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云说：“为什么和你吵架？”

    沈志中说：“不知道。我现在偶尔想起她，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和我吵架。”

    巧云咬着嘴唇，小声说：“打是亲骂是爱嘛。”

    沈志中愣了一下，问她：“你说什么？”

    巧云看着沈志中，很紧张地说：“你不会不要我吧？”

    沈志中笑了，说：“只要你不和我吵架。”

    巧云慌了，忙摇着手，连声说：“不会不会！”

    沈志中问她那为什么和对面冷饮店的老板娘吵架。巧云说，那老板娘对人说，她的服装店象个垃圾桶，没什么好衣服，她不服，和她吵了几句。

    沈志中大笑，说：“我妈说你的服装店象个杂货铺。”

    巧云很怀疑地问：“真的象吗？”

    沈志中说：“象！你象朵牡丹花儿！”

    孔巧云就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沈志中觉得自己是真正喜欢上巧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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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6年7月19日，第26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在美国的亚特兰大如期举行。

    中国派出由495人组成的强大体育代表团，其中运动员309人（女运动员199人），运动员人数居各国和地区体育代表团的第12位。中国代表团是以年轻选手、新选手为主组成的，运动员平均年龄岁，其中85％的人是第一次参加奥运会。

    1996年7月25日，武义县历史上第一届大中专毕业生人才交流会在武义县劳动局的老食堂如期开幕。有多少企业和多少毕业生参加，历史上没有记载。

    可以肯定的是，参加这次交流会的无论是企业还是毕业生都是平生第一次，所以大家都闹哄哄的，很象乡镇集市上卖小猪的猪市。

    沈志中和孔卫挤进人山人海的会场，交了钱，领了表格，就到食堂前面的摊位前挑单位了。对于人才交流会上的热闹程度，孔卫始料不及。

    孔卫说，在他印象中，热闹到这种程度的，只有两次。一次是1989年学+潮时，县里几所中学的学生在县府门前集+会，高呼“惩治腐+败，发扬民+主”，周围围了好几圈的人，根本挤不过去。

    孔卫说，那会儿的人多有社会责任心呵，学生喊一句“惩治腐+败，发扬民+主”，群众就跟着喊一声“惩治腐+败，发扬民+主”，多关心国家呵。现在就不行了，前些天四五十辆小面的公交车停在县府门前罢+工，说城里三轮车太多，抢了他们的生意，要县里采取措施限制三轮车运营。结果看热闹的只寥寥的几个人，哪还有人关心社会的事呵。

    那公交车被交警队的拖车拖走时，旁边有群众说：“哈哈，该！好看！好久没碰到这么有趣的事了。”

    “你瞧，什么话？”孔卫说，“反正，现在，闹的、看的都只盯着自己，哪会去管别人的死活呢。”

    还有一次比较热闹的，是去年发行有奖福利彩票，两元钱摸一辆桑塔纳，那时，全城的人都发疯了，摸奖的地方象发了洪水后的集散地，人们都逃一块了。

    孔卫说：“我摸了一千多块钱，操！都是骗人的，哪摸得到桑塔纳，摸了几大筐的香皂，害得我妈半年不用买洗衣粉，每次洗衣服都擦香皂，还一边擦一边骂‘我们家富咧，洗衣服都用上香皂了，谁比得上咱家？’。你说这是什么话！”

    沈志中去买表格时，听到劳动局的一个女干部在训一个小青年。那小青年大概是去年毕业的，现在在一家私营企业做车间主任。他嫌那工作太辛苦了，想换个单位。

    那劳动局的女干部说：“换换换！你想换什么单位？你刚刚毕业想要什么工作？你知不知道今年有五百多毕业生可工作岗位才两百多你要我们劳动局怎么办？告诉你，你不错了。人家没工作的还不知多少呢！”说着那女干部摇头，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吃不了苦，可怎么办呢。”那小青年不敢说什么，悻悻地走了。

    说是毕业生挑单位，其实是单位挑毕业生。毕业生人多，单位就少得可怜的那么几家，会场的热闹主要是由毕业生造成的。

    沈志中和孔卫越过一拨又一拨焦急兴奋又充满企盼神情的毕业生，在一个又一个单位的摊位前留连。有人在感叹：“这书白读了，连个工作都找不到。”有人在骂娘：“他妈的！中国的事真不懂，前些年大学生象块宝，这些年连根草都不值了。”更多的人是“唉！唉！唉！”在叹气。

    沈志中没有叹气，他找到了一家“武义精诚电子有限公司”，他们“营销部”要招四名营销人员。看到他们招聘牌上的“营销部”三个字，沈志中的心就踏实了。

    他们的要求是“大专以上”， 沈志中把本科的毕业证书递过去，那位胖胖的招工主管——后来知道是精诚公司的老板——二话没说，刷刷刷在沈志中的就业协议上签了字，说“欢迎欢迎”， 沈志中的事就算搞定了。

    8月4日，奥运会顺利结束。在强手如林、竞争激烈、困难重重、新手众多的情况下，中国体育代表团取得了16枚金牌的好成绩，金牌总数和奖牌总数都排名第4，中国竞技体育的总体水平进一步提高。

    在本届奥运会的赛场上，衢州举重小将占旭刚连破3项世界纪录，以神力彰显了中国民族“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雄精神。长跑名将王军霞在5000米赛道上，在外国选手的围追堵截中，奋力冲杀，结果甩下亚军二十多米，一飞冲天。射击老将王义夫，带病参赛，以顽强的毅力打完最后一枪后，晕倒在靶场上，虽然没有拿到金牌，却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

    在这些体育明星的感召下，沈志中兴致勃勃地上班去了。但是对精诚公司的情况，比如它究竟是主打什么产品的，沈志中到了辞职那天还是没搞清楚。

    沈志中刚去报到时，公司里在做一种叫做“稳压式插座”的东西，就是一种插座，里面安了一个稳压器，说电流不稳定时，通过该插座的电流还是稳定的。还是公司的专利产品呢。沈志中用过那插座，和普通插座没什么区别，打雷闪电时，插在上面的电视图像还是上下直翻腾。技术员解释说，那是图像信息受雷电干扰，和插座没关系。

    在沈志中来之前，公司里生产一种电吹风，有冷热两种开关，扳到“热”开关，就吹热风，扳到“冷”开关，就吹冷风。仓库里有电吹风库存品，沈志中拿来玩过，无论扳到“热”开关还是“冷”开关，它都只吹冷风。技术员解释说，那是台次品。

    沈志中辞职后不久，公司里开始生产一种叫“防暴手枪”的塑料产品，用水作子弹，那水从“手枪”里喷出，可以达到“1000牛顿”的冲力（“防暴手枪”说明书所言）。沈志中现在还是不明白，1000牛顿的力是多大的力。后来公司里的每个女职员都免费配了一把“防暴手枪”，据说武义街上的混混看到她们，两腿都只打哆嗦。

    和沈志中一起到精诚公司营销部的还有三个人，其中两个是财会专业，一个是化工专业，清一色的本科毕业生。沈志中一直不明白财会和化工跟“营销”有什么关系。

    他们四个人到公司的第一天就被下放到车间，说是要进行为期一周的“车间锻炼”。公司的厂房办公室都是原国有单位武义县制药厂的，制药厂倒闭后，在它的厂房里，生出了很多私营企业。

    精诚公司的厂房是原制药厂的仓库，每个在里面工作的工人都戴着一个大口罩——里面药味太浓了。公司把沈志中他们下放到车间后，就随便他们做什么了。公司知道他们除了帮工人干活，没别的事可做。他们也只有帮工人干活。

    那三个人很快地和一个女孩子搭上了关系，那女孩子是做包装工序的，身材还可以，脸蛋看不出来，因为她也戴着一个大口罩。后来那女孩子无意间摘下口罩，沈志中突然看见了一张酷似王祖贤的美丽的笑脸，沈志中一下子呆在那里。沈志中不得不佩服他们。

    车间里女孩子不多，沈志中就找了一个老头子，替他干活。

    那老头子五十来岁，他干的活是给插座拧上一枚螺丝。沈志中给他干活的唯一原因是：他是整个车间里唯一一个不戴口罩的人。沈志中佩服这样的英雄，何况是老英雄。

    老英雄在沈志中给他干了半天活，替他倒了六次开水后，话就多起来，开始和沈志中扯个没完。当然，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沈志中是公司里新招的大学生，不可能一辈子替他干活，更不可能一辈子站在他的面前，聆听他的“教诲”。

    老英雄的“教诲”分三部分：一、中国腐+败；二、知识没用；三、中国不行。

    老头子——第三天，沈志中知道了他不戴口罩的原因是因为他是原制药厂的副厂长，他早闻惯了厂里的药味。那以后，沈志中就不称他老英雄，而称他老头子了。县制药厂原来有八个副厂长，老头子排名第几，沈志中没有问他。——老头子关于“中国腐+败”的论述如下：

    老头子认为中国的腐+败是一种自下而上的腐+败，小官多贪，大官半贪。然后他从社会体制、法制、人性三个方面阐述腐+败产生的必然性。足足说了两天。最后他总结说，制药厂就是败在腐+败手里的。

    沈志中问他有没有遏制腐+败的办法。

    老头子附在沈志中耳边低声说：“革命！来一场反腐大革命！”

    沈志中吓唬他：“你没搞错吧，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想着反党反社会主义？”

    老头子当即慌了，说：“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党员呢，咋会？”

    后来讲话老头子就谨慎了，他说“知识没用”时，强调是针对他自己的儿子。老头子说他儿子学的是文秘，都毕业两年了，一直找不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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