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乾隆一直注意皇后,她在听到太后即将回宫时似乎皱了皱眉,可很快便又是一脸淡然的应旨,带着十三阿哥跪安,这又不像他知道的那拉氏了,后宫之中,他宠令妃,太后却还是偏向皇后多些。那拉氏还是娴贵妃的时候并未与太后多亲近,自晋为皇贵妃后就刻意讨好太后,这也是让他对那拉氏越发反感的一点,如今太后就要回宫,她怎么反倒这般无动于衷?
乾隆盯着皇后的一举一动,在她起身后退时,前襟挂着的蜜色珠串随之晃了一下,乾隆瞬间怔忡,不戴头饰,不戴手镯,却在襟前挂一串避暑香珠,还有行礼时偶尔露出腕上的数珠,脑海中闪过好些景象,就在他觉得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又成一片混沌。
环视着承乾宫西梢间的陈设,胤禛竟觉得身心都轻松许多,这一感知让他不由得自嘲的笑了笑,明明养心殿才该是他的地方。二十四年的间隔,在他其实只不过短短两个月,最熟悉的养心殿,就已变得如此陌生,再也寻不到那种舒心的感觉。
视线扫过窗子,院中梨树枝繁叶茂,树影斑驳,不知怎的,胤禛就想起了西郊那一片青山绿水,不知他一手建造的园子,如今又是何样貌……
胤祥见兄长离开养心殿后一直沉默不语,对他的心情隐隐有些了解,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的坐在一旁,直到兄长长叹口气,回过头来:“依你看,钮钴禄氏对皇后是什么态度?”
“她还是向着皇后的。”
“那也是不触及弘历的情况,她又没什么见识,还不是弘历说什么是什么,慈母多败儿!”给弘历请安已经够让人膈应了,又来个钮钴禄氏,一想到要给自己的妃子下跪行礼,胤禛就对自己现在的身份更加怨恼。
东六宫的甬道上,紫薇小心翼翼的跟在两个太监身后,身旁金锁好奇的左看右看,紫薇赶紧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能到处乱看。
领头的太监往左一拐,在宫门前停了下来,将对牌递给守在宫门口的太监,那太监便进去通报。紫薇抬头看向琉璃门上深蓝色的匾额,不由自主的念起上面的镏金大字:“承乾门?”
“呦,你还识字啊。”另一个太监有些好奇的上下打量着紫薇。
“我家小姐不但会作诗写字,满文她也认得的!”金锁自豪的说道。
“金锁!”紫薇急忙喝停金锁,面上一下子红了。
“小姐?”领头的太监回过头,视线在紫薇和金锁身上转了一圈,嗤笑了一声,“你们这几天都学什么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这宫里太后老佛爷、皇上、皇后是主子,阿哥格格们是小主子,妃嫔贵人们是小主儿,下头还有常在答应,几时轮到宫女了?甭管你在宫外是小姐大姐,进了宫,都是伺候人的奴才!”
“公公说的是,我们一定谨记在心,再不犯错。”紫薇忙不迭的说着,一旁金锁见自家小姐对着一个太监都谦卑至此,心中就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对小燕子的怨恨又冒了出来,若不是她抢了小姐的爹,小姐真正的金枝玉叶,会像现在这样委曲求全?
“知道就好。”领头太监说着,抬手向院中一指,“你们本来都是要跟姑姑学规矩,等着伺候下个月进宫的新小主。是皇后主子特恩把你们赐给还珠格格,你们就在这院子里给主子磕头谢恩吧。”
“皇后?”紫薇和金锁一听,惊讶的看了看彼此。那日他们定下让紫薇进宫接近皇上以便认父的计划,原本是想托令妃安排两人入宫,没想到令妃被皇帝下了禁令,这时福大人想起来现在正是小选的时候,急忙打通关系将两人送进宫。进宫前,尔康说已经买通了内务府的人,会将她们配给令妃,日后小燕子再把她们要到漱芳斋去,怎么会成了皇后的恩典?
因为小燕子的描述,紫薇和金锁的印象中,皇后是个恶毒可怕的女人,一想到这个女人就在这个宫殿之中,两人心里都有些发毛,跟着太监走到院中,正要跪下的时候,前面正殿的门帘掀起,一个身穿淡绿色纺绸褂梳着大辫子的女孩走了出来,看年纪倒比紫薇金锁还小些。
“这不是墨兰姑姑吗。”两名太监显然认识那女孩,已经是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我可当不起你们的姑姑。”墨兰嗔笑着瞪了两人一眼,看向紫薇和金锁,“这两人就是要去漱芳斋的?”
“是,这不带她们来给皇后主子谢恩。劳姑姑帮咱们在主子跟前请个安。”
“主子想瞧瞧是什么样的姑娘这么得还珠格格的眼缘,我带她们进去当面给主子谢恩。”墨兰说着将手里的荷包递给两个太监,“知道你们好话都不是白说的。你们带她们过来辛苦了,主子赏你们的。”
“谢皇后主子赏!”两名太监笑着跪下谢恩,接过荷包起身后,跟着承乾宫的太监到配房里等候。
墨兰朝站在院中不知所措的紫薇和金锁点了点头:“你们跟我来。”
迈进承乾宫正殿,墨兰在右手边的门帘前轻声通报后,便向紫薇和金锁点了点头,打起帘子示意她们进去。
紫薇和金锁内心七上八下的迈过门槛,屋里立着一位嬷嬷和几个与墨兰打扮相似的宫女,只南面临窗的条炕上端坐一人,紫薇便知她就是皇后,急忙拉着金锁一起行礼道:“恭请皇后万福金安。”
两人动作虽有些拘谨,倒还像是受过正经教导的,比那个混混强多了,胤禛点了点头:“起吧。”
紫薇和金锁照着入宫前在内务府学的规矩,谢恩起身。胤禛打量着两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稍近的这个,柳眉杏目,肤若凝脂,微垂着眼眸的柔顺样子,倒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女孩,想来就是紫薇,而那个丫鬟金锁,竟也是五官玲珑,俏丽可人。
“确是生的好相貌。”
温和沉稳的女声让紫薇和金锁忍不住抬头,这一看就都有些呆愣,眼前的皇后,与她们之前想象中的大不相同,一身石青色绣云鹤纹的宫装,梳着满族贵妇的两把头,却没有戴时兴的绒花或是点翠,只簪了几枚玉饰,面上亦是素净淡然,端的是素雅端庄,雍容高贵。紫薇不由在内心感叹,一国之母的风范气度,果然不是一般女子可以相比的,急忙跪地磕头谢恩道:“奴婢陋鄙之姿,不敢当皇后娘娘的夸奖。”
“起来吧,虽说宫里规矩大,也不必说一句就跪的。”若真是个宫女倒是懂规矩,可一想到这是自己的孙女,大清的公主,胤禛对紫薇诚惶诚恐的样子就有些不喜,不由在心里一叹,弘历啊弘历,瞧你惹出的这都是什么事!只得放缓了语气问道,“你叫什么,多大了?”
感到皇后似乎对她方才的话有所不满,紫薇压抑着慌乱的心跳回道:“奴婢名紫薇,今年十八岁。”
“我叫金锁,今年十七!”金锁跟着回答,话一出口,又急忙改口,“啊不,是奴婢,奴婢叫金锁。”
“十七,十八,蛮大了啊。你们不是福家的?怎么这年纪了才进宫?”
皇后的问话,紫薇和金锁都不知该如何回答,紫薇虽学过满文,可师傅只教了她读写,对于八旗习俗却没怎么涉及,她之前只知道宫中三年一次会从八旗挑选秀女,直到福大人那日说了,她才知道还有这一年一选的小选,可这年龄,又有什么问题么?紫薇困惑的抬眼看了看,却发现墨兰和其他宫女都是面带惊讶和不解的看着自己。
胤禛一看就知道福家什么都没告诉这个傻孙女,转头问身边的素心:“你们都是什么年岁进的宫?”
“十三。”“十三。”“奴婢十四。”
紫薇和金锁仍是一脸莫名,胤禛朝墨兰点了点头,墨兰便上前向紫薇解释道:“咱们内务府包衣的女孩子,都是年满十三岁就要由内务府挑选入宫做宫女,便是有什么原因第一年没选,第二年也是要选的。你们既然是福大人家的,怎么会不知道?又怎会这个年岁才进宫?”
听得墨兰第一句话,紫薇的脸色就变得煞白,只因“内务府包衣”五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震的她眼前发黑,她学过“包衣阿哈”,知道这是什么身份,她什么时候,竟成了内务府包衣之女?!
何去何从
金锁见紫薇脸色突变,身子更是控制不住的晃了起来,急忙伸手扶住她,一声“小姐”脱口而出。
“金锁……”紫薇微微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话来,她此刻头脑一片混乱,内心的惊疑,可以说不比那日在街上见到成了格格的小燕子少。金锁一直反对她进宫做宫女,她好言相劝,说只要能认爹,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可她的内心又何尝能顺利接受,只是靠着认爹和保护小燕子的理由不断说服自己。如今,她好容易建立起来的信念,竟又被全盘打翻,她可以忍受做小燕子的侍女,可是包衣……福大人为何没告诉她小选的身份,为何要用这种方式送她入宫,她……还能再认爹么?
紫薇颤抖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只不停的摇头,双眼已经噙满了泪,金锁早忘了身在何处,摇着紫薇的胳膊焦急的唤着:“小姐,怎么了?!”
紫薇的异样自然被在场所有人瞧在眼里,众人内心虽十分好奇,却也不敢在皇后面前多嘴。胤禛见状,收起方才刻意放平和的表情,冷眼扫视了一圈,看向容嬷嬷。容嬷嬷立刻会意的打了手势,除了素心和墨兰,西次间内伺候的宫人全部退了下去。墨兰在皇后的示意下,亦伸手扶住紫薇,轻声问道:“紫薇,你的脸色很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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