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年来,他不只一次地想起,姐姐在法庭上那倔强的双眸和出了看守所之后失了神一样的眼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错。甚至在姐姐离开之后,他一度夜夜都感觉到心里火烧似的痛着,是他,是他害了姐姐……
接起了电话,空蘼感觉到一夜没睡,头有些痛了:“爸爸?我没事。”
电话的那段,尹城这样曾一度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传奇男人却流下了他生平的第一次的泪水。若是这个女儿怨怪自己当初让她顶罪,甚至她可以说任何话来侮辱他,他都不至于在听到女儿这样疲惫的声音之后如此地揪心:“空蘼……爸妈今天一早看到新闻的时候,心里真的不是滋味……你放心,我一定会给你讨回一个公道的!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你!”
你是爸爸的女儿,爸爸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泪便一下子从眼眶中滑落,这一句话,她等了足足二十三年啊:“爸爸……我没事,真的没事。这件事您和妈妈都不用操心了,您在马尔代夫好好养病就行了。英国的贵族罗森,我们没有能力去惹他,倒不要因为这个事让公司也出了事才好。讨回公道?爸爸可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现在要怎样讨回公道呢?空茗是我的弟弟,也是您的儿子啊!当年不就是为了保护他吗?可不要再让他受到伤害才好。今天,这件事是新闻,到了明日,也就是过境的黄花,没有人再会提起了。您放心吧,好好养病就是了。”
电话那端的尹城已是老泪纵横,他心知女儿这五年在英国的打拼是有多么不容易,而这样一件事,则足以毁了女儿这五年来的苦心经营,他是知道女儿有多么热爱摄影的。他心下也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女儿的辛苦付诸东流,绝对不能!
“姐姐,对不起!”
空蘼刚挂了尹城的电话,转身却见到空茗已经是满脸泪水地跪倒了自己的面前:“姐姐……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我,你就不会受到这样的伤害!姐姐,我去告诉他们,告诉所有的人,告诉他们那件事是我做的,不关姐姐的事!”
惊了惊,空蘼心下酸楚难忍,再也受不住,也跪坐到了地上抱着弟弟竟开始了痛哭:“小茗……姐姐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尹家今年是多事之秋,你不能再有事了,不能!姐姐没事,真的没事!你们都在姐姐身边,姐姐真的没事……”
偌大的宅子里回荡着姐弟两的哭声,听着竟让人肝肠寸断。站在别墅外面的映炀也不禁湿了眼眶。空蘼……空蘼……你到底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 * *
“叮咚——叮咚——”
叶映炀本来想要去看空蘼,却听见了别墅里空蘼姐弟的哭声,对空蘼的心疼便又加重了一分。他再一次地来到楚家,他知道,不管怎样,他都必须为空蘼做些什么。
坐到沙发上,他知道现在这个时间楚风和楚以纭都在上班,家里一定只有月菱一个人在家。有些局促地等着月菱下楼,映炀不停地搓着手。
月菱知道映炀来找她,大致也猜到了是为了什么事。下了楼,她竟是第一次看见映炀这样紧张的样子。
对着迎面坐下的月菱,叶映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月姨,听说这个周末您要上电台?”
“是。”月菱也毫不避讳,“五年前的那件事曝光了,我想也许大家都该知道真相,都该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害了我又害了我女儿。”
chapter 56
出于礼貌地认真聆听月菱的说话,然而听到后来,映炀的心里却突然间对这个从小到大都很尊敬的月姨生出了一种很鄙夷的感觉:“月姨,您一直认为空蘼的您的耻辱,我想您是不是太过分了呢?您可不要忘记,再怎么说给您耻辱的人是尹叔叔,而空蘼是最最无辜的了。”
没有说话,月菱心底却生出了一股恐惧来。其实这么多年来,她的心底何尝不知道空蘼是无辜的呢?可是她的气,她的怨,她的恨,让她一想起为那个曾经凌辱她的人生下了一个孩子,就感觉到无比的可恶。
见月菱并没有反驳自己的话,映炀的信心稍稍又足了些:“从小到大,空蘼受到的白眼还不够多吗?您对她所作的过分的事情,难道比当年尹叔叔对您所做的过分的事情不是一样的吗?甚至,您对空蘼所做的,伤害了她的一整个童年,也影响了她的一生。而尹叔叔可曾伤害过您的童年?作为一个母亲,您是不合格的,您伤害了空蘼,难道还要继续伤害她吗?”
听着映炀的声调越来越高,月菱的心里也越来越有了一种别样的难受。只是想到了二十多年前尹城对她所做的一切,又想起了五年前她进到了以纭的病房里时那满地的鲜血,她便又狠了狠心:“即使是这样,她也伤害了我的女儿!而且他们父女欠我的!他毁了我一生!这是不争的事实!”
见到月菱的眼中已然有了服软的迹象,然而却还在嘴硬,映炀知道是该给她下一剂猛药了:“那您现在的生活不是很幸福吗?即使有人毁了您的一生,那也是尹叔叔,和空蘼无关!而且五年前的事情在我看来还有太多的疑点,您只凭您的主管臆断就认为空蘼十恶不赦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况且……以纭……您难道认为以纭还是从前那个单纯的以纭吗?您难道以为从空蘼回来了之后以纭就没有做什么吗?我先不说别的,就说上一次以纭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的事情,其实您的心里也是有数的吧,否则您也不会帮着以纭说话了吧?月阿姨,我希望您至少能对空蘼公平些。您已经伤害了她那么多年,且不说她还是您的亲生骨肉,就是个陌生的孩子您也该有些慈悲心放过她了吧?”
随着映炀的说话,月菱的脸色也渐渐地变得有些苍白了起来。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她那样做对于空蘼是多大的伤害。她只知道,她不该生下那个孩子,只要那个孩子在,她就没法忘记她的身上有着那样一个污点。
看着月菱渐渐苍白的脸色,映炀心知她也是个知书达理的女子,便继续说道:“我知道月姨您一直对我没有和以纭在一起的事情耿耿于怀。可是月姨您知道现在的以纭变得多么的可怕吗?您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样神不知鬼不觉的方法来害空蘼的吗?对于以纭,我真的很失望,我倒觉得空蘼直接的性格让我更欣赏。不管怎样,对于过几天的采访,我还是希望月姨您能再考虑一下。空蘼从小到大已经承受得太多了,希望您不要再让她承受更多本不该属于她的伤害。”
听着映炀的话,月菱的脑海里竟不自觉地浮现出了空蘼的脸。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孩子,她就那么拉着自己的衣角,一声声地叫着自己“妈妈”。那个时候,她就那么踢开了她,她是那么厌恶她,那么那么地厌恶。
然而,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她一度那么厌恶的孩子也变得那样地光彩照人?她的眼里,满满的都是自信,也再也看不到她从前对自己那种想亲近却又有些惧怕的情绪。与之俱来的是,她在那个孩子的眼里也再也没有看到对自己的一点留恋。那种恭敬,那种陌生感,仿佛她们真的只是陌生人一样。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时常出现那种奇怪的感觉吧,在面对那个孩子的时候,竟然也真的不敢再那样放肆地侮辱打骂了。
那个孩子……是啊……那个孩子从小就那样地倔强。五年前……那件事情之后,因为丈夫的劝说,她终于撤诉了之后,那个孩子终于崩溃了。在十八年的委屈抑郁之后,她终于不知道将自己的灵魂放去了哪里。五年前,就在她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她眼神里的空洞让她心惊。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知道,害得那个孩子变成了那样的元凶之一,就有她自己。只是她从不愿承认,从小到大她都是那么温和,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去踩,她想不通凭什么上天让她遭遇到了那样的凌辱。然而再想到她对那个孩子的行径,在时过境迁之后的如今,她却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残忍。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竟这样地难过?那个孩子……她突然间想要知道,那个孩子……可还好?
* * *
“妈,您说您不要去接受那个电台的采访了?是为什么?我们不是都说好了要一起去的吗?”
还在工作的时候楚以纭就收到了月菱发给她的短信,说她不去参加那个采访了。于是才不过刚进家门,连鞋都还没有来得及换,楚以纭就冲进了月菱的卧室里,将她心底的诧异统统倒了出来。
跟在楚以纭身后的楚风却皱了皱眉,这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有礼貌的。
月菱想到了她会反对,却没有想到她竟然生出了这样大的反应来。原本她还不信映炀说的以纭已经变了,然而见到这样急躁的以纭,她的心底却是凉了半分:“五年前的陈年旧账还翻出来做什么?况且如果我接受采访了,依照那些记者的穷追不舍,恐怕是那段事情都要给我翻出来,你让妈妈的颜面何存?纭儿,咱们不要闹了好不好?现在事情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对于尹空蘼来说,也足够了。纭儿,妈妈很累,让妈妈休息一下吧。这么些年了,梗在我心里的事情……也该放下了。”
看着月菱的样子似乎是来真的了,楚以纭心下却更是着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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