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志中问他：“你儿子想找什么工作？”

    老头子说：“想到县政府当文书。”

    沈志中就笑。

    老头子说：“你别笑，差点成了。”

    沈志中不相信：“真的？”

    老头子说：“真的，去年县政府招文书，公开考试的，我儿子考了第一。”

    沈志中说：“那怎么没成？”

    老头子说：“知识没用呵！面试时，考官出了一个题，问熟溪为什么叫熟溪？你说我儿子读的是文秘，考的是文书，他问熟溪干什么，知识没用呵。”

    沈志中说：“你儿子没答出来吗？”

    老头子说：“没，他又不是档案馆的，怎么知道熟溪为什么叫熟溪？”说着，老头子叹气：“唉，现在是白发人养黑发人，他年纪轻轻的，整天窝在家里，知识没用呵。”

    老头子说，“中国不行”是针对他自己，他说在制药厂干了三十年，去年制药厂倒闭，只给了他六千元块钱，每年仅两百块。

    “中国不行了，”老头子说，“它对不住给它干了一辈子的人呵。”

    沈志中说：“那只能说制药厂不行，制药厂的领导不行！中国怎么会不行？你到上海去看看。再说，中国几千年了，八国联军来过，小日本来过，中国照样挺过来了，什么时候不行过？”

    老头子就用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沈志中，说：“你不懂！你不懂！”

    一个星期后，沈志中他们被调回了营销部。回到营销部的当天，老板要他们写一篇在车间一个星期的感受。

    沈志中没料到他有这一招，想了一个晚上，心想总不能把和老头子说的那些废话写上吧。后来瞧见桌上有本《经济参考》，沈志中就从上面抄了一篇叫作《论知识型人才在小型企业中的应用》，胡乱在篇未发了点议论就交上去了。

    老板看了竟说了声“好！”，而他们三个针对公司现状写的洋洋几千言，据说老板看了后说是“小学生作文”，随手就把它们扔进了废纸篓。

    回到营销部的第二天，公司要沈志中去买几个机器配件。沈志中开了发票到财务部报销。

    出纳是个漂亮女孩子，沈志中递给她发票时，那女孩子抬起头来，看了沈志中一眼。顿时，两个人都愣住了。但那女孩子马上笑了，笑得很甜，她说：“沈志中，你还记得我吗？”

    沈志中也笑了，说：“武义真小！”

    她是陈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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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志中曾经问过孔卫为什么给陈樱写情书要用他的名字。孔卫说，开始是看她长得俊，想玩玩她，哪想到她真会回信的，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步错，步步错，到后面就满盘皆输了。

    沈志中问他：“你是一开始就真喜欢陈樱吗？”

    孔卫说：“那倒不是。我刚开始见她的感觉和见别的漂亮女孩子的感觉没什么两样，后来通了几次信后才有些不同。”

    沈志中不解。

    孔卫说：“我写给她的信是很有水平的，她能看懂就说明她是我的知音。都说知音难求，我好不容易碰到了一个，怎么会轻易放过？”

    事情败露后，孔卫用他自己的真名给陈樱写过很多信，每次陈樱都把他的信撕得粉碎后，装在信封里寄还给他。

    那段时间，沈志中相信孔卫根本就没读书，整天在琢磨着怎么办。有几次，沈志中看见孔卫在学校后门的小沟里“放”陈樱退给他的那些碎片，那些洁白的纸片在腌脏的小水沟里静静地飘着，站在水沟边的孔卫一脸的忧伤。

    沈志中劝他：“孔卫，别傻了，为了一个不在乎你的女孩子，不值的。”

    孔卫不说话，只是摇头。沈志中看他的眼睛，发现他的眼神象暗夜里的星光一样遥远微弱。那段时间，沈志中特别害怕孔卫会去寻死。

    沈志中不知道陈樱对这事怎么想，反正那以后，陈樱对他们就有了深仇大恨。以前，陈樱看到他们，会很热情地“嗨”地打一声招呼，那以后，陈樱看到他们，要么旁若无人的走过，要么故意把什么声音弄得特响，比如她正吃面包，她就故意“咂吧”“咂吧”地嚼得最响，以此表示她对他们的反感。

    从那直到高中毕业，足足一年半的时间，陈樱和他们的对话不超过十句，而且十句话里有九句是孔卫讲的。高中毕业时，班里互相写留言，陈樱给孔卫的留言是：“孔卫，你是整个班里最让我讨厌的人，永远！”而在她的留言册上，孔卫写道：“陈樱，你是整个班里最让我喜欢的人，永远！”陈樱看了后，二话没说，当即把那一页给撕了。

    沈志中知道孔卫对陈樱一直是念念不忘。高中毕业后，他到处探听陈樱的消息。但是除了知道她去了金华电大进修财会外，别的一概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毕业的？毕业后去了哪里？不知道。只隐隐约约听说她找了一个男朋友，是邮政局什么科长的儿子。他们怎么认识的？他长得怎么样？不知道。

    陈樱好象是故意封锁消息，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和往事作一个诀别。孔卫对于那件蠢事一直很后悔。沈志中一说到陈樱，孔卫就说对不起她，沈志中在百般安慰无效的情况下，给他买了一个镀金的十字架，强迫他挂在胸前。

    沈志中说，主会原谅他的，陈樱会原谅他的，武义所有的人都会原谅他的。

    沈志中告诉孔卫，陈樱在精诚公司。

    孔卫激动极了，颠三倒四地问了陈樱的很多问题，都是沈志中不知道的。

    孔卫又问陈樱有没有变化。

    这个沈志中知道，沈志中说：“变化大啦，变得更成熟，更有女人味，更让人喜欢啦。”

    孔卫说：“真的？”

    沈志中说：“真的，我见了都有些心动。”

    孔卫就现出了很大的醋味：“你可不能做对不起巧云的事。”

    沈志中就笑，说：“你别怕，我知道她是你的。”

    孔卫说：“你别笑我了，我那有那福气。”

    沈志中说：“你不努力了？绝好的机会就这样放过？”

    孔卫说：“怎么努力？”

    沈志中狠狠地说：“追她呀！把你泡妞的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我不相信陈樱是铁打的。”

    说到泡妞，孔卫找到了一点信心：“那倒是。再说，我店里泡妞的带子成百上千，我学几套，还怕搞不定她。只是——”孔卫犹疑地说：“只是她有男朋友，咱这么做，不是做第三者吗？”

    沈志中鼓励他：“第三者有什么？这世上第三者成千上万，他们做得，为什么你做不得？”

    孔卫咬咬牙，说：“那倒是，咱又不犯法，怕什么？”然后他问沈志中：“你说我们怎么开始？”

    沈志中说：“这是你的事，你问我干什么？”

    孔卫指着沈志中的鼻子大骂：“小子，你不要忘了，你的老婆还是我帮你弄的，你不要过河拆桥！”然后马上又来软的：“志中，你就帮我这一回吧，我现在是看到陈樱就怕，实在没什么招了。可是我心里又很想她，乖乖的！”

    沈志中大笑，说：“你这是自作自受，活该！”

    有一段时间，因为急着赶货，公司里每个晚上都要求加班，科室人员也不能幸免，统统下车间干活。沈志中和陈樱自然也不例外。

    沈志中和她做的事是在“稳压式插座”底部贴上一张防伪标签，然后二十个一箱装好。和所有的工人一样，两人一边做事一边聊天。陈樱和沈志中聊公司里的事，聊时事政治，聊天气情况，也聊个人问题，包括感情和婚姻。

    对于多年以前，孔卫和她之间的事，陈樱只字不提。

    陈樱的男朋友——那个科长的儿子是她在读财会的时候认识的，两个人同班。陈樱说，那人对她很好。人在异乡，有人对自己好是件很幸福的事。她和他顺理成章地恋爱了。结局和所有庸俗的爱情一样，她和他爱得死去活来好象没有他就不能活的时候，他告诉她，他早已有女朋友，而且即将结婚。他说，他不能没有她，但是，另外的那个“她”是某个局长的女儿，换句话说，他更不能没有“她”。

    陈樱和沈志中说这些时，语气很平淡，仿佛说一件和她毫不相干的事。

    沈志中问她：“后来怎么样？”

    陈樱笑了：“后来我和他分了手，然后到精诚公司上班，然后坐在这里和你聊天。”

    陈樱问沈志中：“你呢？”

    沈志中说：“我的她是个卖衣服的，还卖冷饮，每次我到她那里，她都给我舀冷饮喝，还算不错。”

    陈樱说：“长得挺漂亮吧？”

    沈志中说：“平常的女孩子。”

    陈樱说：“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喝喜酒一定叫我！”

    沈志中说：“当然！”

    后来，沈志中逮了机会，装作不小心提起：“陈樱，这么多年来，听说我们同学中，有个人还一直想着你呢。”

    陈樱说：“谁呵？孔卫吗？”

    沈志中说：“你还记得他？”

    陈樱笑了：“你以为我会忘了他？”

    后来，在沈志中的安排下，孔卫不小心在下街遇到了陈樱。两个人聊了好一会儿，陈樱没有以前那么不友好了。后来，孔卫就开始给陈樱送花了。陈樱没有拒绝。再后来，孔卫约陈樱吃饭、看电影、跳舞，陈樱也没有拒绝。

    沈志中为孔卫感到高兴，第一，他是和自己心仪的女孩在一起，第二，他不是第三者。沈志中想：受过伤的女人总是容易接受爱情的。当然，事实证明，沈志中的想法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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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孔卫的话说，沈志中和孔巧云是“真正地好上了”。

    孔卫的所谓“真正地好上”，是指一起睡过觉了。其实是没有的事，接吻倒是有的。沈志中第一次和巧云接吻有些突其不意，也有些水到到渠成。

    那天晚上，巧云拉卷帘门下班回家，拉了一大半，发现沈志中还在里面没出来，就弯着腰对沈志中说：“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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