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工作室”开张将近半个月的时候，孔卫没有接受所有人的苦劝，下定决心要到上海去闯。沈志中问他究竟为什么，就为陈樱的那几句屁话，她算老几呵。

    孔卫只是一笑，笑里有些苦涩。沈志中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站在学校后门小沟边一脸忧伤的小男孩。

    孔卫把影碟出租店卖了，换了两万元现金。沈志中把开业剩下来的那一万元钱也给他了，又把韩绍定的地址电话抄给他，叫他有什么事尽管去找韩绍定，他已经写信告诉他了。

    到这个份上了，沈志中也只有鼓励他，说出去闯闯也是好的，现在时代变了，很多武义人都在外面。又说，早知道你要来上海，我就不回武义了，我们哥俩在上海互相帮衬着。

    孔卫笑了，说，你不回来，你就见不到陈樱，你见不到陈樱，我和她就不会有开始，我和她没有开始，我就不会出去，命里注定的，咱们只能做牛郎织女。

    孔卫说，陈樱说的是对的，人斗不过时代，既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激情的时代，我们就不能坐着等死，必须勇猛地跳进去。

    沈志中不知说什么好，是的，这是一个激情的时代，小街小巷的武义早已不再宁静，金温铁路已经修进武义，在铁路边的白洋渡口，当年孟浩然写下“风物是秦余”的地方已经被叫作经济开发区，到处是厂房。上海的繁华必定会象水一样一点点涌进武义，淹掉曾经的云淡风轻，历史的车轮谁都阻挡不了。但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活法，随波逐流未必是最好的选择。

    孔卫说：“说不定你也会来上海的。”

    沈志中说：“也许。”

    孔卫说：“志中，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讨论好女孩的事？”

    沈志中说：“记得。”

    孔卫说：“我现在明白了。”

    沈志中说：“你明白什么？”

    孔卫说：“我明白了其实只要你自己喜欢的就是好女孩。”

    沈志中一笑，他不认为陈樱是好女孩。

    送孔卫走的那一天，天气很好，一点也没有送别的情调。巧云在一边哭，弄得大家都挺伤心的。

    沈志中说：“孔卫，上海不好混，你就早点回来，别死撑。”

    孔卫说：“如果我回来了，只有两个可能，第一，我已出人头地，第二，我已一无所有，我感到欣慰的是，我一无所有的时候，还有你们。”

    沈志中说：“我还是觉得，为了陈樱，你不值！”

    孔卫用手掩住沈志中的嘴：“兄弟，为我祝福！”然后汽车就开走了。

    沈志中瞧着渐渐远去的汽车，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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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开业后，生意并不怎么好。这是意料中的事。沈志中并没有给自己的工作室做什么宣传，他只想静下心来花几个月的时间了解一下县里的经济状况、发展前景，顺便多学点广告、电脑方面的知识，等“武装”得差不多了再出击。

    工作室开业后，巧云就请了一个女孩子帮她打点服装店，她自己跟着沈志中学电脑。她的服装店现在一天的毛利稳定在三百元左右。

    那天，下着毛毛的细雨，沈志中正在工作室里教巧云玩电脑上的一种纸牌游戏。两个人玩得很投入，直到身后有人说：“老板，印名片。”沈志中才回过神来，当他回头看到那人时，吓了一跳：她是陈樱。这是孔卫出走两个多月后，沈志中第一次看到陈樱。

    陈樱真是来印名片的。沈志中给她排好版式，很快就印了出来。巧云给她泡了一杯茶。陈樱说：“谢谢！”然后她突然问沈志中：“孔卫有消息吗？”沈志中摇摇头。

    陈樱说：“后来我想想，好象自己做得是有些过分了。”

    沈志中还是摇摇头，一笑，安慰她：“谈不上过分，当年他那事，做得也不地道。”

    陈樱说：“孔卫走之前又找过我。”

    沈志中一惊，这事孔卫从没说过。

    沈志中问她：“他找你干什么？”

    陈樱说：“他说他爱我，为了我，他要出去闯，问我会不会等他？”

    沈志中就笑，说：“他真是很在乎你的。”

    陈樱也轻轻一笑，说：“我说他就是个孬种。有种的男人，头一仰就走了，等到他有出息的时候，他再来找我。哪怕我嫁了人，他一样有本事把我夺回去。婆婆妈妈，要女人等他的，算什么男人！”

    沈志中真是服了陈樱，问她：“孔卫怎么说？”

    陈樱说：“他说‘你等着’，就走了——我没想到他真会出走的。——哎，他真是够傻的！”

    沈志中听她语气里有点柔情，顺口问她：“那你说，他是不是一个真男人？”

    陈樱说：“不是！”

    沈志中说：“为什么？”

    陈樱说：“当年他给我写情书却写了你的名字，就凭这一点，他就不是。爱一个人他都没有胆量承认，算什么真男人！”

    沈志中不语。

    陈樱说：“我现在偶尔会想起他。”

    沈志中说：“你是误解他了。其实他一开始就喜欢你，这一点是千真万确的。他不敢写他自己的名字只是怕被你拒绝，这也是因为喜欢你。他一直都当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没有人会象他那样喜欢你了。”

    陈樱说：“你是说我应该等他？”

    沈志中说：“没有，我只是说一个事实，你也没有必要等他。错过就错过了，哪里还等得回来的？”

    陈樱走时说：“孔卫有消息，告诉我。”

    沈志中说：“一定！”

    看着陈樱窈窕的身子走入细雨中，沈志中一点也不为孔卫惋惜，因为陈樱根本不懂爱情。沈志中只是想：孔卫，你现在在哪里？你过得好吗？

    沈志中和巧云好上后，从没有把她带回家，怕烦。沈志中知道爸妈知道这事后，事情就多了，一会儿让去吃饭，一会儿让去见三姑四姨，一会儿又叫给巧云买这买那，肯定闹得家无宁日，自己和巧云自然别想安心。

    孔巧云家，沈志中倒是去了，去之前沈志中一再警告巧云，不准说是她的男朋友，只能说是同学。巧云自然满口答应，没想到孔巧云爸妈是火眼金睛，他们嘴上不说，却瞧着沈志中笑个不停，只笑得沈志中毛骨悚然，好几天吃不下饭。后来沈志中一想，孔卫应该老早把这事告诉巧云爸妈了，自己演的这一出真是画蛇添足。

    那天晚上，沈志中和巧云在街上逛着。巧云突然间激情喷发，紧紧地搂着沈志中走了好长一段路。这镜头恰巧让沈志中的小姨给瞄上了。小姨也狡猾，偷偷地跟了一会儿，就是不打招呼，然后一溜风地跑到沈志中家，把现场实况绘声绘色地转播给姐姐。

    沈志中回了家后，妈就气势汹汹地开始审查：“说！晚上和谁玩去了？”

    沈志中说：“妈，你大惊小怪什么，不就和同学逛会街吗？”

    妈说：“同学？少来！和同学还拉着手粘在一块儿？小姨都看到了，老实点！”

    边上，小姨瞧着他狡黠地笑。沈志中就骂她：“小姨，你这么漂亮的大美女也会偷窥，太让我失望了！”

    妈说：“别打岔，快招！”

    沈志中只有坦白了：“妈，你都知道了？”

    妈就笑：“她是谁呵？”

    沈志中说：“妈，那女孩子你也见过的。她是孔卫的堂妹，在电影院对面十字路口那开服装店。上次我们在她店里买衣服，你不是说她的服装店象个杂货铺吗？”

    妈记性是好，马上想起来了：“她呀！不错，不错，是个挺俊的女孩儿。”

    沈志中说：“妈，你不是一直都劝我，要特别小心漂亮的女孩子吗？”

    妈说：“傻瓜，你也不想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街上走的哪还有不漂亮的女孩儿？再说，只要你有女朋友，妈就高兴，管她漂不漂亮。”

    沈志中说：“妈，你差点害了我。”

    妈说：“什么？”

    沈志中说：“我怕你说她太漂亮，特意带了一把小刀，想把她的脸给划了。”

    妈大笑，说：“少来，嘻皮笑脸地，贼样，还来哄我？去哄你的——对了，她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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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是一个久远的梦。小学四年级时，班里的语文老师是杭州临安人。那位姓李的临安老师对家乡杭州有着近乎痴狂的眷恋，总不忘在一切可能的场合以各种方式赞美杭州，赞美西湖。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居易的这首《忆江南》，李老师总固执地认为是描写杭州胜景的。

    李老师也声情并茂地讲杭州灵隐寺的神话，说在灵隐寺的入口处，朝西的照壁上，有斗大的“咫尺西天”四字，这四个字是西天佛祖如来亲笔所书，意指这里是离西天极乐世界最近的地方。灵隐寺内还有一座飞来峰，是从印度飞过来的神山。

    李老师也说风波亭，说岳飞，说铁索缠身的秦桧，说六和塔，说武松的后半生，也说许仙和白娘子的离奇爱情，说苏堤断桥，说雷锋塔。凡此种种，神乎其乎的，把秦秀丽等一班屁事不懂的小学生说得惊惊咋咋的，一天到晚地憧憬着能到天堂杭州看看。

    秦秀丽对岳飞武松等英雄们兴趣不大，只对白娘子特别痴迷，但有一件事一直不明白，白娘子和许仙为什么会在一座断的桥上相遇呢，难道他们俩人都到那里看风景？

    这问题困扰了小学生秦秀丽好多年，又没有勇气去问李老师和身边的人，因为在他们看来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谁问它都显得特别的傻。“哦，他们不在断桥上相遇，难道还在钢筋水泥桥上相遇？那显得多俗。”秦秀丽无师自通地想。

    武义到杭州220公里，那时候金温铁路还没开工，也没有高速公路，到杭州的唯一方式是从武义坐2小时的汽车到金华，再从金华经浙赣线坐5小时的火车抵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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