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想这两位阿哥,可不止是年纪最小的皇子这么简单,他们一位是皇后的小儿子,素日最得太后疼爱,一位的母亲则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论身份论圣宠,这两个最年幼的皇子在当今所有皇子中反倒是数一数二的。
看着皇帝牵着十三阿哥,指着园中景致,慈爱的说着话,众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正大光明匾。虽说皇帝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自先后所出的皇七子殇后,就再没有当众提过立储之事,但经过之前一场大病,恐怕对储位定有所考虑。三阿哥自孝贤皇后丧仪后已与皇位无缘,四阿哥和六阿哥皇帝屡有出继之意,八阿哥十一阿哥年纪尚轻,也无甚出众之处,十二阿哥虽同样是皇后之子,却是最不得圣心的……
原本最有可能的是五阿哥……想到这里,有人悄悄寻望,找了半天,才发现五阿哥远远落在后面,微低着头,也不看四周景色,明显的心不在焉。皇帝也不似以往要五阿哥跟随,方才宴上就没对五阿哥说几句话,态度冷淡的就像对着外人,看来皇帝病重期间,五阿哥不尽孝心以至父子失和的事是真的了。
再看看皇帝身旁小小年纪已尽显皇家风范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难道……虽说很难相信当今会立髫龄稚童为储,但是有端慧皇太子和皇七子的先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感到身后无数猜疑的视线,胤祥和胤禵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想笑。这时又有大臣上前恭维皇帝,胤禵便指着前面的喷泉:“皇阿玛,我能和十三哥到那玩么?”
“去吧。”乾隆笑着点头,他也知道那些王公大臣都在想些什么,内心很是不屑,朕可不会这么早死。
总算不用在弘历跟前装小孩,胤祥和胤禵松了口气,将跟上来伺候的太监支到一旁,胤禵打了个哈欠:“真是无聊。”
胤祥笑着摇头:“如此别致的景致,不知花了多少心血,你还说无聊?”
“别当我听不出来。”胤禵撇了撇嘴,“你想说的是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吧?”
胤祥笑而不语,环视细微之处都尽显奢华的庭园,一砖一瓦一柱一石都是白花花的银两,似乎已经看到有人在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再看群臣簇拥的乾隆,欣然接受臣下颂扬的得意样子,胤祥有些庆幸,还好四哥不在场,不然怕是要当众上演皇后弑君了。
胤禵看着那些在皇帝面前对西洋园林夸夸其谈的王公大臣们,不屑的叱了一声,朝东边一栋两层高庑殿顶的西洋楼努了努嘴:“那‘谐奇趣’刚修好的时候,我就来看过,这些人也是这些话,都没个新鲜花样,他也听不腻。”
“谐奇趣?”胤祥听了呵呵一乐,他现在是万分赞同四哥,弘历取名字的确无趣的很,比如新建成的这座西洋楼,圆明园有九州清晏,这里就有个‘海晏堂’?这个乾隆盛世,真的是河清海晏,国泰民安么?
胤禵反手撑在汉白玉池沿上,伸了个懒腰:“早知道还不如留在畅春园。”
胤祥瞥了胤禵一眼:“留你在那气四哥么?”
“知道全天下就你们兄弟情深,你也一碗水端平点好吧,明明是他自己爱生气,关我什么事。”胤禵回上一句,顿了一下,挑挑眉,坏笑道,“哦,我错了,是母子情深。”
胤祥听了,也是眉头一挑,微眯着眼看向胤禵,嘴角上扬:“我看你就是背着锣鼓上门——讨打!”
“切!”胤禵翻了个白眼,没意思,还是四哥的反应比较好玩。
“行了,我们也不是来闲逛的。”对付这个爱唱反调的弟弟最好的方法就是无视,可惜他的四哥就是做不到,胤祥无奈的想着,正色道。胤禵也回到正题:“从今天的情况看,小四现在应该已经放弃永琪了。不过你看他那样子,肯定以为自己长命百岁,根本就不会现在立储,我们不过是被他拿来当枪使。”
胤祥微微一笑:“他立不立,立谁都不重要,只要下面以为他立了。”
“又玩这套么?”胤禵说着,玩味地看向胤祥。
“什么‘又’?”胤祥侧目看了回去,这一次,他的眼里实实在在的闪过狠意。
“说笑而已,何必认真呢。”看着胤祥阴沉的表情,这回是点到死穴,彻底激怒对方了,胤禵耸耸肩,“这都哪朝了,你还这么神经质。”
“这是可以开玩笑的?”胤祥还记着身在何处,强忍住怒气,冷声道,“没有下一次。”
“哟嗬,还来真的了。”向来胤禵的脾气只比胤祥还大,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胤祥却突然放松下来:“回去再说。”
胤禵侧头,原来是允禄和几个宗室王公走了过来,也端正了身形,一番见礼客套。
等宗室离开,允禄左右看看两位兄长,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见两人没有说话的意思,允禄想了想,指向远处:“要不要我带他们过来?”
胤祥和胤禵顺着允禄的手看过去,胤禵立刻变了脸,连连摇头摆手:“别了!见了面我该怎么说,怎么都是别扭!”不过才隔了四年,他可一点儿也不想那些混帐儿子们。
胤祥却是定定的望着,花圃边的一群王公中,那个红宝石顶戴四团龙补的青年。宴会上短暂的会面,记忆中才齐腰高的孩童已近不惑,陌生的脸上依稀能寻到幼年的模样。天知道他是用了多大努力才压下相认的冲动,之后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注意,可视线仍是不由自主的寻了过去,看着他敬酒行礼,与人交谈,在一众王公显贵中,他的身份无疑也是高的,但是他却是那么的不显眼,就像皇帝给他的位次,虽在亲王之列,却也能随时被忽略。
听说他耽于诗书,无意政事,胤祥心中一痛,是自己的缘故吧……
“十三哥?”
又深深的看了一眼,胤祥收回视线,轻叹口气:“不了。”见了又如何呢,就像胤禵说的,认与不认,都是尴尬,何况自己走时,那孩子只有九岁,只怕已经记不得他了。
晚时游园结束,回到畅春园,胤祥将上午的情况一一说给胤禛。胤禛心中自对弘历修园修到圆明园库存无银,要到广储司调用气愤不已,却没有立刻发火,反而皱眉看着胤祥:“怎么这个样子,见了甘珠尔了?晈儿呢?”
虽然尽力掩饰,还是被四哥看出端倪,胤祥有些无奈的点点头:“见过了,都挺好的。”
“都长大了吧,你肯定是没认出来,不怪一脸丧气样。”胤禛了然的笑道,“他们一定吓了一跳,甘珠尔有没有跟阿玛哭鼻子?”
“又被四哥笑话了。”胤祥笑了笑,垂下眼,沉默了一阵才道,“我没认他们。”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意料,胤禛一愣:“为什么?”
“都这么多年了……”胤祥叹了口气,苦笑了一下,“还是不认的好,突然蹦出来个五岁的阿玛,谁能接受。”
“那又怎么了,过多少年你也是他们阿玛!”胤禛不明白胤祥在纠结什么,指指自己,“我这样都认了天申了。”
四哥您那情况不一样,胤祥腹诽着,想了想,反问道:“那……四哥会跟弘曕相认么?”
!胤禛顿住,设想了一下和弘曕见面的情景,黑着脸摇了摇头。
群芳荟萃
游园之后,皇子们便在圆明园长住,宫中妃嫔也陆续奉旨入园。皇帝问太后安时几次提起让皇后去圆明园,都被胤禛用太后慈体未愈拖了过去。他的确更喜欢自己精心营造的圆明园,可现在那园子的主人是弘历,尤其是从胤祥和胤禵那里听说弘历对园子的改动,他总有种自己的东西被人拿走的别扭,拿走了好好珍惜也罢了,还乱改一通,与其到那气得半死,不如眼不见为净。
胤禛是想一直留在畅春园,可惜钮钴禄氏这场病本就是从心上来的,雨一下,心病一除,没多久就康健如常。这下没了借口,连胤禵都因为令妃到了圆明园而不得不跟了过去,胤禛再多不满,也只能将牢骚憋在肚子里,无奈的住进天地一家春。
天地一家春在九州清晏中路三殿的东侧,是园内后妃的寝宫,虽然每个主位都有自己的院落,但毕竟不像紫禁城还算分散,胤禛到了院门,看着齐齐恭迎的弘历的妃嫔们,头更疼了。
弘历后宫人数不少,能来园子住就代表着一定的地位和圣宠,除了令妃,在场的还有庆嫔陆氏、忻嫔戴佳氏、颖嫔巴林氏、多贵人博尔济吉特氏,和十九日刚获封的伊贵人拜尔噶斯氏、郭常在霍硕特氏。
胤禛受了几人的礼,脑子里已经飞快的转了一圈:纯贵妃、舒妃和愉妃都没有来,皇后以下,便是令妃一人;提到庆嫔陆氏胤禛就来气,他那个不争气的乳@兄海保,自己的大丧刚过就给弘历进江南秀女,这陆氏就是其中之一,被弘历瞧上留了下来,大概是身份原因,她很是亲近令妃;忻嫔戴佳氏是从龙入关的满洲镶黄旗兑齐之后,父亲那苏图袭云骑尉,生前任总督;颖嫔巴林氏是蒙古镶红旗人,父亲纳亲现任本旗都统,她和戴佳氏出身名门,对令妃都是面上尊重,台下暗斗;多贵人的姓氏已经不用多说,刚封的伊贵人和郭常在也出身蒙古,郭常在更是台吉乌巴什之女。
前几日还一副忧国忧民寝食不安的样子,没几日便大封后宫,对弘历这样的行为胤禛已经懒得去想,不过这次随驾来圆明园的人选倒是有些意思。乍看起来令妃似乎是一枝独秀,但同来的又有与她不对付的忻嫔和颖嫔,同样是新封的瑞常在还留在宫里,已年过三十的多贵人却来了园子,联想到上次宴会几乎所有住京的蒙古王公都有出席,看来弘历的确在考虑和蒙古结亲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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