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来者不拒，一口肘子加一口菜，就上一口酒，嘴里塞得满满的，唔哩唔噜的说：“尔康你还真没说错，我这都多久没闻着肉味了，天天呆在个巴掌大的地方吃斋念佛，要我说还不如去庵里做姑子，好歹出门还不犯法！那地方可不就是个大监牢，我就是个犯人整天被一堆人看着，再不出来放放风，我真要憋死了！”

    “又乱说了，还不小声点！我都跟你解释过多少遍了，家里斋戒是为了祈雨，我们这次出来，不也是寻了这个由头的，你回去可别说漏了嘴！”永琪嘴上训着小燕子，眼里的笑意却更浓了，那个家，虽然锦衣玉食，却是活在各种各样的规矩定做的框架里，时时刻刻都戴着副面具，听到的好话见到的笑脸都是假的，直到认识了小燕子，见识了这样的不拘小节、豪放潇洒，他才深刻体会到，原来还有这样无拘无束、自由自在的生活方式，就像小燕子的名字，一只在天空自由飞翔的鸟儿，这才是他所向往的人生。

    “知道了知道了！永琪你就是这么啰嗦，我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胆子不要总这么小好不好，在家里天天防这防那的，到这里还怕有人偷听啊？这儿可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地盘！”小燕子满不在乎的摇摇手里的肘子，转头拍了拍福尔康的肩膀，摆起说书的架势，伸着食指一点一点的，压低声音道，“尔康，尔泰，你们是不知道，自从上次回那个家，我是有多惨！又是关禁闭又是挨板子，我这可怜的屁股，现在还疼着呢！一个皇后整我还不够，又来一个什么太后老佛爷，比那皇后还厉害，连皇阿玛都怕她！”说到这里，小燕子蔫了下来，垂下头嘟着嘴：“尔康，尔泰，自从那个太后回来，皇阿玛就不疼我了，不疼我不说，还骂我训我，管起我来比皇后还严，在那个家里我一点都不开心，我真不想再当这个假格格了……”

    “小燕子，你怎么又……不是才劝过你……”永琪抬手轻轻按上小燕子的肩，却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开导她，小燕子最近很不快乐，尤其是紫薇那事后，小燕子就总说不想做格格，他明白她的苦，可他们现在是骑虎难下，在不能确保小燕子性命无忧之前，这个戏还得继续做下去。

    福尔康看着跟小燕子一起陷入沉郁的永琪，想了想，板起脸硬声道：“小燕子，别说我们不体谅你，这事牵扯了多少人，你是很清楚的。你不为五阿哥，不为我们考虑，就是为了你的脑袋，你也得当这个格格！”

    “尔康，这些永琪说过多少次了，不用你来教训我！说实话，要不是为了把爹还给紫薇，不是为了大家的脑袋，我早走了！你们是阿哥是王公，你们想的多，什么都舍不得，我就一个人，只要出了京，天南地北哪儿不能活啊，皇上就是派人抓我，我小燕子也不是那么好抓的！最差了，掉脑袋也就碗大一个疤，也比这样活受罪强！”小燕子越说越气，越说越委屈，泪在眼里打转，猛的站起身拍了一下桌子，“反正现在紫薇已经进了宫，她都不要我这个姐姐了，我还赖在那干什么？我今儿就不回去了，咱们这顿就是散伙饭，你们回去就跟皇阿玛说，说我掉永定河里淹死了！”

    小燕子撑着桌沿喘着粗气，永琪和福家兄弟都惊呆了。

    最后的话，小燕子原只是说急了脱口而出，停下来一想，这不是最好的安排么，她总算可以脱身了！想到这里，小燕子坚定的握拳：“好，就这么决定！我一会就出城，再也不回来了！”

    “小燕子，你在胡说什么，不要乱来！”“是啊，小燕子，你不要说是一就是一的，你不能走！”永琪和福尔泰慌忙阻止，福尔康却摸着下巴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道：“这——倒也是个办法。”

    “尔康，你怎么也跟着小燕子发疯啊！”小燕子瞎出主意也就罢了，怎么尔康居然还赞同，永琪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哥，你想什么呢？！”福尔泰也是惊讶莫名的看着兄长。

    “你们先冷静下来听我说。”福尔康抬手示意大家稍安毋躁，低声道，“你们想想，我们把紫薇送进宫的计划，是想让皇上自己察觉真相，小燕子和紫薇两人他都喜欢，都舍不得。现在出了变化，不知道为什么紫薇会成了和亲王养女，现在还跟在太后皇后身边……”说到这里，福尔康瞥了一眼永琪，见他眼里隐隐浮现出恨意，福尔康眉头微微皱起，“从目前太后皇后那里毫无动作来看，紫薇似乎没有把真相说出来。但按永琪的说法，我们也的确不能保证当真相揭穿时，紫薇会帮小燕子，她已经从我们的筹码变成了不确定的存在，小燕子现在可以说随时都有危险，倒不如按小燕子所说，趁这个机会让她离开。”

    “尔康，还是你脑子清楚！不像某人——”小燕子瞪了永琪一眼，又看向福尔康，“尔康，你快接着说，咱们下面该怎么办，让我能离开，皇阿玛又不会怪你们？我是出城走丢了，还是就掉永定河淹死了？”

    “小燕子，你不要异想天开了，你是格格，格格是那么好丢的么，阿玛又怎么可能不追究？！尔康，你也不要再开玩笑了，这是开玩笑的时候么？小燕子今天要是不回去，我绑也要把她绑回去！”

    福尔康看着气急败坏的永琪，有些坏笑的摇头：“永琪，你要从大处看，现在小燕子留下来有害无益。”

    永琪狠狠瞪着他，咬牙道：“你当然希望小燕子离开，没有小燕子，紫薇马上就能恢复身分，你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永琪，你——”永琪的坚持让小燕子气的直跺脚，一把抄起桌上的酒杯砸向他，“你怎么这么说尔康，你还讲不讲道理？！紫薇恢复身分有什么不对，我离开有什么不好？！你那个家里现在对我是什么态度你不是不知道，那天你也在场，我现在随时都可能掉脑袋，你为什么就不让我走？！我在那里整天闯祸，还连累你这个阿哥，我留下来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真要皇阿玛摘了我的脑袋你才开心么，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小燕子，谁不讲道理？！”永琪侧身躲过飞来的酒杯，也气的站起来，“你说的对，我一个阿哥，根本没必要陷进这档子事来，我这么费劲心思，都是为了谁？！我为你担惊受怕，为你思前向后，为你牵肠挂肚，你倒好，说走就走，什么都看的开，什么都舍的下！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不要爹，不要紫薇，不要大杂院的老老小小，你连我也不要了！……是啊，你当然放的下，你心里从来就没想过我，是我自私，一切都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

    “永琪，你……”起先还火冒三丈的小燕子听了永琪一番话，彻底愣住了，似懂非懂的看向永琪，结结巴巴的问，“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听不明白？”

    “听不明白，还是你故意不想去明白？”永琪没有想到，一番争执竟让他忍不住将埋藏在心底的感情吐露了出来，看着懵懵懂懂糊里糊涂的小燕子，永琪也不知道是后悔还是庆幸，这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果然从未察觉自己这一番苦心，心中不免又是自苦又是爱怜，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不明白？尔康对紫薇是什么感情，我对你就是什么感情。这么久的日子，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小燕子这下明白了，惊得猛抽出手，连退了两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

    在永琪向小燕子表白的时候，福家两兄弟自觉的退到门外，福尔康靠在门边，看着站在栏杆边静静望着楼下的弟弟，叹了口气：“要是我，就不会退出。”

    “谈不上退出，因为从来就没有开始过。”福尔泰似是回答又似是自语的低声说着，淡然的笑了一下。

    仿佛应和一般，悠扬的胡琴和着婉转的吟唱从楼下飘了上来——

    归人何处，年华虚度，

    高楼望断，远山远树。

    惺惺相惜

    柔美的女声带着丝幽怨，带着丝缠绵，丝丝缕缕，将人的心紧紧缠住。福尔康不由自主地走到栏边，徇着歌声望去。只见大厅中央，一位白衣白裙的妙龄少女怀抱琵琶盈盈端坐，轻撩琴弦，曼声歌唱，虽然身处酒肆之中，却是那么的端庄高贵、文静优雅，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

    福尔康看着那名歌女，仿佛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不由痴了，甚至一曲唱毕，满堂喝彩，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哥，好像出事了。”被福尔泰捅了一下，福尔康一个激灵，定睛一看，一富家公子哥打扮的人正和那歌女拉扯着，一旁围着几名随从样的跟着起哄，不顾歌女的挣扎就拖着她往楼上来，方才拉胡琴的老者上前阻拦，被那公子一掌推到地上。

    “光天化日，欺压良民，还有没有王法了！”看那歌女扑到老者身上，凄惨的哭喊着，福尔康怒从心起，双拳紧握便要冲下楼去，不过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扣住那纨绔子弟手腕的人亦是一身富贵装扮，两人争了两句，后者一拳正中对方的下巴，强劲的力道，将人整个打飞了出去。纨绔的随从们见状，立刻围拥上去，那人连削带打，以寡敌众，不显丝毫弱势。

    “好身手！”福尔康忍不住赞叹道。这时一随从从一旁抄了把椅子往那人身上砸去，福尔康大喝一声，毫不犹豫飞起一脚将他踹开，也加入了战局，两人左踢右打，将几名随从揍得抱头乱窜，其中一人正往大门逃跑，眼前一花，头上便重重挨了一鞭。

    “尔康你太不够意思了，有架打也不叫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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