的事?他几乎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一定和月菱有关,关于月菱,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想要逃避,却发现越逃越逃不开。
“我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多余的对吗?”
看着窗外的阳光,空蘼突然间觉得这样温和的日光竟也是那么地刺眼。这也是她第一次将这个问题问出口,第一次敢正视,自己并不被需要这样的一件事。
“你在说什么?既然上天给你这条命,又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尹城有些生气,却发现自己的情绪在生气之后还隐藏着深深的哀伤。原来,原来她一直都是这样的想法吗?原来,原来自己曾犯下的过错对于这个女儿的伤害竟是那么地深吗?
“妈妈,哦不。月姨那么讨厌我,我是她这一生的耻辱。她有家,有爱她的丈夫和他们疼爱的女儿,很完美,却因为我,无端端的多了一道瑕疵。而您,您有妈妈,有空茗,也因为我,让妈妈的心里多了些无法忽略的尴尬,让空茗原本该得到的一整份的东西无端端地被我分走了一份。映炀……他本来有以纭,可是因为我的爱慕,却让他们之间多了一道结,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揉了揉额角,突然间就想要喝一杯冷咖啡。她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个多余的人。她以为只要她消失就不会有什么了,可是这五年,他们似乎过得都不好。月菱依旧在憎恨着,从未曾忘记过。父亲手上的情侣戒指,另一半却不在后妈手上。映炀和以纭也没有在一起,并不仅仅是因为她。
“傻丫头,怎么会这么想!我知道,从前我们对你都不好。但是如果没有你,我怎么能住得近月菱的心里,哪怕是她最恨的那个位置。如果没有你,月菱就不会和我结婚,楚风也不会听说了之后回来,他们两个人也许这辈子都会错过那份爱了。如果没有你,以纭早就得血癌死去了,怎么还能像现在这样继承她父亲的才华,有今天这份成就呢?空蘼,要记得,从前那些不好的事情,并不是你自己想要的。你看,现在的你不是已经找到了真正的自己吗?你是爸爸的骄傲,永远都是!”
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空蘼的短发,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对于月菱的感情。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面前的这个丫头,他突然就想要说说这么多年来都没法说出的心情。
她怎么会是多余的呢?她怎么能是多余的呢?
眼前这张脸,和月菱有六分的相似。然而她眼中的澄澈,却和月菱半分都不相似。月菱的眼中永远都带着淡淡的却化不开的忧愁,只有她和楚风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只是那时的尹城不懂,才会犯下了那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而上天似乎还是眷顾他的,在他和月菱这份感情结束的时候,上天将空蘼赐给了他。
只是他似乎太不懂得珍惜,不知道这个女儿的珍贵。他知道月菱对他的恨,可是他没办法控制自己对月菱的感情。于是,久了,那种强烈的爱慕渐渐地也演变成了一种畸形的怨恨。他将这股子怨气却发泄在了空蘼的身上,那时,每每看到她这张与月菱有着六分像的脸的时候,他就不由自主地开始怨恨。
然而终于,在五年前,在他失去了这个女儿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多么可笑。于是,在女儿再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要好好地对待他。只是叱咤商场了这么多年,他已然早就忘记了如何去哄一个人。于是他小心翼翼,一直到了现在,都不知道要怎样对女儿表示自己的这份歉意。
chapter 31
“爸……我……”
不知不觉,泪竟湿了眼眶。
她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曾经的那些怨恨究竟是去了哪里。
“爸,对不起。”
原本有千言万语,然而到了嘴边却只剩了这一句话。
对不起。
仅仅三个字却涵盖了空蘼那么多那么多的情绪,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究竟应该说些什么。
直到多年后,空蘼都还记得那天的阳光格外地灿烂。明媚而又纯净的光芒透过玻璃窗的澄澈洒在楼梯间里,美丽而又光辉。
* * *
“空蘼,我们能聊聊吗?”
和尹城一直在楼道里聊了许久,送走尹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竟不知以纭是从哪里出来的,空蘼抬脚正准备走的时候,却被她拉住了自己的手臂。
“空蘼,你还喜欢映炀是吗?”
街边的咖啡小店里,空蘼用银勺搅动着白色瓷杯里的咖啡。
“空蘼,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喜欢映炀?”
以纭的眼里渐渐地竟泛起了一层水雾来,在夕阳最后的光泽里,较弱可人儿。
“怎么会问这个?”
搅动着咖啡的手顿了顿,空蘼低下头,透过阳光能看到眼前闪耀的睫毛。她不想回答这种问题,就像是她不想再回想起五年前的那些事情一样地理所当然。
“映炀……我也实话实说了。这五年,我们过得并不快乐。我很感谢你救了我的性命,但是我请求你,不要把映炀从我的身边抢走好不好?”
握住空蘼的手,发觉她的手竟然比自己的还要冰冷。楚以纭泫然欲泣的样子让空蘼不想抬起头来,然而她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或许她的心里也有挣扎。
“映炀要怎么选择是他的事情,我不否认我还喜欢他这件事情。那么多年的感情,若是你,你可这样容易就能放下?”
还是抽回了被以纭拉住的手,空蘼并不想逃避自己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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