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只能强压着怒气,摸着儿子的头,朝皇帝微笑道:“皇上您瞧,永璐这么小,就知道谦逊礼让呢。”
乾隆艰难的蠕动着嘴唇,吐出一个“好”字,眼神却转了方向。
看过弘历,胤禛便到一旁细问太医皇帝病况,余光见弘历望向自己,抬手示意林太医稍候,走到龙床前静看了片刻,转身道:“皇上龙体尚虚,还需静养……阿哥格格们都回去吧。林院使,太医院仍按班伺候着。”
皇子公主们行礼退下,林太医这边安排叮嘱一番后,不当值的太医们也都告退。胤禛看看仍跪在弘历床头的令妃和她怀中的胤禵,又看了看弘历,没有再对令妃说什么,只吩咐太医院和伺候的宫人们仔细着,劝慰皇帝保重龙体安心静养,便行了一礼离开了后殿。
见众人纷纷退出寝殿,令妃犹豫着是不是也该离开,挣扎到最后还是决定留下来。当皇后也行礼告退,一直关注皇帝的令妃瞬间呆住,她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的,她所熟知的厌恶皇后的皇帝,在皇后离开时,眼神竟然一直跟着皇后,几乎是眨也不眨的盯着,甚至在皇后离开后,还久久看着晃动的门帘。
皇上难道……不!不会的!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令妃心中异常慌乱,急忙逼着自己不要再想下去,勉强定下心神,用自己最深情的目光看向皇帝,柔声唤着“皇上……”。
下一刻,令妃的心猛的收紧,身子似乎坠入了冰窖,只见收回视线的皇帝没有如她想象的看向自己,而是闭上眼轻喘了口气:“你也……下去吧……”
缓慢平稳的声音,听在令妃耳中却是如此冷硬无情,不相信皇上会这么对她,令妃语调更加轻柔的央求道:“皇上,让臣妾……”
“下去。”皇帝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
令妃红着眼带着胤禵退了下去,殿内的太医和太监宫女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整个寝殿一下子安静的渗人,皇帝静躺着,似乎就这样再度睡着了。
次日清晨,胤禛没有直接去后殿请安,遣去的太监回报,皇帝这会正在召见大臣。胤禛听罢,捻起手中的数珠,弘历,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出人意料
皇帝清醒的消息让前庭大臣们都松了口气,整个后宫却是暗潮汹涌,皇帝昏迷这段期间,后宫诸事皆由皇后掌管,如今皇帝对此会有何看法,皇后之前的那些懿旨还做不做数,是跟着皇后还是回到令妃那边,每个人都不得不在心里打起算盘,而最好的风向标,恐怕就是皇后对延禧宫和漱芳斋所下的禁令。
令妃今日打扮的格外精心,一身月白缎花卉暗纹单袍,脸上略施脂粉,端的是温婉秀美,一旁伺候梳妆的李嬷嬷不住赞道:“主子挑了这件的时候奴婢还觉太素淡,想劝主子换那件三蓝蝴蝶纹的,不想主子穿上,一下子就不一样了!都说人靠衣装,奴婢瞧着,是只有主子能穿出这衣服的好来。”
“嬷嬷又虚夸了我。”令妃嘴上嗔怪,心里很是受用,微微一笑,下一刻却又一脸郁郁,“你是打心底疼我护我,看的自然是我的好,只怕有人却不这么想……”
李嬷嬷知道令妃还在伤心昨日受到冷落的事,正了正她头上的玉簪,安慰道:“主子可是又多心了。皇上只是身子还虚,想早些歇息,才让主子回来的。”
“嬷嬷这话只怕永璐那孩子都不会信。”令妃听了李嬷嬷的话愈加不快,昨日皇帝那紧盯着皇后的视线又一次戳痛了她的心。方才嬷嬷捧来衣服,她本顺手指了件湖色绣三蓝蝴蝶的,皇后离去的背影一刹那出现在她眼前,这些日子在养心殿见到的皇后,都穿着深色暗花纹的便袍,除了绾发用的扁方和簪子,就没见她戴其他头饰,她原对此很是不屑,这般装模作样的,学先后么?不过东施效颦,更惹皇上厌弃罢了。谁成想昨日皇帝却是那样的反应,难道这真的管用,皇上真会就此对皇后另眼相看?不,这个她绝对不能容忍,从先后的宫女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什么手段她没见过使过,怎么可能让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得逞,皇上的心是她的,谁也不能夺走,尤其是现在宫里唯一能威胁到她的皇后!
令妃想着,手不自觉的越攥越紧,直到身旁李嬷嬷唤她,才转头道:“嬷嬷放心,我没事。”
对着镜子仔细整齐了围巾和首饰,收拾妥当的令妃就要前往养心殿,刚走出殿门,皇帝跟前的传旨太监张明带来个让令妃几乎要昏厥的旨意,皇帝不但没有撤销延禧宫的禁令,反而加了一条,即日起延禧宫主位没有旨意亦不得擅离本宫。
在养心殿的胤禛自然比令妃更早得知皇帝的决定,这个儿子到底惜命,如此感叹着,胤禛内心却并未轻松多少。当初糕点一事,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又事关最疼爱的弟弟,他哪里会真的放过那阴险小人,没有追究,不过是知道以皇后当时的处境和弘历对皇后的态度,最多只会按误犯食禁责那管事和厨子百杖了事,要想揪出幕后主使是不可能的。只有事情发生到弘历自己头上,他才会彻底去查,而且这事最好让先后的弟弟傅恒去做,以他的身份不会去讨好后宫任何一个主位,而且就凭容嬷嬷告诉自己当年宫中流传七阿哥是被人害死的,他就不信傅恒不会真的一点没有怀疑,所以他早料定傅恒不会劝皇帝在此事上大事化小,反而会往重里说,弘历只要还金贵自己的命,就必然会做出今早的决定,就此说他迷途知返,倒是未必……
胤祥看着仍旧脸色阴沉的兄长,开口劝道:“四哥,弘历还是知道轻重的。”
“他真个知道错在哪就好了。”胤禛说着摇了摇头,“就怕他整顿完这两处,身家性命无忧了,这次受的教训就忘到脑后。”
胤禛这么一说,胤祥对弘历的将来也不太乐观,不由皱眉道:“我也算看着他长大,以前最是个细心稳重的,怎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那时候还不是有朕盯着,他敢放纵半分,这皇帝就轮不到他做!”胤禛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咱们也是当了几十年皇子的,皇父跟前,哪个敢露真性子?朕不是不知道他那些毛病,看他于政事上还算有见地,而且喜欢抓权,这点天申就大大不如,朕不选他还能选谁。”说罢,胤禛无奈的长叹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竟是盯着炕桌上的茶杯发起了呆。
胤祥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茶杯,宝石色的西洋红(注1),一个‘年’字在脑中一晃而过,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这时容嬷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吴总管请您去后殿。”
养心殿后殿,乾隆靠着迎枕闭目半躺着,与傅恒密谈这么久,身体已经疲累得动弹不得,却没有一点睡意,他在等那个曾经看了就烦的女子。乾隆脑子里不断思索着傅恒的话,这段时日,他身体虽不能动,却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加上傅恒详细的奏报,竟让他从心底生出一种不安和遗憾交错的复杂情绪,他原来从来不曾真正了解这个伺候了他三十年的枕边人,那拉氏若是男子……
这个想法让乾隆浑身一冷,该庆幸她是女子么?只是有这样一位皇后,却也不是什么善事……
瞬间,乾隆有了除掉皇后的想法,随即被他否定了。他自然不相信小燕子他们会设计害他,这次中毒也许的确是个意外,但回忆中毒的经过,想到在这重重守卫中也可能不知不觉命丧他手,他就不能不赞同皇后和傅恒的做法,查,一定要彻彻底底的清查,所以这次他连令妃都不见。而从皇后这些日子的言行来看,目前似乎还可以放在信任的这一边,乾隆甚至承认,皇后比令妃还让他放心。乾隆缓缓睁开眼,看着进殿来给他请安的皇后,唇角微微挑起。
虽然总算掌握了穿着花盆底行礼的方法,胤禛哪里甘愿给弘历行礼,这时他就真希望这混账儿子永远也醒不过来了,天底下有他这样矛盾的父亲么?
好在这次弘历很快就说免礼,胤禛毫不客气的站直身子,看到弘历微笑的表情却是一愣,这个儿子又神智不清了?
“这些日子皇后一直守在朕身边照顾朕……辛苦了。”
“是阿哥格格们诚孝侍奉。”胤禛垂下眼,淡淡的回了一句,他这可真不是套话,让老子伺候儿子,也要看你担不担得起。
乾隆微微皱眉,他果然又感觉到了,皇后的言行举动明明都是遵规守矩的,这种谦恭之下却透出来一股子冷淡疏离,甚至是……不屑?
“朕听吴书来说,你现在就住东耳房?”
“是。因为担心皇上龙体,擅自做主,请皇上治罪。”胤禛就猜弘历要拿这个开刀,脑子里已将这不孝子踹了个百八十回,不过这次他却猜错了,因为弘历竟是轻松的笑道:“皇后这是对朕关爱,何罪之有?恩……朕完全康复之前,皇后就还住在东耳房吧。”
这截然相反的态度让胤禛着实有些讶异,忍不住抬头看向弘历,对上他同样审视的目光后瞬间明白,弘历留皇后在养心殿,可不是因为皇后的行为感动了他,让他又有了好感什么的,而是为了就近观察……
已经处处提醒着自己如今的身份,这段时间果然还是太出格了,这个儿子虽然糊涂混帐事一茬一茬的干,皇权却是捏的牢牢的。越是怀疑的人越要放到身边盯着,这点倒跟朕挺像,朕是不是该欣慰?胤禛又无奈又好笑,要看就让你看个清楚吧,这么想着,便豪不躲避的冷眼朝弘历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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